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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你觉得我们 ...

  •   十月下旬的时候,顾念又来了锦灰铺。
      这次她带了很多东西——顾长安年轻时候的照片、书信、笔记,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老物件。她说是她母亲留下的,都是顾长安的东西。她一个人留着没用,不如都送回锦灰铺。
      刘逸安一一把那些东西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柜台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带了很多礼物,他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你不用全留下。”
      顾念说,
      “挑一些你想留的,剩下的扔了就行。”
      “不扔。”
      刘逸安说,
      “都是师父的东西,一件都不扔。”
      顾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对他真好。”
      她说。
      “他对我更好。”
      刘逸安说。
      顾念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她话不多,跟我差不多,但比刘逸安多。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从北方来的?在烟城住得惯吗?做什么工作?我跟她一一回答,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
      她忽然问。
      “什么?”
      “你和他,”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逸安,
      “是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看了刘逸安一眼。他正在修一只铜香炉,低着头,好像没有听见。
      “朋友。”
      我说。
      “朋友?”
      顾念的语气有些微妙,像是信,又像是不信。
      “住在一起的朋友。”
      我补充了一句。
      刘逸安的手顿了一下。铜香炉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顾念看了看他的耳朵尖,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哦。”
      她说。
      那个“哦”字意味深长。我假装没听懂,低头给客人倒茶。刘逸安继续修铜香炉,铜面被他擦得锃亮,灯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顾念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
      “刘逸安。”
      她叫他。
      “嗯。”
      “我以后能常来吗?”
      刘逸安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你父亲的铺子,”
      他说,
      “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顾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顾长安——嘴角微弯,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灭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铺子的门关上之后,我走到柜台前,看着刘逸安。
      “她很像你师父。”
      我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回答?”
      “回答什么?”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那个问题。”
      他放下锉刀,看着我。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问。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是——”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锉刀,继续修铜香炉。锉刀在铜面上划过,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雕刻成形。
      “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你自己想。”
      他说。
      我想了想,笑了。
      “男朋友。”
      我说,
      “你觉得是男朋友,对不对?”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修铜香炉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我们坐在铺子门口乘凉。十月底的夜晚有些凉了,空气里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像是什么人在巷子深处熬了一锅桂花糖。
      “梓书。”
      “嗯。”
      “你说‘男朋友’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很多时候都不认真。你说‘我喜欢这里’的时候不认真,你说‘我不走’的时候不认真,你说——”
      “那些都是认真的。”
      我打断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喜欢你’?”
      “我说了。”
      “什么时候?”
      “你抱我的那天晚上,我说了。说了很多遍。你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想听。”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
      “我喜欢你。”
      我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刘逸安,我喜欢你。”
      又一下。
      “杜梓书喜欢刘逸安。”
      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够了。”
      他说,声音低低的。
      “不够。你刚才说你想听的。我才说了三遍,你说‘不够’,我就继续说。”
      “我说的是‘够了’。”
      “我听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又是无奈又是笑。
      “你故意的。”
      他说。
      “我没有。”
      我说,但我也笑了。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疼。”
      我揉了揉额头。
      “活该。”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进铺子里,关了灯。
      “睡觉。”
      他说。
      “晚安,刘逸安。”
      “晚安。”
      我走进小房间,脱了鞋,躺在床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刘逸安。”
      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
      “好。”
      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厨房里飘出来煎饼的香气。我穿上外套走到厨房,刘逸安正在灶台前忙活,平底锅里摊着一张金黄色的煎饼,边沿焦脆,中间软嫩。他撒了一把葱花,又打了一个鸡蛋在上面,鸡蛋液在饼面上铺开,很快凝固了,变成一层金黄色的蛋皮。
      “好香。”
      我说。
      “洗手。”
      他说。
      我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煎饼已经出锅了,切成了四块,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碟酱油和一碟醋。我夹起一块,蘸了蘸酱油,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蛋香浓郁,葱花的香气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窜到鼻腔。
      “好吃。”
      我含混不清地说。
      他给自己也摊了一张,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
      “刘逸安。”
      “嗯。”
      “你为什么会做饭?”
      “师父教的。”
      “他还教了你什么?”
      “什么都教了。”
      他说,
      “做饭、修东西、认字、吹笛子。他把他会的都教给我了。他不希望我只会守着铺子,他希望我什么都会,这样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能活下去。”
      “但他还是把你留在了铺子里。”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他说,
      “他从来没有让我留下。他说过,你随时可以走,这间铺子不是牢笼。我说我知道。但我没有走。”
      “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因为这里有他。”
      他说,
      “他在这里,所以我在这里。他走了以后,这里有你。你来了,我更走不了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煎饼忽然吃不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我想哭。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心里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太重了,重到我的心脏承受不住,只能往眼睛里涌。
      “刘逸安,你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巾推到我面前。
      “吃煎饼。”
      他说,
      “凉了不好吃。”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吃煎饼。煎饼还是热的,边沿焦脆,中间软嫩,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像是把整个烟城的秋天都含在了嘴里。
      好吃。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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