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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房子 廖沙说的地 ...

  •   廖沙说的地方在城郊,需要坐四十分钟的有轨电车。
      陈见雪在宿舍楼下等他。她穿了一件向娜塔莎借来的驼色大衣——自己的羽绒服太臃肿,她莫名地不想让廖沙看见自己臃肿的样子。
      但更重要的是,驼色大衣的口袋很深,可以装下她的录音笔和备用手机。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车厢里弥漫着陈年皮革和暖气混合的气味。廖沙坐在她旁边,膝盖不经意地碰着她的。陈见雪往窗边挪了挪,但车厢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他们的肩膀撞在一起。
      "冷吗?"廖沙问。
      "不冷。"陈见雪说,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即将进入一栋被严密监视的老房子,而她不知道监视者是谁。
      廖沙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着喉结。陈见雪盯着车窗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位置。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在档案里读到过,廖沙的爷爷Алексей,后颈上有一个月牙形的疤痕,据说是1958年在北京留下的。
      她想看看廖沙有没有。
      电车穿过城市,建筑逐渐稀疏。最后几站几乎没有人上车,车厢空荡得像被世界遗忘。阳光从斜后方照进来,把廖沙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到了。"廖沙站起来。
      老房子是一栋木制的二层小楼,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白桦树的枝干伸到二楼窗前。
      "我爷爷1956年搬来的,"廖沙掏出钥匙,"分配给军官的福利住房。"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门开了,一股混杂着霉味、旧书和松节油的气味涌出来。
      陈见雪跟着廖沙走进去。玄关很窄,她脱大衣的时候手臂蹭到了他的胸口。隔着毛衣,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很多。
      "抱歉。"她小声说。
      廖沙没有动。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某种花香,和这栋老房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陈见雪低下头,把大衣挂好。她的手指在发抖,挂钩挂了好几次才挂上。她在紧张——不是因为暧昧,是因为她大衣口袋里的录音笔正在工作。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文件夹、铁皮盒子。墙上挂着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我爷爷退休后一直在整理这些,"廖沙说,"但没整理完。"
      陈见雪走到书架前。书脊上的文字大多是俄文,但她也看到了一些别的语言——波兰语、捷克语、德语。有一排书是中文的,繁体字,纸张发黄。
      她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是繁体中文。
      "1960年代出版的,"廖沙站在她身后,"我爷爷去东方访问时带回来的。那时候两国还没……分开。"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陈见雪握紧了书脊,指节发白。
      "你爷爷……去过很多地方。"
      "嗯。"廖沙的声音更近了,"中欧、东欧、东亚、东南亚……"他顿了顿,"还有一座很热的岛。六十年代初,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
      陈见雪转过身。廖沙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琥珀色。
      "廖沙……"
      "嗯?"
      "你带我来这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是为了让我看这些书吗?"
      廖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尖,再到嘴唇。停留了一秒,两秒。
      "不是。"他说。
      空气变得浓稠。陈见雪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人把那座热带岛屿的潮湿炎热搬到了这间冰冷的客厅里。
      "那是为了什么?"
      廖沙抬起手,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指尖很烫。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让你看看。看看我来自哪里。"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陈见雪浑身一颤,书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同时低头去看。书摊开在地上,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汉字。陈见雪蹲下去捡,廖沙也蹲下来。他们的头撞在一起。
      "对不起——"
      "没事——"
      他们的嘴唇在说话间擦过。很轻,像蝴蝶振翅。
      陈见雪僵住了。廖沙也僵住了。
      然后廖沙动了。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拇指按在她的下颌线上,微微抬起她的脸。他的眼睛在问她什么,陈见雪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吻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白桦树突然摇晃了一下,积雪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陈见雪的手抵在他胸口,隔着毛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快得像在奔跑。
      "Снежка……"他在间隙里低声叫她。
      "嗯?"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廖沙没有回答。他把她拉起来,推向书架。她的背抵在硬木书架上,廖沙的身体压上来。
      "怕这个。"他说,然后吻得更深。
      陈见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闻到他颈侧的皮肤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合着老房子里的霉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的气息。
      但就在这个瞬间,她的理智回来了。
      她想起自己的目的。她想起大衣口袋里的录音笔。她想起阿尔巴特街17号,想起1958年3月17日,想起"交换完成"那行字。
      她想起外婆的手。
      陈见雪猛地推开廖沙。不是用力,但足够让他退后一步。
      "等等。"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稳,"你爷爷……他在那座热带的岛上,到底做了什么?"
      廖沙愣住了。他的眼睛里的热度在迅速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你……"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你怎么知道那座岛?"
      "你刚才说的。"陈见雪说,心跳得厉害,"你说他六十年代初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我想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
      廖沙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的东西。
      "你接近我,"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是为了这个?为了我爷爷的秘密?"
      陈见雪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是回答。
      廖沙退后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背抵在书架上,和陈见雪刚才的姿势一样,但方向相反。
      "娜塔莎警告过你,"他说,不是问句,"她说过我家里有'那种东西'。你以为是什么?黄金?武器?还是——"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还是某个能帮你拿高分的冷战史资料?"
      "廖沙,我——"
      "你什么?"廖沙打断她,声音突然尖锐,"你计划了多久?三个月?从你来喀山的第一天?从你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的第一天?"
      陈见雪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他会知道。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廖沙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摔在她面前,"因为我爷爷教过我。他说,如果有人对你的过去太感兴趣,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身后的人。"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陈见雪的照片。在图书馆门口。在咖啡馆外。在宿舍楼下。
      "我跟踪你?"廖沙说,"不。是我爷爷的朋友。他们一直在监视这栋房子,监视所有接近我的人。他们拍了你,传给我,问我要不要'处理'。"
      陈见雪感到血液在凝固。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看着那个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隐蔽的自己——
      "你为什么没'处理'?"她问。
      廖沙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一个中国学生,为什么要查1958年3月17日。为什么要查阿尔巴特街17号。为什么要查——"他停顿了一下,"为什么要查一对'死于肺炎'的双胞胎。"
      房间变得很安静。风雪敲打着窗户,白桦树的枝干像手指一样刮擦着玻璃。
      陈见雪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关掉。然后她取出另一样东西——玉坠。
      "因为这个。"她说,把玉坠放在桌上,"我外婆留给我的。背面刻着阿尔巴特街17号,和1958年3月17日。我外婆临终前说'他在等',用的是俄语。我查了半年,发现你爷爷的名字和那个日期有关联。"
      廖沙看着玉坠,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石膏像。
      "你外婆……"他说,声音很轻,"叫什么名字?"
      "陈见雪。"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陈见雪说,"她说这是她的名字。但我在中国的档案里查不到她1958年之前的任何记录。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出现在1960年的哈尔滨,带着一个婴儿,和这个玉坠。"
      廖沙的手在发抖。他走向书架,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更多的照片。
      他抽出一张,放在玉坠旁边。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一个白色的摇篮里。一个面孔偏东方,一个偏西方。照片背面写着:
      "1958.3.17. 双胞胎。交换完成。"
      陈见雪看着照片,看着玉坠,看着廖沙——
      然后她看见了。
      照片上的东方婴儿,手腕上有一个胎记。月牙形。
      她自己的手腕上,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形状。
      "这不可能,"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档案显示他们死了。死于肺炎。三个月内——"
      "档案是假的。"廖沙说,"我爷爷用四十年证明了这一点。他画地图,整理文件,写密码——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找到。找到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哪个孩子?"
      廖沙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疯狂的光芒在燃烧。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他说,"但我知道,1958年3月17日,莫斯科,阿尔巴特街17号,有两个婴儿出生。一个被送去了中国,一个被留在了苏联。记录上,他们都死了。但我爷爷不相信。"
      "为什么?"
      廖沙从铁盒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出生证明,俄文,1958年签发,地点是莫斯科。
      "因为,"他说,"他找到了这个。在阿尔巴特街17号的废墟里。 buried in a waterproof bag."
      陈见雪接过证明。她的手在发抖,纸页在她手中颤动像风中的叶子。
      母亲姓名:陈。父亲姓名:АлексейИванов。出生日期:1958年3月17日。婴儿性别:双胞胎。一男一女。
      但在签名栏,原本该有医生签名的地方,只有一行手写的中文:
      "带走女孩。留下男孩。永不再见。"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像是——
      像是她外婆的字。
      陈见雪感到世界在倾斜。她扶住书架,但书架也在晃。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
      廖沙没有动。他看着她在书堆中摇晃,像一棵被暴风雪吹弯的白桦树。
      "Снежк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历史。这是现在。是正在发生的事。"
      他走向门口,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
      "你该走了。"他说,"在他们回来之前。"
      "他们?"
      "监视这栋房子的人。"廖沙说,"他们每天下午四点换班。现在是三点四十。你还有二十分钟离开,不会被跟踪。"
      陈见雪接过外套,但没有穿。她看着廖沙,看着那张她在电车上第一次看见的脸,看着那双浅褐色的、近乎琥珀色的眼睛。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廖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我?"他说,"我已经在这里了。我无处可去。"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陈见雪穿上外套,把玉坠塞回衣领,录音笔塞进口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廖沙,"她说,"下周的课,教授会讲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如果你有兴趣——"
      "我不感兴趣。"廖沙打断她。
      "但你会来。"陈见雪说,不是问句,"因为你也想知道答案。因为你也想知道,1958年被送走的那个孩子,是死是活。因为你也想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终于回头。
      "因为你也想知道,我是谁。"
      廖沙看着她。风雪从他身后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四点。"他说,"换班时间。别迟到。"
      陈见雪走进风雪里。她没有跑,但走得很快,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她没敢回头。但她知道,廖沙站在门口,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
      她回到宿舍,锁上门,打开录音笔。
      廖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找到了。她比我想象的快。但她不知道,找到真相只是开始。不知道真相的人,是安全的。知道真相的人——"
      录音在这里中断,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陈见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风雪。她想起照片上的双胞胎,想起玉坠上的日期,想起外婆的字迹。
      带走女孩。留下男孩。永不再见。
      如果她是被带走的那个女孩,那留在苏联的男孩呢?那个"记录上"死于肺炎的男孩?
      她想起廖沙的眼睛。浅褐色的,近乎琥珀色,和她见过的1955年照片里的年轻军人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
      廖沙是1999年出生的。他有童年照片。他有——
      他有吗?
      陈见雪打开电脑,搜索廖沙·伊万诺夫的出生记录。公开信息:1999年3月17日,喀山,母亲Елена,父亲Сергей。
      但当她搜索"СергейИванов"时,发现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工作记录,没有——
      没有任何痕迹。
      除了一个地址:喀山城郊,一栋木制的二层小楼。
      陈见雪关上电脑。她看向窗外,风雪越来越大,白桦树的枝干在黑暗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试图拉住什么。
      她的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查得太深了。停止。为了你自己。"
      她没有回复。她打开抽屉,取出文件夹,把今天的照片和录音放进去。
      然后她拿出另一样东西。外婆的遗嘱,只有一句话,用中文和俄文各写了一遍:
      "找到他。或者,永远不要找。"
      陈见雪握紧遗嘱。她想起外婆的手,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临终前紧握着玉坠,嘴唇翕动。
      她在说什么?
      不是"Онждёт"(他在等)。
      陈见雪现在确定了,那个发音更短,更急,更像——
      更像"Ониидут"(他们来了)。
      窗外,风雪敲打着玻璃,笃,笃,笃。
      像有人在敲门。
      像有人在说:让我进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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