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Chapter14 阿沁与阿泽 母亲对温乔 ...
-
显然,温乔也深感意外,那双总是拒人千里的眼底盖上盛大的困惑,眉心不自觉靠近,思索而不自知,是难得出现在她脸上的罕见表情。
事实上她出现在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梁青岑的潜意识里,温乔应该在豪车派对高屋豪宅这些寻常人伸手踮脚也够不上的云端之地,反正无论在哪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的海岛渔户家。
她应当是那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哪怕笑着都让人多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的骄纵姿态,而不是眼前洗褪铅华头顶带伤一幅打了败仗的狼狈模样。
这又不是封建王朝,亡了国的公主被迫体验民间疾苦。
妇人后脚跟进来,就瞧见眼前这么个三足鼎立的静止画面。黎婶大喇喇,打破沉默的方式也不同凡响,两边都是客,只能朝着自家混小子的后脖颈来一巴掌,“愣着干嘛,叫人啊。”
阿洋黑着一张脸委屈巴巴,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出现在家里他哪知道该叫什么。
倒是温乔先一步打破沉默,“这是阿洋?小时候跟着哥哥见过两次,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你是阿沁姐!?”煤球震惊。
同样震了个大惊的还有一旁瞪眼儿的梁青岑。
尽管不到十岁就随父母搬出岛,而后再市里读书住校没有见到过本尊,但关于阿泽与阿沁兄妹的故事他并不陌生。
三十年前从海岛走出的年轻教授带领一众研究生回到家乡,进行海洋资源的勘探研究,一并带回的还有一个中文流利的洋媳妇和一个美丽可爱的混血女儿。
小地方消息传得快,女人们的饭后谈资有了新料,八卦如流水倾泻蔓延。
洋媳妇衣着朴素,不爱穿金戴银,喜欢在晌午饭后听妇女们聊天。起先她远远站着,面上总带着和善的笑,金发碧眼在正午阳光中闪亮亮,像异域波斯闪耀美丽。
质朴的人总是热情好客,当年还是黎家新妇的黎婶主动投递了友好的橄榄枝。自此八卦消弭,被本人亲自下场讲述人生所代替。
女人来自爱尔兰,在一次国际海洋资源会议上认识了中国代表温长存。头脑与三观的契合让他们迅速坠入爱河,而后女人跨越大半个地球追随白手起家的温教授来到这个贫瘠的小岛建设祖国科研。
可叹造化弄人,一次寻常的潜水探究遇到了万分之一概率的汹涌暗流,教授捡回一条命,大海却带走了他的温柔。
夫人们前来吊唁,眼泪发自肺腑,那样好的一个女人说没就没了,孩子还小,却已经懂得了失去。
出了这种重大事故,项目被紧急叫停整改,失去妻子的温教授颓废许久,好在岛民们心善,见不得小姑娘没了妈活的乱七八糟,自发排班轮流照顾。
年纪最轻的黎婶同小姑娘有更多的话题可聊,时间久了便熟络起来,让小姑娘逃过自闭的风险,有一个还算完整的青春童年。
暖春映日的时节,许是窗外鸟鸣吵醒了浑浑噩噩,颓废了八个月的温教授终于从丧妻之痛中振作,联系几名老友重新制作方案,打报告申请,拿着妻子的抚恤金终于重启了被尘封近一年的项目,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而在时光的流逝中,小女孩也长大成人。温教授的口碑这些年一直很好,有文化有能力的鳏夫一心扑在和亡妻共创的事业上,独自背负着两个人的梦想,固执的在这片海域书写自己的浪漫。
专一又强大的男人几乎是所有女人的梦想,只可惜任身边人来来往往,温长存始终未动过再婚的念头。
少女日渐长大,完美的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美的不可方物。温长存一改往日对女儿的忽略,从自己的学生中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最有才华也最有上进心的乔桓毅。
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少年派代表令情窦初开的少女怦然心动,一切顺理成章,佳偶天成。却不曾想这番引狼入室的举动是一切噩梦的开端,地狱已张开血盆大口。
小夫妻婚后仍然住在岛上,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温长存皱纹深刻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给外孙取名阿泽,愿他福泽绵长,一生安康。
乔桓毅作为研究院里最年轻的博士后没有让温长存失望,他不满足倚靠岳丈的研究成果,总是奔波在勘探工作的第一线。
大山里出来的倔强少年对海事并不能很好的适应,而他却与谁较着劲似得哪怕在风浪里吐到天昏地暗也不肯放弃。
妻子心疼劝他放弃,总会得到一句蜜糖般的轻哄,为了你和孩子能有更好的生活。他用尽耐心编织一个美梦,让对方相信他娶她是因为她这个人而非她的父亲。
常年的劳碌令温长存的身体无法支撑前线高负荷的工作,但是没关系,他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选,可以放心退居二线。
阿泽五岁那年,勘探公司迎来改制变动,消息还没焐热上面却下来了一道调查令,关于温长存经济问题的审查就此开启。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莫须有的指控,但举报信件锤锤到位,铁证如山。
因为是实名举报,流程走的很顺利,生活朴素的温长存自然没有什么重大经济问题,但在调查过程中却发现了程序上的违规漏洞。
“专项款未到位之前借调其他款项以确保项目启动,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说过一个不字。”高层会议上,众人纷纷替温老先生抱不平,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本该坚定站在温长存一面的元老派主心骨乔桓毅却忽然反水,坚称规矩就该遵守,违规就是犯罪。
顷刻间,满座哗然。
乔桓毅以三寸不烂之舌义正言辞,终于得到了尘埃落定的结果,温长存被除名记过,而他耗尽一辈子的心血不会被刻进他的墓志铭。司马昭展露真实面孔,令人不寒而栗。
乔桓毅在股东大会上大获全胜,却没想过回家要如何面对妻子。
“为什么?”她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摘下金丝眼镜捏揉眉心,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重复她的疑问,“为什么?”
他的表情陡然凶狠,令人陌生又害怕,“我哥叫乔一洲,就是十几年前潜水事故中被你们推出去抗下责任的人。”
大山里的孩子拼了命的考进高等学府,吃苦耐劳没有背景,也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再拐弯抹角,直击命门。
窗帘遮住海天一色烟霞似火,如梦初醒的女人心如死灰。同床共枕五载,她早该发现他的心思,却偏偏沉溺于虚幻童话,相信虚情假意的誓言,相信漏洞百出的谎言,最终溺毙于她自欺欺人的爱情。
他拿出一份离婚协议,见她眼中似有片刻犹疑,扯一抹阴鸷冷血的笑,“顾校的女儿已有四个月身孕,孩子是我的。”
至亲至疏夫妻,文人拔剑,一招毙命。
她无法面对眼前的斯文败类,手指门外,“你滚!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手边能触及的一切统统砸烂撕毁,以歇斯底里的痛苦哀嚎祭奠她死透的爱情。
可惜恶鬼仍不满足,目光触及发了疯的女人撕毁那张看上去幸福美满的婚纱照,也不知刺痛了哪根神经,不受掌控的冲过去将她推到,轻车熟路制掣欺压,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要狠狠碾碎她,羞辱她,折磨她。
他一面疯狂蹂躏一面恶毒自嘲,男人的身体没有节操,他分明恨她入骨,却贪恋极致欢愉。
两个月后,勘探公司最年轻的董事长迎娶新娘,而海岛上的温氏却查出有孕在身。
母亲对温乔的恨意,从一开始便埋下了伏笔。
梁青岑脑子嗡嗡响,怎么也不能将眼前的温乔同长辈们口中那个被亲爹抛弃又疯了亲娘吃百家饭长大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
“这么巧。”略显生疏的方言让梁青岑不得不相信。
命运的齿轮总是巧合密布。她少时离岛乡音重,又恰是乔桓毅最厌恶的方言,换了十几个老师填鸭教学普通话,再开口直接播音腔。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导演系,唯一的幸运是遇到人生好知己。
煤球阿洋一激灵清醒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不确定的问,“梁哥,你们认识?”
“嗯。”梁青岑木然的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多解释。
迎上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眸,她似乎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温乔,额上的消毒棉和无聊的休闲装丝毫无法掩盖她的趾高气扬,所到之处便是追光灯的终点,仿佛刚才的委屈低沉只是他的错觉。
过分好看的眼睛眨了眨,目光扫过梁青岑的手,直视他的眼眸,“好好养伤,回见。”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笑着摆手,“多谢黎婶,先走一步。”
“这就走啊。”眼见拦不住,妇人摇头叹息,“这孩子,被亲妈打成那样,连口饭都没吃上。”
声音不轻不重,恰巧落进梁青岑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