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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逾矩 “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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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楚灵雨正在书桌前抄写着经书。
因为快要到清明节了,祭祀大典安排在三日后,她需要写一些祈福的经书呈给母皇。
每年的这个时候,楚灵雨都会想起“及时雨”这个称呼。
据说她出生的那一日,整个国家已经经历了三年的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苦不堪言,可是她降世之后,忽然天降甘霖,至此再无旱灾,她的人生也就这样和“祥瑞”这个符号绑定。
但是母皇并不属意她,她知道过度的宠爱是慢性的毒药,因为皇权需要民心,母皇将她娇养成目中无人的性子,却对皇姐授予治国安邦之道。
这些,楚灵雨都看在眼里,她愿意当一个吉祥物,也只能当一个吉祥物。
许久,楚灵雨放下毛笔,看着那个被洇开的墨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轻声唤道:“凌意。”
凌意很快出现在门口,“属下在。”
“过来。”
楚灵雨看着逐步靠近的凌意,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本宫给你的护手膏,擦了吗?”
凌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低头回答:“回禀公主,属下早晨抹过了,晚上还没有。”
楚灵雨点了点头,也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起身向偏殿走去,漫不经心地说:“伺候本宫沐浴。”
“是。”
对于准备浴池这件事,凌意已经做得轻车熟路,走到楚灵雨身边帮她宽衣时,凌意注意着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的肌肤,故意对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
楚灵雨有些不舒服,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只有在衣衫尽褪,凌意古井无波的目光出现一丝波澜后才勉强压下了一丝心口窒闷的感觉。
也许是雾气氤氲,楚灵雨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升温,她却没有后退,嗓音发紧地问:“你……看够了吗?”
楚灵雨在中间停顿了很久,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危险。
凌意的瞳孔很明显地颤了颤,随后抬起,很深很沉地对上楚灵雨充满紧张与不安的视线。
视线交错不过短短一瞬,凌意很快垂下眼帘,姿态恭敬地后退一步,声线被克制到平淡,“属下逾矩了。”
楚灵雨愣住了,她还看着凌意,看那被眼睫和水汽遮掩的神情,看那毫不犹豫退后的动作,看她们之间突然出现的空隙,并不大,却足够令一切降温。
她还站在浴池边,不着寸缕,裸.露的肩线在逐渐绷紧,心脏仿佛被情绪的海浪侵袭,滞涩的心绪令人无端地想要发脾气。
“你——”
楚灵雨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理智束缚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没有逾矩”,她堂堂公主,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这种话?
说“你放肆”,可明明是她主动让凌意伺候自己宽衣沐浴,也是她先问出了那句不该出现在她们之间的话语。
楚灵雨咬紧了下唇,神情犹如被打翻的颜料盘,色彩复杂难辨,最后瞳眸里透出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隐的委屈。
“滚出去。”
楚灵雨的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少了些趾高气昂的娇纵,多了些自己都不清楚原因的怅然若失。
“是。”
凌意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楚灵雨就这样紧紧盯着凌意的背影,下唇被咬得泛白,直到进入浴池,疲惫的身躯被热水包裹,她却觉得更生气了。
凌意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又凭什么……在被她发现之后就不看了?
楚灵雨将鼻尖埋入温泉中,剔除了呼吸后,大脑的运转变得更慢。
她开始回想凌意说“属下逾矩了”时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暗哑,还有四目相对那一刻,被她窥见的、凌意双眼中令人心惊的独占欲。
她居然在期待这样的目光。
这个念头令她惊愕地抬起头来,眼圈因为窒息而洇红,急促起伏的胸口是因为身体和情绪已经先理智一步意识到了,这份失落到底意味着什么。
“凌意。”
楚灵雨语调闷闷地念叨着这个姓名,心想她一定要找凌意算账。
至于算什么帐,她还没有想好。
……
凌意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
今日楚灵雨洗澡的时间几乎比之前拉长了近一倍,可见其心乱如麻。
小咪有些不懂地问:‘宿主,既然女主已经发现了你的眼神和别人看她的不一样,你怎么不正好乘胜追击?’
凌意缓缓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着的那柄短剑,‘别急,我告诉她的,和她自己慢慢发现的,效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告诉她,按照她的性格,她会在辗转反侧之后拒绝我,让我不要痴心妄想,可是如果是她自己发现的,她会每天都想为什么我不说出来,她会变成那个心急的人,而人一旦心急,就容易出错。’
小咪听着凌意格外冷静的脑电波,语气不由得复杂了些许,‘宿主,你真的很擅长看穿人心。’
‘我知道,楚灵雨也说过这句话。’
凌意神色未变,冷白的月光打在她的眉骨,使得深刻的眉眼越发淡漠,‘但是她期待的,不就是一个可以看穿她所有伪装的人吗?’
这时,殿门被推开,楚灵雨穿着一身象牙白的单薄里衣走出来,看都没看凌意一眼,转身向寝殿走去。
凌意自觉跟上,走到门口时,楚灵雨终于犹豫着开口:“今日起,你在内殿值守,若是累了,可以在软塌上休息。”
说完,她没有再补充什么,推开门走进寝殿,步履平稳,耳廓却是粉色的。
“是。”
凌意跟着楚灵雨走进去,动作很轻地将殿门关上,随后背对着楚灵雨,像以往一样守夜。
楚灵雨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今天在御花园,本宫靠近的时候,你为何……没有躲?”
凌意站着没动,声线平稳,“公主没有让属下躲开。”
楚灵雨正在梳头的动作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没有再透过镜子观察凌意的背影,而是转过身去,面上浮现了些许紧张,“你转过来,看着本宫。”
凌意依言照做,对上楚灵雨眸光的那一刻,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些,因为那目光里的期待太重,像是在赌什么。
也许是在赌自己不会伤害她。
楚灵雨问她:“如果本宫让你退开呢,你会听话吗?”
沉默蔓延了几秒钟,凌意仍然注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平静道:“会。”
仅仅一个字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如同一颗石子扔进楚灵雨的心湖,带起一圈圈的、酸涩的涟漪。
楚灵雨的眸光迅速黯淡下来,她垂下眼睫,好似在遮掩什么,只剩下一盏的烛火在轻轻摇曳,在她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在失落,是比起在浴池里看到凌意毫不犹豫地后退更浓郁的失落。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落,只知道一个“会”字像一根细而长的针,直直扎进她还在跳动的心脏,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不可忽视的疼痛。
那刺痛不是很深,但足够细密,让她的心绪变得滞闷。
凌意很听话,她应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
喉咙上下滚动,楚灵雨将那份闷闷的涩意咽了下去,她想说“本宫知道了”,用毫不在意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无地自容,她要重新披上骄傲的外衣,然后把这一晚的对话都藏进记忆最深处。
她可以做到的。
但是凌意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事实,“可是公主没有让属下退开。”
楚灵雨猛地抬头看向凌意,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戏谑、没有调侃、没有逗弄,甚至平淡到让她感觉认真。
凌意在认真地说着已经发生的事实,而在事实面前,一切假设都失去了意义。
楚灵雨愣愣地看着凌意,她应该张嘴说些什么的,来掩盖自己此刻的失态,可是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脑子里像是被放了一把火,烧得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同凌意对视,在那双幽深的、仿佛能够看穿她所有伪装的瞳眸中无处遁形。
她的胸口起伏在加剧,她的耳朵被烧得通红,然后是脸颊、脖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尾音却变得又轻又软,和平时高高在上的语调判若两人,“你、你闭嘴!”
凌意没有再说话,甚至低下头,不去看楚灵雨不“公主”的那一面。
楚灵雨咬紧了唇瓣,气呼呼地走到床前,拉下轻纱制成的帘幕,恼羞成怒道:“睡觉!”
“是。”
凌意将最后一盏烛火也熄灭了,在黑暗中坐在软塌上,闭上双眼听楚灵雨的呼吸节奏,一开始是急促的,后面慢慢变得均匀。
不过,她能听出来,楚灵雨并没有睡着,可能是紧张,可能是不习惯,也可能是心里记着事情。
“凌意。”
楚灵雨闷闷地唤了一声,像是把下半张脸都藏在了被子里。
“属下在。”
凌意轻声回应,睁开了眼睛看向帷幔后朦朦胧胧的身影。
“记得擦护手膏。”
楚灵雨翻了个身,只留给凌意一个侧躺着的背影,“你的手也没有那么粗糙,为本宫宽衣的时候……”
“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和春日的风一样,稍微不注意就掠过耳边,向远处散去。
小楚口中的算账:来内殿值守,不必小心翼翼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