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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们是不是 ...

  •   第七章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朵雏菊。路边摘的,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沾着一点点清晨的露水。

      我把花轻轻放在窗沿上,一个显眼的位置。她要是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一小朵白白净净的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地板擦得锃亮,映着顶灯的白光。我低着头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探望完家属的年轻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挺好,她过得好就够了。我是假的辛天佑,可那些关心是真的,那些牵挂也是真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迈步走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他。
      商黎羽。

      他站在电梯角落里,穿着军部便服,深灰色的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有些散乱地搭在额前。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凌厉,眼底有一片遮掩不住的青灰。

      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电梯门打开,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然后顿了顿,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半秒。肾上腺素猛地冲上来,心跳从平缓瞬间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速度。
      他应该应该看不出我的紧张,我伪装得很好,表情平静,眼神陌生。下巴圆润,发色不同,瞳片把琥珀红盖成了普通的浅褐色。

      我垂下眼,侧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键。商黎羽没有动,他应该是去更高层的——军部的高级病房在这家医院的顶楼,专供作战受伤的军官使用。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又落在我身上了。从我走进电梯他就一直在看我,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S级哨兵的感知力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敏锐,他大概在我身上嗅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但辨识不出具体是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绷着一股隐隐的、压抑的张力。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着,我盯着那个显示屏,心跳快得离谱,但表情维持得很好。
      叮。一楼到了。

      门打开。我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匀长,后背挺直。身后的他没有跟上来,我能感觉到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视线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后背上。

      我走到大厅,穿过候诊区,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晃了一下眼睛。我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绕过花坛,往地铁站的方向拐过去。
      就在这时。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沉。像一柄钝刀劈开空气,利落地钉在我脚后跟前面半步的位置。
      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
      脚步声追上来,很快,三步并两步。

      我感觉到肩膀被人按住,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他转到我的面前,站定了,那双褐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瞳孔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

      我抬起头看他,脸上维持着平静的、略带困惑的表情。嘴里声音也压低了,捏得偏柔,不带一丝辛天佑的影子:“先生认错人了吧。”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得很仔细。我甚至能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开,虹膜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得像一幅微型地图。

      他大概在辨认——脸不像,体型接近,身高差不多,但气质、神态、眼神、说话的语调,全都对不上。辛天佑是畏缩的、小心翼翼的,说话时眼睛习惯性低垂;而我站得笔直,眼神平稳地回视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不卑不亢的礼貌弧度。

      商黎羽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还搭在我肩上,透过布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他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微微带着药味的气息。

      “你的味道……”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我心里咯噔一下。向导素可以压,但体味里那些细微的、连基因药都未必能完全抹掉的痕迹,S级哨兵的嗅觉怕是能捕捉到。

      我心跳又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从他掌心底下脱出来。
      “先生,”我用那种客气而疏远的语气说,“我真的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他愣了一瞬。那半秒里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搜寻什么,又像被人提到了某个暂时想不起来的词条,知道应该在那个地方,但偏偏抓不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按我肩膀的姿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就是这半秒。

      我迈开步子,往侧边一错,整个人滑出去。街角拐弯处有个星际航道接入口,几步路的距离,我压着速度没有跑,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等我钻进地下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商黎羽还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身量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落了满身的灰尘,却依然笔挺。他的视线还落在我消失的方向,眉头锁着,嘴唇抿得很紧,那只垂下去的手攥成了拳。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星际航道接入口,坐了上其中一艘飞艇。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在最角落的位置,摘掉瞳片。浅褐色的假瞳底下露出原本的琥珀红,在车厢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点点微光。我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压回去。
      手心全是汗。

      我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玻璃里那个人,琥珀红的眼眸沉沉的,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离得那么近。他差点就认出我了。
      明明该害怕的。明明该庆幸自己逃掉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他最后站在原地看我的那个眼神。

      说不出来的感觉。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物件,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明明记得就在那里,可伸出手去,掌心空空荡荡。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辛天佑已经死了。商黎羽,你忘了吧。
      叮,到站了。门打开,我站起来往外走,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留在了车厢座位上的虚影里。
      第六星域,红台风的主舰在等我。接下来还有仗要打,没时间想这想那。
      *

      第六星域的日子过得还算快活。
      这里远离联邦军部的主要管辖范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红台风在这里有几条稳定的补给线,我隔三差五带着兄弟们干一票,抢点物资,卖点情报,日子过得松松散散的,倒也算自在。

      林野说我最近心情好了不少,我不置可否,端着酒杯靠在舷窗边上,看外面那颗土黄色的行星慢悠悠地转。
      其实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离他远了,脑子就清楚一些了。

      直到那张请柬送到我手上。
      “地下海”拍卖会,每年一届,星际间最大的黑市交易场。今年在第六星域边缘的一颗废弃矿星上举办,据说藏品里有几样了不得的东西。我感兴趣的是其中一件——一块古地球的导能晶石,全星际里流通的不超过十块。
      这东西对我的精神力有稳定作用,向导素等级太高,偶尔会有过载的风险,这块石头能当个保险栓用。

      我换上了红眼的行头。黑色紧身作战服,外面罩一件暗红色的短风衣,腰带收得利落,靴子跟不高但底很硬,踩在地上声音清脆。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琥珀红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嘴角微微勾着,带着漫不经心的、谁都看不上的散漫笑意。

      拍卖厅设在矿星地下的旧矿道里,改造得倒像模像样,水晶灯垂下来,把满堂的珠光宝气照得闪闪发亮。我带着林野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目光落在下面展台上。

      古导能晶石放在第九件,前面的拍品我都不感兴趣。一边等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然后目光顿了一下。
      对面三楼的包厢里,一个人影背光站着。身形熟悉,肩宽腿长,站姿笔挺。我眯了眯眼,光线太暗看不太清脸,但那股气场隔着半个拍卖厅都能感受到。

      商黎羽。他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展台上第九件拍品上来了。我的注意力被拉回去,举牌,叫价,跟对面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来回拉锯了几轮,最后以不小的代价拿下了那块晶石。

      晶石送过来的时候装在特制的防磁匣子里,匣壁厚实,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我拿出来掂了掂,六棱柱形的晶体,通体呈暗红色,内部有极细的絮状纹路在缓缓流动。精神力通过指尖在晶石里过了一遍——是正品,纯度是我想要的。这种稀有的精神海稳定晶石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黑市才有渠道。

      我合上匣子,咔嗒一声扣紧锁扣。
      这时候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红眼首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好久不见。”

      我转过头,看见科迈罗公爵站在包厢门口,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绛紫色礼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那种让我看一眼就想把酒杯砸过去的笑容。

      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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