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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名字 林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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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沈渡舟”是哪三个字。
小班的时候她不认字，只知道跟着老师念——“沈、渡、舟”，三个音节，念快了就像一个人名。她的舌头还不太利索，每次念成“沈肚肚”，自己也不知道哪里不对。
沈渡舟听了，从来不纠正。
倒是旁边的小朋友会笑：“林知夏你说错了，是沈渡舟！”
他坐在小椅子上，低着头搭积木，耳朵尖有一点点红。等别人笑完了，他才抬起头看她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继续搭他的积木。
有一次老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林知夏学会了“林”和“夏”，第三个字写不好，总是把“知”的“口”写得像一颗歪掉的纽扣。她趴在桌子上练，练到第三个本子，还是歪。
沈渡舟坐在她旁边的那一桌，在画画。他画了一座桥，桥上站了一个小人。画完了，他拿起蜡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
沈渡舟。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第二个字的左边有三点水。
“为什么有水？”她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她。“那是渡船的渡。”
“渡船是什么？”
“就是把人从河这边送到那边的船。”
林知夏没太听懂，但她记住了那个三点水。回家以后她在纸上画了三颗水滴，一颗大，两颗小，排成一排。妈妈问她画的什么，她说“船”。
妈妈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
中班的时候，老师开始让小朋友们两两配对做值日。一块抹布两个人，一个人擦桌子的左边，一个人擦右边。
林知夏和沈渡舟被分在一组。
第一次一起值日，她擦得很用力，抹布从桌子左边推到右边，水渍没拧干，桌面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沈渡舟站在另一边，擦得慢吞吞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齐，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再从右上角擦到左下角，跟画格子似的。
林知夏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擦完了自己那边，他的抹布脏了。他去水池那边洗，踮着脚尖把抹布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水开得太大了，溅了他一身。
林知夏走过去，帮他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
他回过头看她，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你衣服湿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没什么反应，接过她递来的抹布继续擦。
那天下午的点心是牛奶和饼干。老师倒牛奶的时候，林知夏发现自己的杯子上裂了一条缝，老师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但还是往外渗。她喝一口，牛奶就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白的。
她没跟老师说。她拿手指头蘸着那滩牛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沈渡舟坐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漏水的杯子，又看了一眼她画的那个圈。
他把自己还没喝的牛奶推过来，放在她面前。
然后把她那杯漏的拿过去，仰头一口喝完了。
他喝得很快，林知夏还没反应过来，那杯漏的牛奶已经空了。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说了句什么。
教室里太吵了，她没听清。
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大班那年秋天，幼儿园搞了一次秋游，去城南的植物园。老师让每人带一个小背包，里面装零食和水。林知夏的妈妈给她装了一盒草莓，切好了的，码在透明的塑料饭盒里，红彤彤的很好看。
她在凉亭里打开饭盒的时候，一群小朋友围过来，一人拿走了一个。她捧着饭盒，眼看着草莓一块一块变少，最后只剩三块。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饭盒盖上了，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渡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橘子。橘子已经剥好了，连白色的络都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整整齐齐地码在他掌心里。
他把整个橘子放到她面前。
“我妈妈给我剥的。”他说。
林知夏看着那个橘子，又看他。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他骗人。她后来才知道他不会剥橘子。那个橘子是他花了好长时间剥的，指缝里还嵌着一丝丝黄色的橘络，他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她看见。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大巴车的窗边，他坐在她后面的那一排。她靠着窗户打瞌睡，脑袋一歪一歪的。
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她的额头往前一磕，差点撞到前面的椅背。
一只小手从后排伸过来，轻轻垫在她的前额和椅背之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五根小小的手指，手背上四个指窝，按在前排的椅背上。
她又闭上了眼睛。
后来她在摇晃的大巴里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艘船，船上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会把船划过来。
植物园的照片洗出来之后，老师在墙上贴了一圈。有一张照片里，林知夏蹲在花坛前面看菊花，沈渡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橘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距离。
那个年纪没有人会注意这种距离。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许梨，隔壁班的，后来初中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有一天翻老照片的时候指着那张照片问她：“这个男生是谁啊？怎么每次拍照都站在你附近？”
林知夏看了看照片。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许梨说了之后，她才发现——
每一次。
每一次集体合照，沈渡舟都在她附近。不是身边，不是旁边，是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够不到、但大声喊能听到的距离。
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台说一句最想说的话。
林知夏说的是：“我想要一盒新水彩笔。”
轮到沈渡舟，他站在台上，想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老师开始小声提示他——“可以说谢谢爸爸妈妈”、“可以说想上小学”。
他抿了抿嘴，最后说的是——
“我想学会剥橘子。”
台下一片笑声。大人们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别的小朋友都要玩具，他要剥橘子。
只有林知夏没笑。
她坐在小椅子上，看着台上的沈渡舟，心里想：他为什么要学剥橘子？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想起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可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听她说了。
幼儿园的最后一天，所有小朋友在操场上拍了毕业照。拍完之后大家各自散开，有的被家长接走了，有的还在滑梯上不肯下来。
林知夏坐在操场边上的小台阶上，等妈妈来接。
沈渡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了她旁边的台阶上。
两个人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操场上的树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就不来了。”她说。
“嗯。”他说。
“小学你会去哪个学校？”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实验小学。”
她“哦”了一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那双红色的蝴蝶结凉鞋已经穿得很旧了，蝴蝶结的边缘有点脱线。鞋带的死疙瘩早就被妈妈拆了，但她总记得那个硬邦邦的触感。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舟忽然问。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知道的。”
他摇头。“我不知道是哪个‘知’。”
她蹲下去，在台阶下面的沙土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
“知”。左边是“矢”，右边是“口”。她写得不好看，那个“口”还是像一颗歪掉的纽扣。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知”的上面又写了一个字。
“林”。
然后他在“林知夏”旁边写了三个字。
“沈渡舟”。第二个字的左边有三点水。
“渡船的渡？”她问。
他点了点头。
妈妈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夏夏，走啦——”
林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操场边上，忽然回过头。
沈渡舟还坐在台阶上。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
“沈渡舟——”
她喊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实验小学！我也去！”
她没有说出声，这句话是在心里喊的。因为她还不确定妈妈会不会给她报实验小学，妈妈说还要再想想。但她觉得应该告诉他一声，就算没说出来。
他远远地看着她，好像听到了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林知夏第一次看见他笑。眉毛弯下来，眼睛里有夕阳的光，嘴巴抿着又松开，像是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她转过身跑了。
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地扑进妈妈怀里，第一句话是——
“妈妈，我要去实验小学。”
妈妈低头看她。“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就要去。”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行行行，去实验。”
林知夏趴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上，看着幼儿园越来越远。滑梯在夕阳下面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蓝色和黄色的扶手不再反光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操场中央。
她把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想了想，在心里念了三遍那三个字。
沈渡舟。
这一次，没有念成“沈肚肚”。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一颗种子。你把它种在心里，它就慢慢生根、发芽，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拔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