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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偷窃,斗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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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叔叔家的中秋晚餐异常丰盛。

      温暖之家的孩子们平日里伙食条件很一般,连吃饱饭都不容易,他们第一次见饭桌上有这么多荤菜,一个个被馋得口水直流。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式,厨师完全根据孩子的口味制定菜谱,菜全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汤保持温热状态,就连餐具都是儿童友好的款式。

      这一切全依照主人的要求安排,可见其用心细致。

      一天下来,孩子们对贺叔叔早就好感倍增,偏偏这位贺叔叔是那样神秘,直到晚餐结束了,才终于舍得当众露一次面。

      虽然这并不符合贺知叙本人的意愿。

      但作为主人,适当的互动才不失礼节,于是他同意参加晚餐后的舞会,这也是今天的最后一项活动。

      贺家的舞厅几乎有一个足球场大,天顶高耸,中央是一块圆形玻璃窗,抬头就能欣赏到月夜星辰。

      贺知叙到的时候,无疑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发型梳理得当,身穿一袭剪裁极致修身的黑色塔士多礼服,身姿挺拔,双腿修长,浑身散发着富有而优雅的气息。

      孩子们齐齐仰着脸,眼巴巴望着这位年轻英俊的贺叔叔,一步步从台阶上从容缓步而下,一时间忘了喧哗。

      佣人们更是傻了眼——因为这完全不像主人一贯参加舞会时的打扮,如果以前的主人是靠脸硬帅,那现在就是连步履举止都很帅气。

      只是...

      女仆小田紧张地咽了咽,贺知叙正好走至她面前,小田目光落向他身前扣得紧实的两颗金色纽扣。

      它们将礼服收束服帖,完美勾勒出腰线,尽显优越身材的同时,却也给人一种显而易见的拘束感。

      小田斗胆问道:“老爷,您不担心...影响发挥吗?”

      贺知叙:“?”
      影响什么发挥?

      他还没反应过来,舞会的主持人就激动得朗声介绍道:“小朋友们!接下来,贺叔叔要和大家一起跳舞哦!”

      孩子们期待的目光瞬间全投过来:“哇!!!”

      贺知叙完全猝不及防,竭力控制住内心震撼,看向旁边的管家钟秉诚:当初你给我的流程里,怎么没有这一条?

      打印纸上只有“舞会”二字。

      贺知叙过去自然是参加过舞会的,并且参加过许多次。

      只不过每次他都坐在轮椅上,参加舞会在他眼中仅仅意味着:他只需要在舞池旁边看一看,然后,或主动或被动地与圈内人士社交。

      他竟然忘记了,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双腿健全,还是个爱热闹的自来熟,舞会等同于下场尽情狂舞。

      钟秉诚不过是按照主人习惯定的流程,投其所好罢了,贺知叙清楚不该这时候为难他。

      可他哪里会跳舞?

      而就这么短短几秒钟功夫,舞厅里已经奏响了激动人心的劲舞音乐——

      贺知叙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正在冲击他耳膜的这个背景音乐,曾经火遍全国各大歌舞厅,仿佛在当年抱过他。

      但放到现如今听来,旋律歌词都土得叫人头皮发麻,就连老年人跳广场舞都不乐意用了。

      贺知叙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很想找个借口推掉。

      他绝不能在这样的音乐里蹦蹦跳跳,他会毁了他自己的。

      偏偏这时,贺知叙目光越过舞厅里攒动的孩童,竟然远远看见了角落里13岁的自己。

      陆洄正独自待在舞厅边缘,远离聒噪的人群,冷着脸酷酷地抱着手臂,后背抵着墙,似乎正看向这边。

      尽管看不清表情,但凭借贺知叙对自己的了解,陆洄正在心里嫌弃大家吵闹幼稚,吐槽曲子很难听,主人的品味糟糕透顶。

      贺知叙:“…………”

      他闭了闭眼,把推辞的话咽下肚里,转头吩咐钟秉诚:“麻烦让人把我卧室里的小提琴取来。”

      忽然听见“小提琴”三个字,钟秉诚没忍住目露惊异,但还是马上派人照办了。

      不出十分钟,小田就捧着把主人心爱的小提琴,小步跑了回来。

      贺知叙轻轻接过琴和琴弓,他记得原主在日记里提过,自己每天晚上都练习小提琴,所以他这样的举动...应该是很正常的。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小田退回佣人队列后,偷偷把一堆静音耳塞递给了旁边的同僚。

      他们当场给她竖大拇指,作感激涕零状。

      佣人们站成一排,表面神色安详,背地里则小心分发着耳塞,以确保每个人的耳朵都能得到最好的保护。

      原因无他——主人的小提琴实在拉得很烂,简直是在锯木头!

      偏偏主人毫无所觉,长期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

      “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调整好琴,贺知叙沉声解释说,“改为拉上一小段,做大家的伴奏。”

      贺知叙毫无所觉,这“拉上一小段”让身后一排佣人都惊惧得抖了几抖。

      他们纷纷抬手,把降噪耳塞一股脑塞进耳朵深处。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狂野不羁的舞曲也正好停了,有人细心地把舞厅的灯光调暗。

      贺知叙动作熟练地架好琴,垂眸,琴弓轻轻触上了弦,不需要太多准备时间,他听见音乐像往常那样舒服自然地流溢出来,深知这是一把好琴。

      舞厅里,孩子们不久前还借着舞曲摇头晃脑,又唱又叫的,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平息了情绪,一双双眼睛格外专注地望着贺叔叔。

      头顶上明晰的月光透过圆窗,柔和地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动画片里的长腿叔叔那样。

      拉琴时的贺知叙神情专注,修长手指反扣在弦上,动作是那样轻巧灵活,揉弦的时候,指尖就像蝴蝶挣扎着颤动的翅膀。

      上辈子,任谁都难以想象,他其实生性好动,只是因为被迫坐上了轮椅,才不得不彻底沉稳下来,成为了“爱好是工作、读书静坐、养仙人球”的人。

      对运动的需求被压制成了身体内部的躁动,许多个夜晚他汗津津地醒来,像一棵急切渴望破土而出、呼吸到干净空气的植物,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离开床,希望跑出这个房子,一直跑到精疲力尽才停止。

      而现实是,他连单纯坐起身来,都需要床栏的辅助。

      学习各种需要动手的技艺,是他能找到的最好代偿,小提琴便是这其中之一。

      他灵活的双手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生命仍在拼死动弹,他不会轻易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一曲终了,贺知叙缓缓放下琴弓,抬起双眼,思绪回落到现实的瞬间,他几乎被视线的高度吓得一怔,像是恐高患者,感受到了轻微的眩晕。

      孩子们却毫无所觉,全部兴奋地鼓着掌,谁都不记得要随音乐跳舞这件事,因为他们听呆了。

      现在纷纷高呼:“贺叔叔!您好厉害!您是电视上的人吗?”

      佣人们也齐齐跟着鼓掌,心中感动万分:孩子们果真是天使!居然表现得如此欣赏主人的“演奏”,想必他们长大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很成功的!

      贺知叙则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刚才13岁的陆洄站过的位置。

      对方已经不在了,整个舞厅都不见踪影。

      贺知叙轻微拧眉,他不免有些烦躁,不知道刚才拉那段琴是为什么。

      他居然会看重13岁的自己,对现在自己的评价。
      尤其是,那评价绝对不能是负面的。

      小田把耳塞摘掉,主动接过琴,露出一个灿烂的营业笑脸,说:“老爷,您拉得太棒了!我听得都想流眼泪...对了,您需要吃点什么吗?您还没有吃晚餐呢。”

      贺知叙此刻确实还是空腹,他刚才没有随孩子一起用晚餐,因为他上辈子养成了八九点后才迟迟吃晚饭的不良习惯。

      尽管他现在胃口不好,但小田的目光这样关心殷切,他还是答应了移步餐厅。

      因为早就不是孩子口味,贺知叙的晚餐是安排厨房另做的,更清淡,含草量更高。

      但端上来的餐后甜点是一致的。

      贺知叙并不讨厌点心,于是从精致的白瓷餐盘里,取用了一块黄油曲奇,放进嘴里品尝了一点儿。

      嗯,做得还不错,曲奇入口即化,黄油的香气很浓郁...
      就是对他来说,有些过度甜腻了。

      贺知叙失了兴趣,将剩的大半块随手放去一边,用温热的餐巾擦拭双手,意味着晚餐的结束。

      他在这顿饭中适当摄入了碳水,按照以往的习惯,现在正是需要吹吹晚饭,让头脑保持清晰的时候。

      贺知叙离开他独享的餐厅,自然不打算回吵闹的舞厅,而是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贺家宅邸的背面,有一处不常被使用的小型露台。

      这边不面向海,景致相对不那么美,就连佣人偷懒也很少跑到这里来。

      于是对贺知叙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独处环境,能让他的思绪放空片刻。

      但今天,他不可避免地在想陆洄。

      书房里的陆洄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动作惊慌地藏起衣服底下的伤,并迅速地竖起了浑身的刺来——

      “松手!这是我的!”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切断了他的回想。

      那是男孩变声期以前的声音,如果不是贺知叙恰好探出头去,他都无法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小时候的自己。

      露台下边正好也是花园的偏僻角落,几个年轻男孩正待在一起,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此刻关系并不和睦。

      陆洄手里正死死攥着一个破旧不堪,但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对面的男孩是他当时的死对头,名字叫范洪。

      范洪15岁,比他要高出半个头,要从他手中抢走那个破书包。

      不堪入耳的脏话闯进初秋的夜色里。

      一个壮实些的男孩先动了手,他将陆洄强行摁倒在地,那个书包的拉链被暴力扯坏,里边的东西散落了出来。

      全都是零碎的小玩意儿——包装精美的点心、造型奇特的蜡烛、甚至还有擦手用的餐布。

      贺知叙一眼就明白它们从何而来。

      13岁的陆洄居然在他的家里,完成了一次规模不小的盗窃。

      这个事实强硬地提醒着贺知叙,也许他一直刻意不去回想,但少年时期的他确实过着这样的生活。

      偷窃,斗殴,奔逃。

      然后最后一次,他听见了尖锐的鸣笛与刹车声。

      熟悉的寒意迅速爬遍了全身,他许久未经历过如此严重的闪回反应,整个人顷刻间动弹不得,就连底下传来的声音都听起来似真似幻。

      “我告诉你,你现在跟我们都一个样,小偷!”范洪早争红了眼,声音不自觉放大:“我倒想让徐院长开开眼,看你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德性!”

      “好啊,你告诉她,你去告诉所有人,随便你。”陆洄愤恨地站起身来,手背用力擦掉嘴角的鲜血,“我不在乎。”

      但他无意中抬头,却和高处神情冰冷的贺知叙对上了视线。

      陆洄像是突然掉了线,原地呆滞了一秒钟。

      但也只有这么一秒,因为范洪这时向前一步,踩碎了被小心包裹在纸巾里的黄油曲奇。

      13岁的陆洄没再说半句垃圾话,就这么发了狂似的扑上去,像恶犬誓要咬断敌人的脖颈,对方的拳脚自然也毫不留情地招呼了过来。

      贺知叙根本不必再问伤从哪来,那些从斗殴中得来的伤,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浮现在他的眼前。

      大大小小,有新有旧,新的擦破了皮,露出里边鲜红的血肉,肉里黏着毛发与灰尘。
      而旧的都结成了棕黑色的痂,像某种动物凹凸不平的鳞片。

      比如说,蛇的鳞片。

      一股不寒而栗的恶心瞬间冲上了食管,剧烈的耳鸣与眩晕感紧随而来,贺知叙强撑着给管家打电话,让人马上过来处理。

      他自己则步伐混乱地撤离露台,找到距离最近的卫生间,用力将门带上。

      贺知叙浑身都在急剧发抖,愤怒而悲伤,并且冷得就好像失了温。

      下一秒,他终于支撑不住,猛然俯下身去,不受控制地干呕——就像被一只手强行摁向地面,也像要把那些记忆全部排出身体。

      狼狈,毫无体面可言,眼眶猩红。

      他刚才吃下的那点食物,就这么被全部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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