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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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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1.3.23 晴】
【我遇到一个人,他很出色,游刃有余、沉稳健谈,但偏偏敢把最离经叛道的想法大声讲出来。矛盾又纯粹。】
*
宋交时走到窗边,把密闭的窗户打开,冷风透进来,吹得他空荡荡的睡衣迎风鼓动,这个omega太过单薄,看得旁边的心理医生心惊胆战,总会情不自禁地怕他无声无息地碎在哪个角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窗户关小,就留了一道透气的缝:“宋,当心自己的身体,小心着凉。”
“抱歉,我想透透气。”宋交时压抑地咳了一声,沉默了数秒后,再次开口,竟有些突兀地讲起了多年前的旧事。
“第一次见到亚尔维斯,是在联盟理工大的礼堂,就是前几天我授勋的地方。”
那场演讲几乎可以称之为亚尔维斯·伦恩风光无限的仕途真正加了马达的开端。
当时亚尔维斯刚升军衔为中将,“全联盟最年轻中将”的新闻沸沸扬扬铺开,再加上天生的好容貌、举手投足间的上位者气度——这位年轻的军事奇才一时风头无二,簇拥者众多。“联盟最年轻统帅”、“大一统引领者”等等乱七八糟的头号都敢往这么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头上安,怎么玄乎怎么吹。
比起群众的疯狂,但既得利益们对这位风云人物态度则要暧昧得多。
“全联盟最年轻中将”——不过好听罢了。
当年,新生的贵族势力虽然来势汹汹,在商政领域隐隐显露野火之势,但尚未能在权力枢纽占据一席之地。这个小子才华横溢、可背后根基太浅,偏偏又是在新旧贵族交锋这一诡异的时间点被顶上来,摆在他面前每一条路都长满了暗生的荆棘,前途莫测得很,搞不好一辈子就被“摆”在中将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上。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往往选择求稳,广寻门路向旧贵族势力示好,缔结姻亲关系其实是摆在亚尔维斯面前的不二选择。
打不过就加入嘛,为权为势,只要最终能爬上高位,手段“委婉”些也算不了什么。
但不得不说,这里亚尔维斯的选择就体现出其人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智慧,以及……令人惊讶的野心。
政治性“入赘”固然是个短期捷径,纵然走得快,但怕是一不留神就要撞上天花板。
亚尔维斯做了一个堪称离经叛道的决定——
他不是想办法撞破压在自己头顶的天花板,他要直接把天花板掀了。
越来越多的新贵族在商、政、军有的不低的势头,纵然根基不厚,但确实给将至的新时局打开了一线隐秘的门缝,有些年轻的、蓬勃的力量正在那扇门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掀起一股令人咋舌的涌流。
而亚尔维斯在“全联盟最年轻中将”的授衔仪式之后,没有接下旧贵族示好的橄榄枝,反倒和同为新贵族的白家有了些暧昧的传闻。坊间流传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军事家和白家少爷青梅竹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再后来“伦恩中将为爱牺牲,婉拒高枝”之类的街头八卦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情深义重的甜蜜版本流传开,这俩人就这样收获了一群素未谋面的“cp粉”。
当然,消息闭塞的宋交时并不知道这些坊间故事。后来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知道就好了。
他和亚尔维斯的初见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浪漫,宋交时见证了这位军事统帅政治生涯的关键节点,就在他所就读的大学,那座富丽堂皇又肃穆厚重的大礼堂。
新历1391年3月,还是学生的宋交时对时局政坛并不关心,对俊美的alpha也一样,只是为了修满学分,任务性地去听了那场讲座。
可那座礼堂里来来往往主讲人无数,仿佛命运指引一样,宋交时偏偏就在那天走进了礼堂。
同往日里稀稀疏疏的座位不同,那一天偌大的礼堂里座无虚席,人人似乎都很兴奋,热切谈论着什么。礼堂里工作人员正在一遍遍喷信息素稳定剂和阻断剂,沾满药剂的湿漉漉空气吸进肺中,宋交时稍稍觉得不适,他微微蹙起眉按住了额心,有些想离开。
联盟理工大里的omega一向少得可怜,平日里在路上走半天都不一定能碰见一个,今天却来得不少。即便阻断了信息素,omega纤细的身材和与生俱来的“柔软”感仍旧让他们不难辨认,大都组团坐在前排。
宋交时并不清楚他们在期待什么,只是从周围同学的对话里听到几个零星的碎片——“年轻”“中将”“伦恩”再或者“新贵族上位”“非世家”……
他轻轻攥紧了手里的专业书,觉得自己仿佛无意识掉进了什么漩涡,巨大的信息量冲刷推搡,令他手足无措,但又萌生了些好奇心,让宋交时迈不开离开的步子。
“走还是留”的纠结持续不了多久,轰鸣的掌声后,宋交时看到一个身着军装的年轻人上台,气度仪态俱佳,即便在贵族中也属于出类拔萃的优秀。
他走到讲台前,伸手示意台下安静。他微偏过头,大屏幕恰到好处地切到近景,完美地忠实反映了亚尔维斯得天独厚的俊美容貌。
台下随之出现一阵压抑的骚动。
连宋交时也不由得一愣,那个瞬间,他脑子里突兀地蹦出一个念头——台上的那个人,真的像太阳一样。
年轻的中将意气风发站在高台上,在一群高材生的注目中,举手投足和声音语调都将“从容”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我亲爱的学弟学妹们,你们好,今天我演讲的内容关乎两个字——未来。”
后来宋交时才知道,这场向全联盟转播的演讲具有极强的政治属性。身为新贵族的亚尔维斯不仅放弃旧贵族的橄榄枝,甚至在口头上完全摒弃了“贵族”身份,大胆以“平民”自居。他敏锐窥见旧贵族对政治资源的垄断已经出现龟裂,时代的风已经悄无声息地吹了起来,他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方用最完美的表演站上了风口,成了把握时代流向的领军者。
——然而宋交时对这些一无所知。
那一天,他满眼都只有台上熠熠生辉的那一个人。
“人的价值不应由出身决定”
“我不愿否定我的出身,因为它既不光荣也不耻辱,只是本人身上的‘属性’之一而已”
“不可否定的,在贵族如云的军部,为了达到如今的位置,我付出比他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但如今看来,这些不过是令我更强大的养料而已。”
“没有人能用区区‘属性’束缚我、定义我,上帝也不能。”
“这就是我想对在座的所有平民学子们说的话,请大家抬起头,在门阀观念如此严重的当下,或许我们无法立即改变世界,但世界终会因为我们一点点松动。”
……
宋交时身边几个贵族子弟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嘘声,但很快被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盖过。甚至隐隐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想来是寒门出身的学子被戳中了心窝。
他在台下静坐了很久,呆呆看着台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人竟已经差不多走空了。
“‘没有人能用区区‘属性’束缚我’,”看着台上还没关闭的聚光灯,宋交时低声把亚尔维斯的话重复了一遍,“‘上帝也不能’。”
世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无数个偶然和必然堆砌起来的。
后来宋交时曾经无数次地想:要是没在那天踏入那座礼堂就好了,要是在讲座没开始的时候扭头就走就好了,要是……
一切会比现在好吗?
会好一点点吗?
可惜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容“如果”。
简直像命定的孽缘一样,两人的下次见面很快,就在电力系那栋高楼的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