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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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苏州府衙行过开印之礼，阖府政务便恢复了常态。
许是新春佳节的缘故，这日递上来的诉状寥寥，待办的急务也并不算多。
可宋枕雪一颗心，早已轻飘飘飞向后衙。崔榭口中那桩惊喜，他自晨至暮反复揣度，千回百想，却始终猜不透，只余下满心按捺不住的期待。
午后，照磨周宁捧着待印的文书入内，甫一进门，便觉府尊今日似有分心。
他想起这几日府衙内悄然流传的消息——御史大人闭门养病，府尊寸步不离，连紧要公务都是在内院处置的。念及此，周宁看向宋枕雪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佩。
“府尊，这是今日需您亲印的文书。”
周宁将文书置于案上，宋枕雪抬眸扫了一眼，心中默算时辰，盖完这叠文书，恰好是下值之时。
他收敛了几分游思，正襟危坐，开始逐份批阅、落印。
周宁在一旁垂手侍立，余光无意间扫过宋枕雪的颈项，心头骤然一跳。
他偷偷抬眼，又飞快垂下——府尊低头落印时，微敞的交领之下，肌肤间竟隐约透着几点红痕。那痕迹暧昧，落在素来温润端方的府尊身上，显得格外扎眼。
若真是他想的那般……那御史大人与府尊的交情，便绝非寻常同僚可比。
联想起那闭门不出的五日，周宁只觉先前的猜测有些荒诞，可此刻却又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这边心潮起伏，那边宋枕雪已利落地处理完了所有文书。
“好了，若无他事，今日便散衙吧。”
周宁连忙敛衽，抱着文书躬身退下。
宋枕雪挥退左右，再无半分府尊的端方持重，提步便往后衙疾走。足踝上系着的金铃，随着他轻快的步伐，一路“叮铃铃”响个不停。
“鹤郎！”
远远地，他便望见了立在廊下等他的崔榭。
宋枕雪眉眼一亮，满心欢喜地撞入那人怀中，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期待：“现下，总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惊喜了吧？”
崔榭低笑：“莫急，晚膳已然备好，先用饭，稍后我再与你细说。”
可宋枕雪已是盼了整整一日，哪里还有半分用膳的心思。
“说完再用膳吧，就现在，我等不及了。”他抬眼望着崔榭，眼底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央求。
崔榭最受不住他这般模样，心下一软，终是松了口。
书房之内，崔榭取出两张地契，轻轻放在案上。
宋枕雪望着那纸契，满眼不解。
“此事我早已吩咐下去，只是一直未寻得合宜之地。前几日这事才算办妥，奈何那几日我们……所以拖到今日才告诉你。”
崔榭不提那几日还好，一提，宋枕雪脑中便不由自主浮起那些缠绵荒唐的画面，耳尖霎时漫开一片薄红，灼热得厉害。
“这便是鹤郎说的惊喜？”他一时未能回过味来，不知这地契好在哪里。
崔榭见他茫然，温声解释：“沅沅，等你我回京，便是要成亲之人，总该有一处真正属于我们的宅院，不是吗？”
成亲。属于他们二人的宅院。
宋枕雪猛地回过神，呼吸微滞：“所以这地契……”
崔榭眸中笑意宠溺而认真：“我离开京城那日，便在想这件事。回京之后，筹备婚事尚要一段时日，那段日子，我半分也舍不得与你分开。是以我想在回京之前，便备好一座只属于你我的宅子。这座宅院，便是我送你的聘礼之一。”
宋枕雪一时怔住，一谈及婚嫁，他心跳便乱了节拍，声音也轻了几分：“可……明明是我、是我……”
他顿了顿，羞赧垂眸：“是我嫁与鹤郎，有尚书府还不够吗？”
崔榭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坐下，额头轻抵他额头，语气温柔：“不够。我给你的，再多也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
“尚书府再大，那是陛下赐予的府邸，不是我们的家。我想与你一同建一座只属于我们的家，一砖一石，一花一草，皆由你我亲手雕琢。往后余生，我们便在那里相守，岂不更好？”
宋枕雪心头狠狠一颤，被这番话勾得心神俱醉，刹那间对那座未曾谋面的宅院生出无限向往。
“筹备婚宴之时，你我身份所限，不便日日相见，不是吗？”崔榭轻声诱哄，“可若住在一处新宅，便不用受相思之苦，你说，好不好？”
离回京时日尚远，崔榭却早已将往后种种一一盘算妥当。那日他说等不及要与自己成亲，原不是随口戏言，而是字字真心。想到他自那时起，便默默将一切安排妥当，只待给他一个惊喜，宋枕雪一颗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闭上眼，唇瓣轻轻碰了碰崔榭的唇：“好。”
顿了顿，又羞羞怯怯补了一句：“我都听夫君的。”
一声“夫君”，直叫崔榭心尖发颤，恨不得将怀中之人揉入骨血里好好疼惜。他低头吻住他，直吻得两人气息微乱，宋枕雪眸光含水，软在他怀中，才堪堪停下。
静静相拥片刻，宋枕雪才缓过气息，轻声问道：“那这第二张地契，又是作何用？”
崔榭低笑：“自然是为岳父岳母备下的。两处宅院相距不远，日后你想归家探望，也极为方便。”
宋枕雪一时失语，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满腔欢喜与爱意化作热泪，无声坠落。
崔榭抬手，轻柔拭去他脸颊泪痕：“我的沅沅，这是欢喜哭了？”
宋枕雪点点头，鼻尖微泛红：“你总是这般宠我，就不怕、不怕把我宠坏。万一哪日我被你宠坏，你不喜欢我了，该如何是好？”
崔榭失笑，轻轻拥紧他：“沅沅，我心悦你，自然想将你捧在掌心，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你面前。你值得我这般疼宠，这份心意，不会因岁月变迁而半分消减。哪怕你真被我宠坏，我也依旧是那个爱你的鹤郎。生生世世，此心不改。”
宋枕雪泪落得更凶，只知紧紧抱住崔榭，以这般笨拙的方式，回赠他全部的深情。
崔榭轻声问：“这份惊喜，府尊大人可还喜欢？”
宋枕雪埋在他怀中，声音哽咽却清晰：“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一番温存缱绻，窗外暮色已浓。
崔榭见怀中人眼眶微红，鼻尖尚带一点湿润，伸手将人稳稳扶起。
“好了，先去用膳吧，再不吃，菜便要凉了。”
宋枕雪依在他肩头，轻轻 “嗯” 了一声。
被崔榭牵着走到桌边时，桌上菜肴还冒着淡淡热气，皆是他平素最爱的口味。
崔榭亲自为他布菜，盛汤，动作细致入微。
宋枕雪小口吃着，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用过晚膳，屋内只留一盏暖灯，光晕柔和，将两人身影轻轻叠在一处。
崔榭将那座宅院的规划图纸摊开在案上。
宋枕雪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文字。
崔榭细细指给他看。
“这里是前庭，日后可种你喜欢的花草。”
“这边留一间小书房，你阅卷，我批注，互不打扰。”
“后院辟一方小池，栽上莲荷，夏天便坐在这里乘凉。”
他语气平缓，一桩一件，皆是早已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的光景。
宋枕雪静静听着，眼前仿佛已浮现出一座安静雅致的小院——
春日，前庭花开，崔榭在廊下煮茶，他在花间修建枝叶。
夏夜，池中莲花盛开，两人坐在池边，他靠在崔榭肩头，听他说朝中趣事。
秋日，小书房里炭火温暖，他批公文，崔榭写奏折，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冬日，雪落满院，两人窝在榻上，他读话本，崔榭帮他暖脚。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再无官场纷扰，只剩岁月温柔。
他从前只盼能与崔榭安稳相守，从未敢想，有人会把他的往后余生，都这般细致入微地安排妥当。
暖光落在崔榭侧颜，柔和了平日里清峻的轮廓。
宋枕雪心头一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
“鹤郎想得真好。”
“我都喜欢。”
崔榭侧首，在他发顶轻轻一吻，伸手将人揽得更紧。
烛火静静燃烧，映得一室温暖。
未来尚远，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提前握住了一辈子的安稳。
路过廊下的侍女小桃与小圆，无意间瞥见窗内暖灯相映的光景，怔怔望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轻步离去。
小圆小声嘀咕：“府尊大人靠在御史大人肩上的样子，好乖啊……”
小桃点头：“御史大人看府尊大人的眼神，也好温柔。”
小圆叹了口气：“好生羡慕……不知我日后，能否也遇上如御史大人这般良人。”
小桃拍了拍她的肩：“先把你那些桃花债清理了再说。”
小圆：“……你能不能别戳穿我。”
两人低语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夜色里。
第二日，府中上下便都瞧得出来，府尊大人心情极好，那份欢喜明晃晃写在脸上。
每当两位大人相视时，目光温柔得如浸蜜糖，浓得化不开。
这般缱绻情意，一直绵延至元宵落幕。
而宋枕雪，也终于等来了来自京城的圣旨。
原来苏州盐票制试点成效斐然，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准予在江南全境推行盐票之法。
初闻旨意，宋枕雪心中自是欣喜万分。
苏州盐票制不过推行四月，便大获成功——盐场积盐一扫而空，苏州城内盐船云集、商贾蜂至，私盐之风亦大为收敛。
可圣旨之中，亦给了他一道重任：
由宋枕雪主导，在江南全面推行盐票制，年底之前，江南盐引年销须达四十万引，方算功成。
宋枕雪捧着圣旨，指尖微微收紧。
去年江南全境盐引，不过十二万引。
四十万——一年之内，翻倍都不止。
他并非担忧盐票制难以推行。苏州四月的成效，足以证明此路可行。
他愁的是——
苏州一府，他尚可亲力亲为，盯住每一处盐场、每一道关节。可江南全境，二十八府州，一百一十七县，那些深耕数十年的老吏、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会乖乖听他一个二十出头的知府调遣？
崔榭伸手，将他手中的圣旨抽走，搁在一旁。
“沅沅。”
宋枕雪抬眸。
崔榭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
“你可知，陛下为何派我同来苏州？”
宋枕雪一怔。
崔榭低声道：“陛下不是为了让我巡视江南，是为了让我——”
他顿了顿：
“帮你镇住那些你镇不住的人。”
宋枕雪心头微震。
崔榭继续道：“江南二十八府州，一百一十七县，你一个人，走不完，也盯不住。但有些人，不需要你亲自去盯。”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宋枕雪的额角：
“你需要的是让其他府州的官，替你盯。”
宋枕雪眼中渐渐有了光。
崔榭低笑：“明白了？”
宋枕雪点点头。
崔榭又道：“明白了还不够。你还要学会——”
他凑近，声音放得更低：
“让那些人，以为是你给了他们机会，而不是你在求他们办事。”
宋枕雪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愁绪，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不得不承认，当初一心只想凭一己之力成事，终究还是有些年少意气、不切实际。
“鹤郎早已想好对策了？”
崔榭眸底笑意更深：“府尊大人亲我一下，我便将这妙计奉上。”
宋枕雪不再迟疑，伸手揽住他脖颈，主动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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