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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哪里像是求 ...

  •   太阴主脾肺,少阴主心肾,厥阴主肝与心包。此三经皆与人的健康和生死息息相关,三经皆绝,可还了得?

      医师更是直言,此病药石罔治,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一年……

      知蘅来不及细想,径直晕了过去。

      原为欢庆而设的午宴到此戛然而止。再睁眼时,她人已在自己的濯缨阁中。父母兄长俱关切地围坐在榻边,见她醒来,皆松了口气。

      视线相触,烛光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挂着着悲伤,连在宫中担任羽林郎平日不得归家的胞兄亦赶了回来……知蘅一阵恍惚,樱唇轻抿,眼眶里顷刻又盈满泪水。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

      她真的要活不长了。

      “阿兄……”

      她喃喃唤了兄长一声,眼泪却顷刻滚落:“阿兄!”

      顾不得父母在侧,她扑过去,眼泪滚滚而下,在最亲近的兄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陆知远也不由落下泪来,回抱住妹妹。

      “没事的。”他哽咽着安慰,“明月珠不会有事的……”

      “不是说好,等阿兄当上了西域都护后,明月珠要来辅助我吗?不会有事的,阿兄给你请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材,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拿二人幼时的约定来激励她——当年,父亲曾问起他的志向,他说愿替国朝安定凉州、抚定西域。父亲很生气,训斥他“不务正业”。

      妹妹听见后,却悄悄拉住他说这个志向很好,她也要学西域三十六国的语言做他的左膀右臂,永远也不和他分开。

      尽管,随着年岁渐长,他们都明白这愿望不可能实现。就像他没可能反抗家里的安排投笔从戎一样,妹妹也不会有除联姻他族之外的第二种命运。但此时提来,也是想让妹妹振作。

      兄妹二人如此亲密,这于礼不合,陆简张口欲斥,却被红着眼眶的妻子一拉。他神色晦暗,与妻子一道离开。

      不合就就不合吧。陆简有些感伤地想。

      明月珠最亲的就是她两个兄长了,若知远和知言能令她心扉稍开,比起女儿的身体康健,一时的不合礼数又有什么呢?

      屋内,知蘅已在兄长怀中哭了个够,堂兄陆知言亦安慰着她:“阿蘅莫怕。”

      “这只是徐医师的一家之言,兴许只是误诊呢?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他治不了,别人未必不行。你先不要难过,长兄一定为你遍访天下名医,早日治好你……”

      知蘅鼻子一酸,感激地看向堂兄:“谢谢长兄。”

      内心却十分灰败。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平生就说过别人一次坏话,还能叫旁人听见。误诊这种只可能出现在话本子里的美事,又怎么可能降临到她头上呢?

      再说了,昨日“风寒”的症状与发作的时辰都和医师所言都分毫不差,可见她是真的生病了啊,长兄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

      这样想着,心脏处又蔓过一阵一阵的抽疼。完了,她绝望地想,呜呜呜心脏好痛啊,她果然有病,果然活不长了!

      “对了,”陆知言又道,“还可以去问问谢明允,他的外祖父是南阳有名的杏林圣手,兴许会有办法。”

      谢明允?谢怀谌?

      听到这个名字,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知蘅脸色一变,猛然摇头:“不不不,还是算了……”

      她眼眶里还盛着泪,摇首间便如珍珠纷纷而落。陆知远不解:“怎么了?”

      知蘅不言,脸上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怀谌……京中那位闻名遐迩的玉树郎君,出身四世三公的大族颍川谢氏的嗣子,高密侯世子,与她有些龃龉。

      确切来说,是她单方面对他的龃龉——去岁,梁太后在宫中开办四姓小侯学,用以教授外戚子弟。她被自幼相识的太后侄女梁妤叫去伴读,不仅要完成梁妤的所有功课,还常要替她端茶倒水、揉肩捶背,与仆人无异。

      知蘅本不愿,可碍于梁家的权势和长辈的叮嘱,却不能拒绝。只得日复一日夙兴夜寐不辞辛苦,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

      事情就发生在一个散学的雨日。

      那日大雨滂沱,家里接她的牛车还未至,她没有带伞,和云摇狼狈地躲在某处废弃宫苑的屋檐下躲雨。春风吹拂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鞋袜,也无限放大了她连日来的委屈,她便忍不住抱怨起这段日子的辛苦与梁妤的仗势欺人……

      谁知,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散在万点空濛雨声里,如同苍穹之上传来的丝竹,清沉,渺远。

      此人便是谢怀谌。

      他正立在她们东南方向的复道之上,披一件雨氅,身姿挺拔修长。

      姿容状貌,虽全模糊在濛濛烟雨里,然其身姿风仪皆是不凡,有这一泓烟雨作衬,朦胧淡雅,更似神仙中人。

      应当说是赏心悦目的,可知蘅彼时完全陷在说人坏话叫人听见的羞窘中,根本无心欣赏。

      口舌乃是女子大忌,她畏惧此事会影响家族清誉,也畏惧他会将此事告知梁妤,回去后担惊受怕了半夜,于次日散学时分冒险找到下值的他,想要解释。

      那是知蘅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这位常常出现在梁妤口中、家世清贵又俊美无俦的神仙人物,听闻京中许多贵女都暗自倾心于他。

      他也的确长了张好脸,俊美昳丽,眉目如刻画。

      只是那张脸上的冷淡着实令人讨厌——他说:“我想女郎误会了,我并不认得女郎,也不知女郎说的是谁。昨日经过实属无心,不曾听见什么。”

      “不过女郎既然不愿,为何不直接拒绝?表面笑脸相迎,背后却说人不是,如此行径,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说完这句,他再一次扬长而去,没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

      知蘅气坏了,由此认定这是一个高傲且目中无人的家伙。回家之后,她就在她专用来吐槽的日录里记了一笔:今朝被狗咬,甚不怿!

      是的,她有一本日录,包着《论语》的书皮藏在一堆经书里、实则却是用来吐槽每日生活琐事的日录。

      譬如家中管她管得太严啦祖母偏心啦,不想日出时分就得起来温书想多睡片刻啦……杂乱无章又十分琐碎,但用来骂人,这还是第一次。

      从此以后,她就单方面讨厌上了他。

      思绪回拢,知蘅忙摆手拒绝:“男女有别,素昧平生,怎好去劳烦人家?还是算了吧。”

      她讨厌谢怀谌,谢怀谌肯定也讨厌她。若是知晓她患病,他会不会落井下石,把她患病说成是她背后说人的报应?

      况且,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长兄,我明日还是要去宫学,对吗?”

      方才忙着伤心倒将这事忘了。徐医师说了,她这病虽然不能痊愈,但前期除了每日隅中、人定两次特定时期的发作,平素与常人无异,以药材滋养着即可。

      因此,如今宫学开馆在即,祖母应当还是会命她去,以免让贵人觉得他们陆家是在装病拒绝与其往来。这样,可就彻底得罪天子一党了。

      这于她如今的身体而言自然不好,但与整个家族的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祖母,一向是以家族为重的。

      陆知言一时未言,眼中的担忧却如脉脉清泉流淌。知蘅瞬然明白过来,木然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没事的。”

      妹妹瞧上去半点也不意外,陆知言心头倒愈发难受起来,道:“你放心,且先去。等过些日子,为兄就以你患病为由帮你告假归家……”

      *

      是夜人定时分,恶寒发热如约而至,再次验证医师的诊断。

      次日清晨,知蘅乘车入宫。于食时过半时分步行抵达设在南宫的宫学入口。

      她将文书递予看门的小黄宦察验,不想对方却十分惊讶:“不对啊,我们今日接到的入学名单里,并没有女郎的名字啊。”

      没有她?

      知蘅一头雾水。

      先前已经颁下文书,此后也未收到取消资格的诏令,怎么会临到报道才说没有她呢?

      “原来是陆家娘子。”

      这时门中又另走出一名品阶稍高的宦官,似是负责相关事宜。

      “忘了与娘子说了,先前的人选名单里下来后,乡主又从名单里划去了一两人的名字,嘱咐宫人携礼上门致歉。想是近来事务繁忙,那些懒骨头就把这事忘了,倒让您白跑一趟。”

      知蘅讶然。

      宫里的宦官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忘了?

      至此,她已反应了过来是叫人摆了一道,虽不知真相为何,但撤选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笑祖母连她生病都不顾了,千叮万嘱要她入宫伺候好贵人,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呢?

      一股愠怒之气直冲胸腔,她强颜笑道:“那我先回去。”

      “奴送您。”

      回去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一群绮罗珠履的女郎,为首的正是梁妤。见她自宫学的方向来,十分诧异:“陆知蘅?”

      “你也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身后还跟着数名同被选入的女郎,皆出身勋贵豪戚。此刻,眼见以才学著称的陆氏女郎被人拒之门外,尽皆惊讶。

      目光如炬,知蘅更觉窘迫。

      她随意扯了个谎:“我有事要去兰台寻我阿父,先行一步了。”

      语罢,匆忙离去。

      梁妤等人愈发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被选上了么?怎么走了?”

      “莫非是……被退货了?乡主不要她?”

      “不可能吧……陆家不是以才学知名么?怎么也不可能养出个草包啊……”

      诸如此类的议论不断被微寒春风送回来,柳丝般萦绕不散。知蘅脚下如生羽翼,越走越快,像是要把那些讥嘲都抛在身后。

      云摇和那中黄门落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她心中实在疑惑,忍不住问身边的宦者:“敢问阿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时我家女郎已接了入宫侍读的旨意,怎么突然变卦了呢?”

      “这……老奴也不敢妄言。只是听说前几日谢侍中入宫,乡主曾请他帮忙裁定侍读人选。”

      女郎脚步骤停:“哪个谢侍中?”

      “女郎这话问的,”中黄门失笑,“能自由出入宫禁、年纪轻轻便加官侍中、官秩二千石的,还能有谁?自然是颍川谢氏的那位嗣子,高密侯世子,谢世子啊。”

      谢明允?

      知蘅微愣。

      是啊,四年前朝廷派人前往邯郸迎立新帝,谢怀谌是人员之一。大约是因了这层渊源,今上对他颇为信重,专为其加官侍中,命其陪伴左右。

      那么,易阳乡主向他询问人选事宜,也实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之事。

      知蘅心里几乎是立时有了答案。

      罹患绝症的悲伤,家族的冷漠,旁人的嘲笑,还有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数种情绪都在此刻汇聚成冲天巨浪,将女郎强撑起的心防拍打得碎如齑粉。

      她勉强笑了笑:

      “阿公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出宫便是。”

      说完这句,知蘅转身即走,脚步如飞。云摇小跑着追上去:“女郎,等等我啊!”

      *

      雒阳南宫,东观。

      高楼十二间,飞阁凌重檐。

      东观是国朝藏书校书之所,台阁绚丽,复道行空。层层叠叠以白玉铺就的殿阶上,谢怀谌方从藏书阁里出来。

      他一身玄色直裾,发束高山冠,高鼻薄唇,肤色白皙,有如晴雪翠竹,清湛俊美。

      兼又立于殿阶之上,实似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正欲下阶,一抹倩影忽闯入视野。他转眸看去,一名素衣青裙的女郎正从宫学的方向快速走来,行色匆匆,步履生风。

      衣袂纷飞间,活像只高傲的凤鸟在抖擞她美丽的凤羽。

      谢怀谌从未见过这般举止失仪的女郎,不由皱眉多看了几眼。只见她乌云叠鬓,容色秀婉,一双眼却盈盈泛着水光,似是在哭。

      非礼勿视,他欲收回视线,不防那女郎竟是瞧见了他,四目相对,霎时丽容生怒,提着裙子朝他奔来。

      “郎君,这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侍从玄青在后嘀咕。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来求爱的?”

      不怪他多想,他家郎君实在生得太好了些,出门若不拢紧车幔,那些示爱的小娘子砸的果子能将车厢淹没。

      但这位小娘子却气势汹汹,哪里像是求爱?分明是来寻仇!

      “好像在哪里见过。”玄青又嘀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当他努力回想之际,知蘅已经“走”到了殿阶之下,看着阶上风神秀彻的青年郎君,双眸如燃火焰。

      他亦冷淡垂目,回望于她,是天上星、广寒月的高不可攀。

      又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知蘅心里气极。

      被撤选的委屈暂时冲淡了她的理智。她想,反正她也要死了,索性做个明白鬼,既然遇上,正好当面问个清楚,问问他为什么要谗言害她!

      梳理好质问的言辞,知蘅深吸一气,拾阶而上。

      不防脚下一滑,岐头履踩住裙角,片刻间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她下意识惊呼一声,膝盖与双腿旋即重重地磕在石阶上,剧痛于瞬间袭来,传遍全身。

      头上的钗环与书囊里的书册更是全飞了出去,散于石阶之上。云摇惊呼一声,忙奔上前扶她:“女郎,你怎么样啊?!”

      殿阶上下,死一般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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