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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鬼   [六] ...

  •   [六]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

      谢瑰琦近些日子食不下咽,每看见荤食就想吐,夜里入睡也成难事。今儿个天色大好,她索性就出来逛逛,也叫腹中的胎儿透透气。

      单只任平生百般不同意,与府中的幕僚争的面红耳赤,好几次险些背过气。

      “大夫说要静养,万一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任平生成熟的面庞满是焦急,早早下朝的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褪去官服,朱砂高帽,仙鹤云氅,衬得她俊俏极了。

      陈尚宝指着她的鼻子:“真是古板,半分不识变通,多走动些主公生产时少吃些苦头。”

      “是啊,我也觉得多走动些好,主公日日待在房中,我等觉得也闷的慌。”

      张甄摇头又点头:“静也好,动也好,主公一月前才刚从平川回来,往后的两个月里也该稳定些。”

      她们争论不休

      全然忘记了谢瑰琦就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糕点,唇角勾着笑,笑得很浅,神色莫名有些悲凉。

      “行了,”谢瑰琦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室的嘈杂骤然静了下来,“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清楚吗?动也好,静也好,我心底有数,你等都放宽心。”

      任平生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咽了回去。她看着谢瑰琦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酸涩得很。

      谢瑰琦心底说不上有什么味道,无论悲戚与否,她都得这么做。

      她要保证,腹中胎儿的诞生。

      “把你们都喊来,无非就是交代后事。”

      张甄哭了,一向冷静自持的她,不停擦拭着脸颊上的泪,倒像个孩子,“我们在温州修筑蝴蝶城门,金铜铸造,坚不可摧,难道还抵不过命运一只小小的蝴蝶吗?”

      她说话文绉绉的,可所有人都知道,张甄是在责问上天。

      很多幕僚都在哭

      只有谢瑰琦仍旧保持着清醒:“一座蝴蝶城同样也关不住我们。你们都还年轻,不过二十来岁,将来她的朝代需要你们脱下男冠,解开枷锁。我作为她的母亲,恐怕看不到那个时候,于是给她留下了金城十二里,朝堂十七子,青州万户民,希望你们替她守着,也代我见证那一天的来到。”

      任平生没有流泪,她没有像张甄陈尚宝等人那样有重来一世的先知,能窥得命中生死。

      再抬头时

      谢瑰琦脸变得稚嫩,一切景象扭曲弯折,这是天崇七年,任平生十二,谢瑰琦八岁。任平生私自将她们相识的时间提前再提前

      她眨眨眼,红了眼眶,是天崇七年的春风在吹。

      看向眼前这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谢瑰琦,她那个身怀大志的主公,任平生满目凄凉。

      主公啊,你从来不舍我等化作野鬼,怎么自己却孤身一人走了那么长的路。

      [七]

      谢瑰琦莫名其妙地看向任平生,她才八岁,再怎么聪明,也看不懂眼前这个像乞丐般的大孩子。

      实在是任平生太脏,头发和泥土成捆,衣服不是勾丝就是破洞,这算好的,无袖上衣,后股处漏了个大洞,这才是让谢瑰琦难受的地方。

      难受自己分不清她是男是女,难受她要对着自己露出那般欲说还休的表情。

      谢瑰琦偏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机玄。”

      机玄拨马过来。

      “把绳子解了。”谢瑰琦指了指这根木桩。

      机玄应了一声,走过去解绳。

      “你是男的女的?”

      任平生愣神:“…女的。”

      问完,谢瑰琦不再看这边,转身朝祭台走去。

      杏仁小跑着跟上来,急得直拽她的袖子:“公子公子,那边脏,您别去了。”

      “你放手。”谢瑰琦甩开她,脚步不停。

      祭台是用青石垒的,正中摆着一口大鼎,三足两耳,锈迹斑斑。灶膛里还有余烬,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焦糊的腥臭。谢瑰琦踮起脚尖,扒着鼎沿往里看,鼎比她高,她得把下巴仰起来才够得着鼎口。

      里头有半锅水,水面上浮着油花,油花下面沉着几根骨头。

      “这口鼎煮过不少人。”谢瑰琦说,声音脆生生的,“你看那骨头,都煮黑了。”

      杏仁脸发白,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往外拽:“公子,咱们快走吧,奴婢听说这种碰过人命的器物,阴气重,若是不小心碰到夜里会做噩梦的。”

      “我又不怕噩梦,管他呢。”谢瑰琦被她拽得踉跄,站稳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大鼎。

      鼎身上刻着几个字,谢瑰琦眯着眼瞧瞧——“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轻嗤:“乱世的鼎拿来煮现世的人,得配。”

      然后她拍去手上的灰,皱起眉头:“这个地方不适合我待,走吧。”

      谢瑰琦说走就走,转身往轿子的方向去,走得飞快。杏仁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公子等等奴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杏仁。”

      “嗳!”

      谢瑰琦看着任平生衣服上的破洞,真叫人抓耳挠腮。

      “给她换套干净的吧,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八]

      祭台谢瑰琦也不大愿意待了,连日赶队,随意找了林间的一片空地安营扎寨。蚊虫飞鸟是多了些,现在地处偏僻,较为幽静,不会有乱民蛮人来打扰。

      傍晚,余晖落下

      吃什么成了谢瑰琦此时的难题,她坐在软轿里,看着眼前的厨子们如数家珍的往她跟前塞东西。

      “公子,小的这儿有天上飞的。”

      “这是水里游的。”

      “公子,您还得是看地上跑的。”

      …

      谢瑰琦纳闷,明明此处寸草不生,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这些个厨子从哪里找来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

      “怎么来的?”谢瑰琦问

      “回公子的话,天上打的。”

      “回公子的话,水里抓的。”

      “公子,这是地上捕的。”

      …

      真是对牛弹琴,谢瑰琦摆手,撇过头不再问。最后,还是机玄上前为君解惑,这让谢瑰琦备感欣慰。

      “随我等一道前行的厨子大多是二重镜的能人,莫说是天灾人祸,就算天底下的水都干了,他们也决计不会饿死。遁地飞天潜水,有此类才能的厨子,约有十位。”

      谢瑰琦还真就不知道这些,往日里,她只管吃喝享受,伸手要的不问难易,送上门来的不问来处。

      不知怎的,近几日,总是突然起问,总是没来由。

      “所以天灾人祸中死的大多都是些什么?”

      “老人,女人,小孩。”

      谢瑰琦道:“怎么都是人,不应该是那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吗?”

      机玄摇头:“老人跑的慢,女人不会飞,小孩不懂水,所以死的是最多的。”

      “原来人既吃畜牲,又吃人。”谢瑰琦无端又莫名其妙的来上了那么一句,然后脸上夹杂着诸多神色,胸口处的沉闷,令天空都压抑起来。

      “杏仁。”

      “公子,奴婢在的。”

      谢瑰琦:“我救的那个人呢?”

      “他换完衣服后就被奴婢安排去喂马啦。”

      “哦,把她带到我跟前来。”

      [九]

      “你叫什么名字?”

      “任平生。”

      “家里有人读过书?”谢瑰琦觉得奇怪,轿前的帘子让她瞧不清任平生的面庞,唯独能看见瘦弱的身形,十二岁还没她八岁大个。

      “没有。”任平生抿唇摇头。

      “哦。”谢瑰琦继续发问,“那时你怎知我是女公子,而不是某个老头子?”

      这个可怜见的小乞丐明显心思不纯,谢瑰琦当然不是傻的,只不过是该探究时兴致缺缺,想追问时早就过了趟。

      版城,越川等地不是没人喊过“救救我”,只不过单是她任平生喊的最独到,像是指名道姓,隔着万层珠帘,认出她是谢瑰琦一样,令人不解。

      “小人能远远见过谢家的蓝旗,而况公子的出行规格乃是谢家嫡系子弟。据小人所知谢家仅有两位嫡孙,长孙从不以谢家人身份示众,便只剩下公子你了。”

      任平生头垂的很低,跪到地上,身子快要嵌进土里。

      谢瑰琦捧着肚子笑:“天啊,你还说你家中无人念过书,你知道的可不比燕京人少。温乡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而你居然能认得出谢家的蓝旗,怕是连太守都没这个本事,了不得,真的了不得。”

      “小地方来的大能人,你是来杀我的吗?”

      话毕

      机玄的长剑已经架在任平生的脖颈上,势如破竹,快的出奇。

      谢瑰琦看着她一脸平静,又觉得不解:“杏仁,她不怕死。”

      “你这个人很奇怪。”谢瑰琦在轿子里坐正,帘子规整,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她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绞着,“你被蛮人抓来煮,不哭。剑架在脖子上,也不哭。我说要救你,你反而眼眶红了,你到底为什么哭?”

      谢瑰琦对于情绪十分的敏感,其余的问题可以不弄清楚,毕竟若是死士,嘴巴是不可能打开的,要是杀手,早在机玄出剑时就应服毒自尽。这种没来由,没根源的情愫,她急切的想弄清楚。

      “我仰慕公子。”

      谢瑰琦小小的心灵,大大的震惊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我才八岁,你仰慕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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