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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黑 ...

  •   黑色总是让人恐慌,光明则总是让人感到安全。
      谢时钦听见了寻找自己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甚至自己的。它们似乎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他完全被包围了,就在这么个地方。
      谢时钦不确定自己要在深渊里待多久,显然上一个变成怪物的迷失者也没有遇到过他这种情况,好在宣昭引走了一部分怪物——不,这里是密闭的空间,特别行动处不可能进来,所以那也是假的。
      不对,特别行动处可以进来,不是有人数要求吗,而且手册也说过了,特别行动处如今已经有能录迅速定远深渊出现的地点了,所以他们确实能很快赶到,弋迟容上次处理过礼远的案子,所以……

      是的,弋迟容大概也在这里……弋迟容,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如果弋迟容在……是的,我自己潜意识也希望特别行动处真的在这里,我是如此的弱小,可悲,期望有人救我,我是一个男人,却渴望有人救我……不想走了,一点儿也不想走了,但是会死,会死在这里的,不,其实死掉没什么不好的,既不会给人添麻烦,也可以结束这痛苦的一生,死在深渊中,也是很合理的,没有人会觉得我是自杀,不会散播任何负面情绪给这个世界,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死才是对世界最好的回报。
      但是……但是我向PSC提交了申请,我还没有看到申请回复。
      如果他们决定录用我却又找不到我该怎么办?假想一下,此刻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如果我不去,会有人失望吧,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这种感觉太难承担,大家会怎么看我?说我明明自己提交了申请,但却又死在了深渊,会嘲笑我的吧,嘲笑我自不量力,嘲笑我如此丢人……

      谢时钦感到焦虑,他想,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死都不能死?可他又无法控制自己。

      我要离开这里。
      谢时钦想着,我要离开这里。

      货架组成的长廊越来越幽深黑暗,越来越看不到尽头,谢时钦在这尽头看到了收银员。
      他松开了手里的田字本,走向收银员。

      收银员没有脸,像是一个白面团捏出来的人形,身上却好好地穿着收银员的制服,看到谢时钦出现,它像是被触发了什么问答机制一样地问谢时钦,“您打算离开吗?”
      “对,我要离开这里。”

      ·

      杨敏和阮悦不得不留下,温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们,几分钟后,累得大喘气的宣昭总算返回了。
      宣昭刚一停下就拧开了一瓶汽水,正想喝一口,却被忽然涌出来的气泡喷了一脸,把他惊地往后一躲,把汽水随手放在了一旁。
      温绾走过来,捏着宣昭的耳朵,看到耳背后的标记以后才松开,“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这倒是没有,就是准备回来的时候收到了周茹快递过来的武器,居然是个锤子……”宣昭有点失望,“怎么会是锤子?绾儿姐你的武器是什么?”
      “是一把刀。”
      宣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哇,这得有13厘米长了!好酷啊,是高碳钢做的吧?还带血槽,不但减轻了刀身的重量,也让刀变得更加锐利,机动性和灵活性都很高,话说老大的是什么?”
      “是唐刀。”
      “啊,好羡慕……”宣昭摸了摸脑袋,“可是我也不会用唐刀,看来还是只有锤子适合我……”
      “好了,先别说这个了,你回来的路上,有再找到迷失者日记吗?”
      “没有,我也跑了好多地方了,那些怪物追的太紧了,四面八方都是,为此我很是废了点脑筋,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有看到迷失者日记。”
      “那恐怕就只有阮悦手上那一本迷失者日记了,阮悦,你能再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我当时忽然发现谢时钦和杨敏都不见了,我意识到或许这个超市内部有什么力量会让我们在无形中走散,但我们在货架之间的时候却又没有走散,所以我当时觉得货架之间明亮的地带是安全的,我就立刻走入了附近的两个货架之间,接着就发现了这个日记本。”
      阮悦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儿困惑,“可我很好奇,日记本并没有自带笔,如果不止一层的话,那这些迷失者又是怎么有机会把看到的一切写上去的?”
      “我也觉得疑惑,”杨敏说,“尤其是最后迷失者脱离这里的时候,日记本上写着的是,感觉日记本要消失了,这种情况下,写日记的人又是怎么记录下内容的?”
      “这确实是个疑点,或许日记不是用常规方式写出来的,”宣昭摸着下巴思索,“会不会是用意念写的?我每次被安排写汇报的时候都好希望直接脑内生成,敲键盘真的好累,手抄也好累。”
      宣昭席地而坐,从背后的背包里捣鼓捣鼓,拿出充电宝,然后很认真地盯着头顶明亮的白炽灯。
      “我能不能用这东西给我的手机充电?”

      阮悦有些好奇,“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你的队长,他一个人去找谢时钦了。”
      “有什么可担心的?老大可是无敌的,我家老大11岁就进入深渊了,他说什么,我们照着做就可以了,胡乱跑只会给老大添麻烦诶!”

      ·

      弋迟容搜寻着谢时钦的身影,这很困难,因为这里无限大,所以他几乎只能碰运气。
      但弋迟容刻意挑选了光线较差,更为幽深黑暗的地方靠近,他试着去模拟谢时钦的思维,“猫眼”让他可以看到过去之物的痕迹,在他终于靠运气在地面发现谢时钦的经过的痕迹之后,他跟着这些凌乱的脚步,前行,发现这痕迹又突兀地凭空消失了。
      只有一个染血的,泛黄的田字本落在地面上。

      【我进入了深渊,这一层超市几乎无限大,我并没有发现我的同伴是何时被替换的,但总之,我的同伴走失了,也可以说,是我走失了。】
      【我一直在躲避黑影,它们像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人形蜘蛛,黑色的,但依稀看得出一点儿人形。】
      【那个伪装我同伴的人说,“你说得对,没有触发某种规则,就不能攻击人”,然后我发现她不是本来的那个人了,同时,我想,恐怕黑影并不能直接攻击迷失者,只能通过别的方式。】
      【心里默念着“我要出去”,然后随便选个方向直走,很快就能看见收银员,然后通过收银员离开。】
      【我猜测,孤独的迷失者恐怕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来越不正常,最后异化为我看到过的那些黑影,像是蜘蛛一样拉长的人形,过分纤长的四肢,奇异而快速的移动方式,变成这种形态以后,据前一个迷失者所说,就已经不需要收银员的帮助,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我要避免这个结局,但我周围都是谎言,我只能继续一个人前行。】
      【我的周围全都是怪物。】
      【它们会如何折磨我?我不清楚,但是我已经看见收银员了,我要离开这里。】
      【我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我似乎可以一直走下去,不需要任何人类的生理活动。】
      【在这种环境下,要如何确认偶遇的人确实是人?我不能确认,我不确定我是它们的同类,异类总是会活的很艰辛。】
      【我的周围没有怪物,我才是怪物。】

      弋迟容将田字本收起,然后顺着仅有他可以看见的踪迹后退,货架间的光线明亮又充足,他退到了某一处,然后开始调试。

      弋迟容在脑中重复:我要出去。
      然后他开始沿着直线往前走,接着,收银员出现了,但收银员出现的位置在谢时钦的踪迹消失点之前。
      这不是弋迟容打算去的地方,他并不确定收银员会把自己送往哪里,但他会尽可能重复谢时钦的路径,确保找到谢时钦。
      几次调整之后,弋迟容总算看见了踪迹中止的地方和收银台边缘重合了。
      弋迟容向着收银员走了过去。
      收银员一板一眼地询问: “您打算离开吗?”
      “上一个离开的人去了哪里?我可以去他所在的地方吗?”
      收银员并没有五官的面部忽然扭曲起一个笑脸,像是用手在面团上捏出来的一样。
      它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但祝您顺利。”
      场景的切换几乎难以察觉,仅仅是刹那之间,谢时钦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明亮的空间内,这里只有一条狭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走道,往前看时,两侧逼仄而迫人,且阴森恐怖,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阴暗处注视着他,往后则是越来越明亮的阳光,身后的通道也更加宽敞。
      谢时钦听到了怪物们的嘲弄的、尖锐的笑声,这个地方过分潮湿,他正站在黑与白的交界线上,借着身后明亮的光,谢时钦看到这个地方更像是一个甬道,从头顶滴落下纯白色的液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些东西似乎让他大脑中繁复的痛苦得到了缓解,一种渴望促使他伸手,想要接住这些水然后饮用,但谢时钦没有这样做,他看见前方阴暗的道路越往深处越是狭小,最后几乎成为一个点——显然已经到了尽头,而一个只有三条腿的就在那尽头看着谢时钦。

      它只有三条畸形的长腿,身躯被压缩在一起,让谢时钦联想到上解剖课时见过的,包裹着婴儿的胎盘,紫红色的人体组织在其内蠕动,那东西旋转着奔跑,高速朝着谢时钦奔来。
      怪物发出的响动声越来越大,随着他逐渐靠近,那些发出幽幽绿光的眼睛们也一个个变红,这里越来越冷了,恐怖与黑暗、与寒冷、与死寂之间似乎总有着无比强烈的情绪联结,有着无法割裂的关系。
      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恐惧中,谢时钦的理智彻底崩盘断掉,他朝着怪物,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走的很艰难,甚至有心思惊叹怪物的灵活,这么狭小的地方,怪物却能在这其中弹跳自如,他听见了别的声音,来自人类,对方对他说,“别往那里去,来我这里。”
      怪物的叫声越来越响亮,眼前也越来越黑,身后那属于人类的挽留的手也几次触摸到了谢时钦的肩膀,但他并没有任何留念,反而动作更快地往前去了。

      不断地有声音在谢时钦脑海中响起。
      “你不想回家吗?”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这里很危险,但你只要回头或者停下,你就能回家了。”
      “爱你的人还在等你回家,想一想你的家人。”

      我不想。
      我不喜欢人类。
      人类虚伪,狡诈,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包括我自己也是这样。
      不要用虚情假意来挽留我,不要用虚伪的爱来蒙骗我,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爱,爱不过是神经递质与激素的产物,不过是基因的印刻,因为要有爱这种东西,人类的社会才得以稳固,才得以延续并且保证后代的成长,基因才能延续,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冰冷的生物学基础上的,爱是虚假的,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爱的存在,爱不过是有无数前提条件的交换物,不过是一种控制与被控制,它不纯粹,所以,我不想要任何人的爱,我也不想再和人类待在一起。

      谢时钦几乎就要被身后的人留下了,但他还是近乎逃离什么地狱一般地,到达了尽头。谢时钦靠了上去,他忽然觉得奇怪。
      那个怪物的声音已经在自己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

      但他没有拥抱到怪物。
      忽然的失重,接着,谢时钦栽倒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地像是宠物的毛发,但偏偏又是嫩绿色的,天空一片深紫,蓝色的群山与蓝色的月光遍布世界。

      谢时钦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发现那是一个宽阔的,近乎两层楼高的出口,坐落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上,出口周围由雕花大理石包裹装饰。
      与其说是从中掉出来,不如说谢时钦刚才更像是被它吐了出来。

      谢时钦从地上爬起来,这里很奇怪,整个世界有些失真,像是一张漂亮的油画,天空上的星星如同梵高的星月夜般缓缓流动,只不过配色不同罢了。
      谢时钦尝试寻找迷失者日记,但他没有找到,远处有拿着渔网的人,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因为这里的氛围过于祥和美好,所以谢时钦甚至以为,那只是童话中的渔夫。

      这里太美好了,谢时钦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沮丧、焦虑,愤世嫉俗都被抹平,就连自我厌弃也被扔在了一旁,他尝试寻找迷失者记录,但这里太大了,谢时钦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或许迷失者日记的出现有一定条件。

      比如在超市的时候,他和杨敏阮悦在一起时怎么都找不到迷失者日记,但他刚逃离黑影的追逐,就莫名其妙地发现日记在一旁的糖堆里。
      再比如刚才那个地方,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找得到迷失者日记?
      所以现在也找不到日记是正常的。

      谢时钦有些饿了,他并没有来得及从超市里拿走什么物资,他现在饥肠辘辘,很想吃点东西,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谢时钦有些不甘心地,被迫睡着了。

      ·

      如果不是有“猫眼”辅助,弋迟容很难相信谢时钦选择了直接奔向黑暗的那一端,他尝试用唐刀切割,但除了流出更多的白色液体以外,这个举动没有任何别的用处了。
      他没有立刻选择方向,而是看向了脚下的迷失者日记。

      上一份日记暂不确定来自于谁,他只是追踪着谢时钦来到这里,但这里竟然又有一份迷失者日记,且是他一进入就出现了,如果每个层级都能有日记留下,那么规则Sr-1077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弋迟容快速地察看日记内容。

      【进入这里以后,我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快跑,朝着黑暗的尽头一刻不停地奔跑。】
      【这里分为黑白两极,进入时我站在其中的灰色里。】
      【出于个人原因,我没有选择白色的那一端,我迎向了怪物,通往逼仄狭小的尽头,身后有人多次挽留我,许多声音诱哄我奔向光明,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拒绝了,所以我在离开之后才发现,在这个空间里,黑白是颠倒的,黑色就是白色,白色就是黑色,滴落的白色液体并不是什么甘甜的好东西,而是散发着恶臭的鲜血。】

      虽然谢时钦受san值影响会更容易吸引到深渊的注意,且在这里更容易进入危险的地方,但好在他还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弋迟容有些宽慰的想,如果谢时钦进入这里以后没有看到迷失者日记,转头奔向光明的话,恐怕已经死了。

      他没有再停留,以比谢时钦更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他携带者唐刀,明显感觉到越往前空间越狭窄,一切都在告诉他往前只是死路一条,如果不是看过日记,弋迟容绝不可能这样坚定地往前走。
      十分钟以后,弋迟容轻轻落在草坪上,脚下的草地有些凌乱,还有一些拖动的痕迹,而追踪显示的,属于谢时钦的行径路线,指向远处的一个村庄,那是一个渔村,村子外围还晾晒着渔网。

      弋迟容的手指下意识搭在刀柄上,快速靠近了渔村。
      这不对劲,根据草坪的痕迹来看,谢时钦是被拖走的。

      他更觉得惊异的,是超市之下的楼层里,竟然会有这样夸张的地方,踩着蓬松柔软的草坪往前走时,时不时就能看见红色的玫瑰花,它们有着蓝色的枝干与叶子,也包括尖锐的蓝色的刺。
      一支又一支,零零散散地开在草地上,却诡异地与这里不搭,因为它们红的太过火了,漂亮的像是珠宝。

      弋迟容安静地隐藏在了房屋之间,循着人声,靠近了正热闹的村子中央。
      这些人似乎在举行什么庆祝活动,他们看起来和现实世界中的正常人别无二致,动作也不见僵硬,弋迟容看不到被他们围起来的东西,只能找机会翻上屋顶,从上往下看。

      ·

      哗——
      谢时钦缓缓地眨了眨眼,冰凉的湖水浇在了他身上,让他从疲倦和困顿中醒来。
      他的视野内一切都还有些恍惚,好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如今的情况。

      周围的人说着他本该听不懂的语句,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但是在这些话传入耳中的一瞬间,他听懂了。

      “他真漂亮。”
      “我不舍得把他蒸熟了吃了,会变得不好看的,我们换成吃生鱼片吧?”
      “很久没有吃肉了,真的好饿,好想吃。”

      谢时钦觉得有些头晕吗,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很快又摔倒下去,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连同沾染到的那些散发着恶臭的鲜血都被一并清理掉了,而之所以头晕,是因为他的双手手腕血管都被隔开了。
      这些人割的太浅,只是隔开了静脉,但一直流个不停的鲜血还是让他感到了不适,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蒙。

      算了。
      就死在这里吧。

      就在谢时钦放弃的一瞬间,房顶上的弋迟容将刀柄上的绑带解开,覆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他记下了那些村民的站位,多年的特训让他可以听声辨位,但他之所以蒙住双眼,是因为谢时钦是赤裸的。

      长刀抽出,刀身微微颤抖,似在发出嗡鸣。弋迟容从房顶跃下,然后出刀,白刃划过,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每一次出击都需要全神贯注,每一点儿声音都不能放过,斜后方是斧头破空的声音,正前方有人拿着菜刀砍了过来,弋迟容从容不迫,手腕反转,唐刀刺穿身后之人的腰腹,身子往下一蹲,长腿横扫,便成功逼退了身边的人。

      这个场面相当血腥,也异常的惊心动魄。
      谢时钦注视着弋迟容的一举一动,直到对方走过来,将他从地上抱起,然后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弋队。”
      弋迟容的双眼被绷带缠绕,谢时钦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双唇,冷漠,而又强大。
      像是专程来救他的神明。

      “告诉我,你给阮悦和杨敏留下了什么记号?”
      神明单手解开了缠住眼睛的绷带,在听到回答后点了点头。

      弋迟容伸手握住谢时钦的腰,然后抽出随身携带的笔,“别动。”
      鼻尖在谢时钦的腰侧轻轻滑动。
      “我需要给你做一个记号,以免之后我无法判断你是不是真的。”

      弋迟容并不知道谢时钦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难办。
      他没有带第二条裤子,就算脱下外套给谢时钦披上,但眼前的一切也都会实况转播回去。
      他那握住谢时钦腰身的手,便立刻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弋迟容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在谢时钦的腰侧匆匆画下了一个五角星,油性笔落在纯白的肌肤上,笔触让他觉得有些轻微的不适,再一抬眸,只见谢时钦低垂着眼帘,安静地看着他。
      弋迟容的视线不敢再往腰下去,天网全程跟踪自己的行踪,总部想要分析规则Sr-1077,就得借用他的视角直播来分析,一想到谢时钦如此尴尬的时刻被直接播了出去,他就有些心情复杂,此刻更不敢再多看,只得侧过脸向谢时钦解释:“抱歉,这都是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你也可以给我留下标记,如果你想的话。”

      但谢时钦却恍若未闻,或者说并不在意其中的尴尬,他穿好弋迟容的外套,忽然从地上站起来,弋迟容的余光中出现赤裸的小腿,踝骨突出,双足踩着地面往远处去了。
      幽兰色的星月仍在静静流淌,只不过颜色缓缓改变,变为金黄,细碎的鎏金融入星月夜空的长河之中,弋迟容不由晃神,直到被谢时钦的声音惊醒。

      “弋队,”谢时钦微微笑着,注视着弋迟容,“找地方出去吧?”

      谢时钦说话的时候弋迟容还没有收回凝望着星空的视线,所以他看见这流淌的星空忽然像是蓝粉色岩浆一般沸腾了起来,蓝色或者淡粉色的泡泡一个个膨胀,颜色被拉扯的很淡,然后啵的一声破裂,岩浆底部翻腾着星沙,星月静悄悄地浸泡其中,天空中的色彩朝着大地倾倒而下,谢时钦仍然只是安静而无害的看着弋迟容,这一瞬间弋迟容感觉到了异常。

      他使用了太长时间的技能,如果再使用技能,那恐怕会长出黑猫的耳朵,弋迟容不太喜欢这种柔软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但这一瞬间,他还是不得不使用了技能。
      他一直是追寻着谢时钦的踪迹而来的,所以他可以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谢时钦,询问谢时钦留下的标记,不过是为了确定谢时钦此刻是否已经忘记了留下的记号,但他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谢时钦又是如何毫无芥蒂的相信他的身份的?
      弋迟容再一次使用了技能,这一次他“看”的程度更深,从仅仅追寻踪迹,变为了实况重播。

      柔软的猫耳出现,敏锐地竖立在头顶,弋迟容的双眼变为深邃的蓝黑色,从天倾下的颜料们即将填满这个世界,让一切都被淹没,星月倒悬,油画般的世界逐渐融化,要变为浑浊而失去美感的废料。
      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章鱼,他看见谢时钦从上一个地方出来以后便昏睡过去,双腿变为章鱼的腕足,整个人也一点一点异变,这自然是深渊的影响,但谢时钦异化而成的居然是海鲜。

      黑猫的特性让他觉得谢时钦此刻相当富有吸引力,他看见谢时钦断裂的腕足,谢时钦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自后背钻出的腕足缠绕着他的躯干,那双属于人类的腿行走在地面上,一步步靠近谢时钦。
      “弋队原来是小猫。”
      “想吃掉我吗?弋队,我很好吃的。”

      弋迟容往后退了一步,但一只强壮的触手很快轻轻勾住了他的脚踝,蓝色的表皮,内部则是淡粉色的,粉红色的吸盘贴着他的肌肤,一个个圆环般的吸盘很有肉感,看起来确实鲜嫩多汁。
      “要吃一口吗?我已经吃过很多了,”谢时钦的手抓着一截断裂的腕足,微微用力,就有剔透而黏稠的汁液顺着断裂面缓缓流出,“你想出去吗?出口就画在你的脚下,好不好?”

      谢时钦看着弋迟容,燃烧着的黄金瞳直视着他。
      这一瞬间,奇怪的命令在弋迟容脑海中下达,弋迟容无法控制地张嘴,咬了一口谢时钦折断的腕足。

      柔软的像是奶冻,汁水中带着一点儿淡淡的甜味。
      谢时钦专注地看着弋迟容,眼神澄澈,“弋队,你来救我,我很开心。”
      “我也很好奇,特别行动处出品的药物会有什么效果呢……”

      弋迟容瞳孔微缩,但握着微型注射器的手却不停,谢时钦抬手,握着弋迟容的手进行注射,“其实是我自己想吃掉自己,所以那些人才围过来的,弋队,他们眼中,我只是个搁浅的章鱼。”
      谢时钦喟叹了一声,清浅而绵长的呼吸自唇齿间泄出,略带餍足:“弋队,你为我杀人了。你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我好喜欢你。”
      这一句话说完,谢时钦便栽倒在了弋迟容身上。

      弋迟容为谢时钦注射的是PSC经过多年研究产出的镇定剂,效果拔群,剂量可以瞬间麻痹一头大象,却没想到打空之后才叫谢时钦昏睡过去。
      漆黑的猫耳在空气中抖了抖,弋迟容的手停在空中,不知道该抱住谢时钦还是推开谢时钦,但脚下的圆已经成形,在色彩岩浆全部落下来之前,他们离开了这里。

      ·

      另一边,宣昭杨敏四人仍然待在超市里,下面的层级自然相当危险,并且根据推算,既然已经形成了镜像,那么负数层级作为更加接近深渊的层级,危险性和安全性自然都更低。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17个小时,Sr-1077内部仍然可以使用通讯设备,宣昭收到了弋迟容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谢时钦。

      “可是老大你要怎么返回?你现在在……这是海洋馆吗?”宣昭一脸震惊,“等一下老大,你的耳朵——”
      弋迟容把手机又往下放了一点,确保猫耳没有露出来,他面色平静,“怎么?”
      “你耳朵红了,老大,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错了,”弋迟容说着,却把几张照片传给了宣昭,密室内部无法联系到外界,但内部之间却可以互相联系,“之后我会传送一部分日记给你,我在海洋馆看到了新的规则,你和温绾记录一下,然后尽可能和其他行动员进行一下规则交换,超市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尽量把它作为据点,如果其他行动员找到了走失的民众,会把他们都送上来的。”

      交流完毕之后,宣昭和温绾都收到了弋迟容传来的信息。
      那是一张类似于宣传单的规则,比起原先看到的那一张,这一张的涂抹更多,并且有了更多手写上去的字体。

      【海洋馆旅游指南】
      【恭喜您来到海洋馆,想必您已经经历了几次冒险,在海洋馆,我想您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息了。(这一行宋体印刷字旁有一行手写的较为潦草的小字:不要休息,不要睡着)】
      【为了您的旅途愉快,我们特别向您推荐以下游览地点:】
      【1.海豚馆】
      【海豚馆内的动物们总是聪明可爱,但海豚同时也是智商极高的生物,偶尔它们会把其他动物做成用具使用,进入海豚馆,你可以见识到鱼类的智慧。】
      【2.无脊椎动物区】
      【在这里您可以看到贝类,章鱼,水母和海参,不要惊讶为什么这么多无脊椎动物混杂在一起,这是海洋馆的巧思,偶尔你会看见死去的海洋动物尸体(这六个字被一支铅笔反复涂划,字迹潦草地写下了不要睡觉三个字),不要紧张,之后会有工作人员主动处理掉他们的。】
      【3.休息室】
      【我们特别提供了休息室,请注意避开馆内的工作人员,进入(非常扭曲的字迹写着:对,进入)休息室后就没有任何东西会打扰到您了,你可以选择休息,又或者不休息。(铅笔在上面标记着:这是唯一离开的办法)】
      【以上,其他场馆和区域也欢迎您的探索,但我建议您不要走的太深入,海洋馆内部很多地方都还未修缮,越往里走,海洋馆内部就越发破败,危险的动物也会越来越多,放弃您的好奇心,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发生任何意外,请您自行承担。】

      弋迟容将宣传单翻页,触目全是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快逃”,他并未被吓到,只是更加感觉到这个过分空旷的海洋馆是危险的。
      显然海豚馆不能去,他尝试寻找迷失者日记,但目前所在的区域并没有这个东西,而更要命的是,谢时钦不见了。

      弋迟容看着手里的宣传单,目光落在无脊柱动物区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看地图。
      要到达无脊柱动物区,弋迟容就必须要经过海豚馆,弋迟容没有犹豫,穿过长长的走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鱼凑在亚克力板外看着他,一时间弋迟容几乎以为自己才是被参观的那个了。

      海豚馆比他想象中出现的更快。
      巨大的一整块被亚克力板包围的水域,里面是海豚的……乐园。

      被掏空了内脏的无头人身漂在水中,还未腐烂的皮肉包裹着肋骨,成为了小海豚的摇篮,人类的头颅一串串地被串起,像是珠帘一般装点着空间,骨盆成为了托盘,颅骨变成了酒杯,脊柱被剥离出来,做成了按摩的躺板,一只海豚将鳍贴上凸起的脊柱骨节,欢快地来回蹭着,而在看到另一个东西时,弋迟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他看见一只海豚咬掉了一条鱼的头,然后将鱼的身躯套在身下,快速动作了起来。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同是鱼的生物,这群海豚都相当的让人害怕。

      这简直就是一个……

      弋迟容移开视线,快步往无脊椎动物区走去。

      他的san值仍然不变,仍然是5/5。
      Sr-1077的恶意远比想象中的要大,如果换了其他人,恐怕在看见海豚馆的时候就已经趋近疯狂了,而这里的空间似乎望不到尽头,如果真的按照大厦的镜面来判断这里,那么每一层的每一个房间都充满了恶意。
      唯有刚才的油画有些奇特,而谢时钦当时的表现,也让弋迟容感到好奇。
      谢时钦是怎么做到,说把出口画在他的脚下,就真的画在脚下的?

      一路上这些鱼的视线都让弋迟容感到如芒在背,它们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恶意,其中一条鱼灵活的游来游去,像是隔着玻璃,挑选活人宰杀的顾客。

      弋迟容赶到无脊椎动物区的时候终于短暂地摆脱了这种注视。
      甚至感到了一点儿莫名的安心。
      无数触手堆积着挤满了亚克力柱子,弋迟容抬头,看见这柱子直冲头顶,又在穹顶之下和其他区域连通,换句话说,这是一整个海洋的世界,装有空气被固定在地板上的笼子关着的其实是人类。

      弋迟容的安心并非没有来由。
      因为谢时钦不在无脊柱动物区,换句话说,谢时钦可能根本不在海洋馆。

      那他在哪里?

      此刻,一间和谢时钦的卧室长得一模一样的房间内,谢时钦睁开了眼睛。

      ——不要在海洋馆睡着,因为这样,你会发现自己回家了。
      但这个家是假的,家人也是假的。
      在家中你会感到越来越虚弱,无力,下一次睡着时,会有██出现,剥掉你的皮,然后穿上它,彻底的取代你。

      谢时钦坐起身来,刚才在油画里他想要一套干净的衣服,于是这套衣服就出现了,现在躺在这个奇怪的床上,衣服也没有消失,连弋迟容的外套也好好的穿在身上。
      房间完全复刻了现实中的房子,谢时钦尝试推开房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似乎看不到尽头,等关上之后再次打开时,外面的场景却改变了,变成了一间……厕所?
      谢时钦重复实验了好几次,几乎每一次推开门外面的场景都有所不同,只有偶尔几次会出现场景的重复。

      弋迟容不在这里,实际上谢时钦并不知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弋迟容是不是真人。
      谢时钦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他坐下来,将床旁的笔拿起,准备在本子上进行记录。

      这个房间连他的便签本也一齐复制了,在现实中,这个便签本里还记录着假期结束的时间,以及接下来的兼职安排,它们无声的提醒谢时钦现实世界的平和,在经历过如此光怪陆离的一切以后,正常人对家的眷恋只会越来越强烈。
      谢时钦也是如此,他越来越怀念家,怀念被人在乎的感觉,可惜这种感觉太虚无缥缈,思绪在大脑中费力地活动,注意力涣散,需要强迫自己才能集中注意力。

      谢时钦握住笔,在便签本上开始写画。

      如果以超市为1记录,那么之后那黑白颠倒,远近反转的甬道记为2,油画记为3,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记为4。
      第一间超市视觉上可以看到是无限的,异种蜘蛛人会模仿你的同伴与你同行,也会驱赶你奔跑,而长时间孤独下,你可能也会变成他们。

      谢时钦停了下来,将“模仿你的同伴与你同行”和“驱赶”,以及“变成他们”圈了起来。
      接着,他写下关于2的内容。

      第二间甬道内的黑白是颠倒的,不仅如此,视觉效果和皮肤感受上也存在误导,朝着怪物前行反而是在脱离危险,感觉四周异常狭窄反而是在走向更加开阔的出口。
      如果想要顺利在第二间中存活,需要立刻朝着黑暗奔跑。

      第三间油画,谢时钦进入时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了,他很疲惫,他是怪物,即将被深渊同化,是的,尽管他比原本一间的迷失者更早选择了离开,但他也能察觉自己的不对劲。
      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在这么想的瞬间,第三间内的物体活动了起来,谢时钦陷入沉睡,而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要与深渊融为一体。

      这种融为一体并非成为深渊的代行者,深渊不断地扩大他思维中的痛苦,想要从中抽取足够让人绝望的情感来制作新的成分——谢时钦感觉到了,如果深渊成功,那么他会失去自我意识,变成深渊的一个细胞。

      ——所以我很突然地变成了章鱼。

      大脑中的血管开始有力地搏动——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搏动,但唯有这种时候,谢时钦清晰地感觉到了它们的跳动,如此震耳欲聋,像是塞在脑子里的定时炸弹。
      他为此做过MR平扫,甚至一度焦虑到想要尝试脑血管造影,自然,做头颈部CT平扫的次数更多。
      这种焦虑和恐惧无时无刻不包裹着他,大脑中的血管搏动太厉害,整夜整夜的让他睡不着,又在白天突突的跳动,偶尔,他才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喘息。

      是脑动静脉畸形吗?还是脑动脉硬化?或许又是偏头痛。
      不,不对,谢时钦,你很年轻,你做过很多检查了,你只是精神紧张导致的神经紧张罢了。

      谢时钦头痛欲裂,脑浆似乎被人搅成了浆糊,他闭上眼,看见四周的一切都是黑暗,无垠的黑暗中漆黑而庞大的肉山活动着,无数双眼睛睁开,与它们的对视让谢时钦感到眼前一片空白,刺目的疼痛在瞬间扎穿眼球。
      无数他从未听说过的语言在脑海中响起,但那肉山没有发声器官,这导致谢时钦即使是捂住耳朵也无法逃离这种折磨,太过痛苦,而当谢时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破坏殆尽。
      唯有碎裂在地面的镜子中倒映出一张脸。

      谢时钦看着镜子,喃喃道,“姐姐……”

      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快消失了,谢时钦追寻它消失的方向朝着房门外走去,粗壮的章鱼腕足疯狂地扭打在一起。

      章鱼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它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相似,但又不同,因此,章鱼看到的世界与人类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正因为不同,所以章鱼很难成为人。
      同时,它的大脑分为中央大脑与分布式大脑,它很聪明,大脑下达指令,腕足便会自己判断分析如何达成目标。
      但或许最不为人所知的是,章鱼会自食其肢。
      当环境变得极为恶劣,章鱼会承受非常极端的压力和惊吓,此时它会变得极度兴奋与疯狂,它们会咬掉自己的肢体甚至头部,进行一场绝望而毫无意义的逃避行为。

      谢时钦的腕足又断裂了一根,新的腕足缓缓生长,而他推开了房门。

      我会死在深渊的。
      怀着这种想法,谢时钦步入了明亮的走廊。

      如果深渊中的参与者们划分幸运等级,那谢时钦一定是幸运e。
      他不够无敌,所以挑衅NPC也会被打,他的倒霉不体现在游戏开场时的惊吓或者能靠小聪明躲过去的危机,他吸引着深渊,但这种吸引并不足够特别,同时,也不会让深渊对他网开一面,又或者把他捧在手心。
      深渊喜欢他,喜欢他绝望的灵魂与割裂的自我认知,以及随时都可能崩溃,还要维持正常的,徒劳无功的努力。

      深渊希望他彻底绝望,崩溃死去,然后把这个被摧残折磨的灵魂放置在某一个副本中,重新杂糅成一个不是谢时钦的新角色,将更多的人类拖入深渊。

      谢时钦并不能分辨房间三油画中的弋迟容是不是那个人类弋迟容。
      但没有关系,无论是欺骗,还是幻想……至少这一个弋迟容来救他了。

      有人来救他,不想让他死,这就足够他无条件地信任对方了——哪怕那可能是另一个地狱。

      谢时钦走在长廊中,长廊两侧树立着款式统一的书架,其上放着许许多多的报刊杂志,一本本小说也排列其中。
      许许多多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在意他此刻形象的异样。

      有人甚至有些羡慕地跟他搭话。
      “你选择了哪一个本子?是怎么获得这个形象的?”
      谢时钦不想回话,却发现周围人都一样狂热。
      谢时钦有些不耐烦,“让开,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是被深渊吞噬进来的普通人,对吗?我们发现了回去的办法!就在这里,就在这一件无尽的文字制造厂内!”
      “进入两个故事,然后坚持到结局,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可以直接离开,返回现实!”

      “这不是假话,你知道吗,这里什么故事都有,一切都靠运气!我的朋友查理斯刚刚抽中了一本相当露骨的爱情小说,艳福不浅,现在他正要进入第二个故事,如果成功,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谢时钦终于停下了动作,他伸手把聒噪的男人困在墙上,腕足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你很烦,你想死吗?”
      男人被章鱼腕足的触感吓傻了。

      谢时钦松开了他,内心生起一种焦躁——对方不过是话多了点,我说的太过了。
      但脑子里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实在活该,在深渊里还这样聒噪,活泼,难道这群人,不知道在这里随时都会死吗?

      可对方又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看一看吧,你看一看吧,随便抽一本就好,这里的故事与市面上的故事类别重叠,想一想,你甚至可能在自己喜欢的故事里享受人生,然后就可以回家,你一定很疲惫了,你看起来也吃了很多苦头,我理解你——”
      谢时钦停住了动作。

      这里确实有很多人,目测至少有300人在寻找想要选择的书籍或者杂志,这个人,明明被自己威胁过,却还是这样好心。
      但是很烦。
      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面对别人的期待,又怎么好一直拒绝,何况我这样的对不起他。
      谢时钦的大脑神经一抽一抽地痛着。
      他停下了脚步,随手抽出来了一本书。

      “好吧,我相信——”
      忽然,那个男人热切而亲切的表情改变了,一瞬间他变得面无表情,接着整个人影猛地被拉伸扭曲,形成一个狂笑的鬼影。
      “你抽中了鬼·故事合集!恭喜你!恭喜你!我们期待你带来的屁股尿流的表演!”

      谢时钦的眼瞳晦暗了下去。
      总是这样。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

      贩卖水果的老人每次都把自己当冤大头宰,住院的病人装完可怜转头就对别人说医院的医生真有钱,买个惨就偷偷掏钱补上了自己的医药费,看见被安保人员拉扯的老人见义勇为,结果对方却是屡教不改的逃票惯犯……
      总是这样,这个世界,一次次地利用我,折磨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又挣扎着在脑海中说:谢时钦,不要在痛苦时把所有不好的事都塞在一起想,不要以偏概全,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一瞬间,一股爆裂的怒火,在谢时钦冰冷的心中燃烧。
      这个世界就是非黑即白的,我不能容忍,我也不能接受,一个灰色的世界。

      书卷翻动,谢时钦被吞噬了进去。

      谢时钦站在宴厅之中,这里歌舞升平,他却穿着新郎礼服,一个漂亮美丽的女人要与他交换婚戒。
      这个时候被诓骗的怒火有多大,都至少应该尝试先完成婚礼,然后寻找出路。

      但谢时钦很生气。
      他将手里的戒指扔在地上,愤怒地揭开脖子上的领带,然后不顾周围的惊呼声,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这个故事很简单,花花公子有一个帅气老实的大学同学,这个同学很真诚的以为自己和花花公子是要好的哥们。同学追求到了心爱的女人,却在婚礼前夕被花花公子截胡,而花花公子利用对方的信任将对方骗到酒店房间内杀死,在同学死亡时,花花公子正在举行婚礼,而之后便是相当老套的无限循环复仇故事。

      现在就是故事的开端,作者以华美的文笔描写了婚礼的奢华典雅,描写了花花公子轻松得意间偶然露出的不适,描写了新娘的幸福与飞上枝头的满足。
      接下来就该交换戒指,然后花花公子与新娘滚做一团,接着醒来,发现大学同学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但谢时钦破坏了婚礼,他甚至没有逃走,也没有换到另外的安全区,他扔掉了戒指,扯开白色金纹领带,任由它们被风卷走,然后他走进总统套房,打开卧室门,看着那具躺在被子下的尸体。
      谢时钦厌倦而冷漠地走了过去。

      这就是深渊的恶意,像是不计成本的恐怖电影,运用各种人类的尸体,或者可怕的暗示,无数次希望你恐惧,害怕,然后疯狂。
      即使你不容易害怕,深渊也有各种强大的怪物可以杀死你。

      谢时钦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它更希望从精神上击溃我?
      但当他掀开被子时他愣住了。

      那具尸体是弋迟容。

      刀柄几乎没入胸口,弋迟容的双唇失去血色,修长有力的身躯躺在床上,谢时钦很快想起,故事中,这位大学同学突然被未婚妻甩掉正是郁闷,却被喜爱玩弄人心的花花公子叫来旅游。
      自然,这个倒霉的帅气老实人跑来叫兄弟游泳时,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好兄弟和自己曾经的未婚妻滚床单的一幕,但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兄弟,又希望保护未婚妻的面子,因此他在未婚妻离开后仍然选择了来找自己的好兄弟说清楚一切。

      自然,迎接他的只有嘲笑,以及惨烈的真相。

      谢时钦坐在床边,看着床上这具尸体,思绪忽然一点儿一点儿的平静下去,接着,他忽然莫名变得“正常”了起来。
      他将刀抽出来,然后开始给弋迟容的尸体包扎,眼神几乎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

      尽管他与弋迟容不过几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弋迟容除了名字和身份以外的更多信息。
      但没关系。
      弋迟容已经死了,因为已经死了,所以他可以不再压抑自己莫名汹涌的情绪。

      谢时钦想起中学时期的经历,想起那时的朋友说,“谢时钦,你是喜欢玩弄人心的人渣。”

      这个评价并没有错。
      他总是轻易喜欢,轻易狂爱,轻易地就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捧给突然喜欢上的人。
      也不算是突然,总有一些前提条件。

      但厌倦也来的很快,所以谢时钦总是压抑自己。

      但现在,弋迟容已经死了,或者说,这不过是无尽密室中某一个房间内某一个小小的折磨他的游戏。
      深渊以常人的恐惧来评判他。
      但他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即使疯狂,也因为在现实中早就已经习惯与疯狂为伍,习惯伪装正常,引导自己变得正常,而对疯狂以后要怎么做变得驾轻就熟。

      谢时钦听见了门铃声。
      门外是弋迟容在敲门,低沉而优雅的声音略带磁性地叫他的名字,“谢时钦,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尸体还躺在自己的床上,但另一个弋迟容又出现了。
      谢时钦站起身来,眼神微微发亮,为弋迟容打开了门。

      “是什么事?”
      弋迟容走了进来,他的胸前插着一柄水果刀,此刻转动头颅看向四周,似乎是在确认无人,然后他走向卧室,谢时钦拦了他一下。
      “就在客厅说不好吗?”
      弋迟容皱眉,却还是说,“她还在卧室里没走?我以为她这个时候已经出去了。”

      “她在楼下,你找我,是要做什么?”
      “我之前告诉你的,我追了很久的女生,就是今天和你……”
      “和我滚床单的那个,”谢时钦说,“你生气吗,愤怒吗?”
      弋迟容的脸上浮起一层怒色,“是的,我很生气,我想提醒你,她并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之前已经订婚了,可她却突然甩了我——”
      “我知道。”

      弋迟容有些惊讶,后知后觉,但谢时钦只是将他胸前的刀抽了出来,然后为他包扎。
      “因为我喜欢你呀,弋迟容,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想你和别人结婚,你能明白吗?”
      谢时钦的手在弋迟容肌肉起伏的胸膛上抚摸,指尖触摸那狰狞的伤口。
      “你死了,还一次次的来找我,我好开心。”

      “弋迟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是的,此时的场景应该是,半夜的酒店内,公子哥神色慌张地给酒店前台打电话,前台却无人应答,门外的大学同学不断地催促开门,急切而又急迫。

      但很快“弋迟容”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台词。
      弋迟容说,“我要进你的卧室看一看。”

      谢时钦没有阻挡,他看着弋迟容走进去,然后无视了床上的尸体,径直躺了上去。
      这很有视觉冲击,也很可怕,但如果——
      如果是对此时的谢时钦来说的话。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刺激和兴奋。

      在第二个弋迟容进入房间后,房门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
      门外的人低声说,“开门,谢时钦 。”
      接着,门外的人又说,“刚才我们确实吵架了,但这件事还得想办法说清楚,谢时钦,现在我们都冷静下来了,不是么?”

      谢时钦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弋迟容
      胸口插着水果刀,神色自然地看着他,“谢时钦,我们不是很多年的好朋友吗?”

      谢时钦关上门,看着第三个弋迟容走进来,拿起谢时钦之前拔下来的水果刀,然后走进卧室,对着躺在床上的两具尸体比划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直接拿刀捅我?”
      弋迟容冷冷地看着谢时钦,“这么多年兄弟,你居然这样对我?”

      他举着刀走向谢时钦,谢时钦身体微动,另外两具身体却立刻出现在他身后,按住他,不要他动弹。
      弋迟容举着刀,对着谢时钦的胸膛比划,似乎想要插进去。

      但谢时钦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一丝害怕。
      他此刻兴奋的有些不正常,眼睛很亮,甚至微微弯着眼尾。
      “因为我喜欢你,弋迟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杀死我吧,弋迟容。
      这样我可以怀着激烈的爱死去,这让我觉得我活着,而且是热烈的活着。

      虽然你不过是一个深渊的冒牌货,虽然我自己也清楚,我此刻多喜欢你,我未来就会有多讨厌你。

      无尽密室的第一个房间提供了食物和光明。
      第二个房间与第三个房间像是中转站,同化成功则留下,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不成功,则去往下一个。
      于是第四个房间提供了家,而现在,第五个房间里,你成为了主角。

      ·

      刀尖已经抵住了谢时钦的胸膛,只要微微用力,它就能穿破布料,接着刺破肌肤,切割开皮肉。

      “你在生气,是占有欲吗?”谢时钦轻声问弋迟容3号,“你生气是生谁的气,我的,还是她的?”
      卧房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卧室门没关,门外是幽静的客厅,以及漆黑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一扇谢时钦明明已经关好,但此刻却虚掩着的门。
      一只眼睛顺着门缝看了进来,那是弋迟容4号,他正站在门缝外,冷冷地看着屋内的一切,注视着谢时钦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种被窥视的、不善的目光让人如芒在背,谢时钦侧头看向玄关,另一只手却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好啊,怎么玩?”谢时钦看着他们解开自己的西装,刀刃在身体上来回划弄,“好可惜,我不是嗜虐狂,所以等下可能会因为觉得痛而叫出声。”
      话音刚落,刀尖便插入了谢时钦的肩膀,骨头与刀刃互不相让地碰撞,疼痛在一瞬间炸开,鲜血顺着伤口溢出,弋迟容3号说,“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谢时钦疼的直接流泪了,抿唇点了点头,“对,毕竟我让你难过了。”

      疼痛和肢体被切割的拉扯感唤醒了谢时钦的求生意志,但耽于想象中的爱情的快感又让他没有反抗。
      肩膀和大腿都被手掌压住,弋迟容指间的茧摩挲过谢时钦的锁骨与肩胛,带来微妙的触感,谢时钦腰后的印记开始变得滚烫起来,他微微喘息,脖颈竟然也蔓延起潮红。
      “这样会不会太激烈了?”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刀尖便顺着肩胛骨与肱骨头间的关节盂插入,谢时钦的脸色一白,疼痛在神经间传递,本来消失的触手们控制不住地探出来,蟒蛇般裹住身边的人,它们蠕动着,将房间里的人缠绕,并且勒的越来越紧,

      3号被迫松开了手里握着的刀,谢时钦将它拔出来,表情竟然有些羞愧,“抱歉,有时候它们完全不归我控制。”
      谢时钦的视线落在房间里的挂钟上,接着,又慢慢落在房间内的摆设上。

      这不过是一个鬼故事合集罢了,既然是合集,那故事就会很短,短没什么不好的,长,自然也有长的好处。
      谢时钦的肩膀还在流血,但或许是因为章鱼的特性,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双颊浮起淡淡的绯色,因为触手勒断了弋迟容们的身躯,四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按照剧本走进卧室,但卧室内进行着的并不是原定的剧情。
      谢时钦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刀,开始切割弋迟容3号的身体。

      “普通的恐怖片总是堆积足够的血浆和尸块,通过各种暗示来唤醒观众的恐惧,可你的手法太单调了,也不够聪明。”
      “你没有解剖过人体,对吗?所以你把刀这样别扭地插进骨头间,你得磨损多少把刀?何况这只是一把水果刀而已,弋迟容……”
      “你笨的可爱,但我还是好喜欢你。”

      “来玩游戏吧。”
      4号按照故事情节说道,“玩你最喜欢的转盘游戏。”

      “好啊,怎么玩?”谢时钦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回答。
      这一次,4号拿出了一个轮盘,拨动指针旋转,它会停在任意一个区域,而这些区域对应着不同的选项,,转动指针时需要将手伸过一个小型断头台——或者也可以叫做断手台。
      “如果指针停在数字1,刀片就会落下,然后砍断你的手。”
      4号冷冷地说,“你可以自行选择先后顺序。”

      这个时候花花公子本该尖叫,恐慌,被1.2.3号按住虐杀,但情况却反转了。

      谢时钦忽然问,“恐怖片要怎么样才算结束?”
      4号没有回答他,但谢时钦自问自答了这个问题,“当然是按照原本的设计弄出足够的血浆了。”

      他将手伸过那“断手台”,手指拨动指针,针尖高速转动了起来,接着速度越来越慢,缓缓转向1,却又苟延残喘般往前爬了两步,指向了2。

      似乎是虚惊一场,惩罚也不过是喝一杯酒罢了。

      之后便是4号,指针也掠过了数字1,停在了5上。
      惩罚是说出一个秘密。
      4号说:“我看见我的兄弟和我的前未婚妻在一起调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谢时钦,双眼一瞬不瞬。
      而1号等待着谢时钦伸手——他好在这个时候拍开谢时钦的手,然后告诉谢时钦,该轮到他了。

      但谁知谢时钦却说,“这可不算是秘密,我和你都知道,那就不算秘密了。”
      谢时钦很从善如流地跟鬼讲条件了。
      “真正的秘密应该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内容,比如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初要接近我?”

      “你把我当兄弟?但一开始你是为什么才接近我的?我比你有钱,比你的地位高,你是因为什么才融入我的交际圈的?”
      谢时钦步步紧逼,“告诉我吧,这才算是秘密。”

      4号没有回答,于是谢时钦说,“是因为钱,对吗,你希望成为我的朋友,固执的要做我的兄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毫无理由的相互吸引,一切都是基于某个原因的驱使,是钱驱使了你,对吗?”
      “还是说,因为我的脸?你总得因为什么理由才来接近的我。”

      谢时钦的手指抚摸着刀身,“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要违规吗?”
      修长的指节轻轻晃动,似乎打算将刀插入弋迟容的体内。

      “不是因为钱。”
      “哦,那就是你喜欢我。”
      谢时钦勾了勾唇,“你喜欢我,那看来我们两厢情悦,要结婚吗?要不要和我结婚?”
      谢时钦把玩着刀,刺激感让他的大脑兴奋起来,偶尔,他会无法判断自己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这种时候他往往依赖外界的声音。
      他越来越像一个花花公子了,浪荡的外表隐藏着他对同性之爱的渴望与求而不得。

      这是谢时钦即将扮演的新人设。
      他曾经在网络上扮演过很多角色,比如五六十岁的老人,被抛弃的无知少女,事业有成爱情美满的三十岁男性,甚至贪图钱财即将失足的无知少女,又或者寂寞难耐的有钱少妇。
      他能很完善地填补这些身份的细节,然后很快表现出不同的性格。
      人们围观他编造的幸福,也有人闻着味儿敢来,期望用哄骗分一杯羹,看着这些人的不同反应,谢时钦觉得很有趣,这是他寻找乐子的方式。

      谢时钦放下刀,走到4号面前,抱住了4号的脖子,坐在他身上,有些失望,“你对我毫无反应,你只想杀我。”
      谢时钦露出情伤的表情,他将刀插入4号的脖子,很难过的掉了几滴眼泪。
      “你不该骗我,你可以说你是为了钱,但不该暗示我是你喜欢我。”

      刀身转动,挤入脊椎之间,然后切割,割开气管、食道……
      鲜血喷了谢时钦一身,他将4具尸体都收拾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床上,然后出门,看见酒店的服务员。

      服务员背对着他,他走过去,轻拍服务员的肩膀,服务员回过头,是弋迟容的脸。

      谢时钦大为惊喜。
      “这就很合理了,接下来的酒店前台,清洁工,甚至其他客人,也都是弋迟容的脸,对吗?”
      谢时钦正准备动作,却忽然又停下。

      故事只告诉了他前情,没有告诉他后果和经过。
      谢时钦停了下来,忽然将刀插入自己的掌心,疼痛和耳边响起的尖叫让他的大脑眩晕,但这至少说明水果刀不是假的。
      第一个弋迟容的尸体躺在床上,第二个弋迟容的尸体走了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里面,有没有因为幻觉而错杀的人?

      他确定门已经关了,所以缝隙处盯着他的弋迟容是幻觉,又或者鬼魂。
      把他按在床上用刀刺伤他的,不该是无辜的人……如果只是因为发病而需要被人控制,没有人会刺伤病人的肩胛骨。
      现在看到的都是幻觉。

      谢时钦拔出了水果刀,把它扔在地上。
      走廊里的酒店房间都紧闭着,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弋迟容在他耳边低语,“是你杀了我。”
      谢时钦伸手,对方却躲开,恍惚间又听到尖叫。

      谢时钦一步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转身返回,又坐到了床边。
      他开始用手抚摸床上的躯体,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还是没有走动,谢时钦站起来,把它取下来。
      接着,他看见挂钟的最中心是亮着的摄像头。

      谢时钦注视着摄像头,“你在看什么?”
      他的脑子里忽然产生很多负面的想法,负面的猜测,“这一切都是圈套,对吗,用摄像头录下我的罪证,然后起诉我,看我因为尸体而发疯,把一切作为控诉我精神不正常的证明。”
      谢时钦觉得自己的头好晕,好痛,好烦躁。

      他从尸体上抽出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割了下去。
      好累,脑袋里像是有一千个滚轮。
      把脑袋割掉吧,割掉吧,这样就不会再觉得头痛了。
      刀刃划破脖颈的皮肤,雪白的肌理上浮出一条血线,谢时钦闭上眼,手上用力,刀身却忽然纹丝不动。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伤口,弋迟容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谢时钦,你在做什么?”

      另一只手顺着上衣下摆钻进去,手指撩起衣角,弋迟容确认过腰后的印记,放下衣角,将谢时钦抱进怀里,把他手里的刀强行抽走。
      周围的场景不断崩坏,书籍被狂风吹动,书页疯狂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谢时钦没有回答,弋迟容微微皱眉,他浑身是血,却没想到找到谢时钦的时候对方也浑身是血,而且还在自刎。

      因为故事类型,所以这一本书不能容纳两个主角,弋迟容是强行进入的,他翻阅书籍,指尖触碰过每一页的页码,谢时钦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不知为何他的名字也出现了,于是他借此强行挤入了这本书里。
      “发生了什么?”
      虽然早已经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看见无数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时弋迟容还是感到了些微的惊讶,但谢时钦还是沉默,弋迟容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不小心揉过谢时钦的唇,指尖立时蜷缩了一下,他的手指继续往上,摸到了谢时钦的眼睫。

      晕过去了?
      弋迟容没有多想,带着谢时钦打算离开,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温绾的电话。
      温绾的声音急切而又慌乱,“弋队,超市不能作为据点,杨敏忽然消失了,我们如何都找不到她!”
      宣昭也很紧张,“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弋迟容默了一瞬。
      他还没有找到返回第一层的方式,但他还是说了,“我会尽快回来。”

      ·

      变故发生的很突然,杨敏记得很清楚,为了防止分散后走失,所以温绾找了绳子把她们的手绑在一起,宣昭、温绾、阮悦、她……
      但现在,手腕上绑着绳子的地方空空如也,杨敏伸手出去,什么也摸不到,手腕上的红绳垂落而下,她试着在空荡荡的超市内喊了一声阮悦,没有人回她。

      超市的光线仍然明亮,杨敏不敢乱走,只能待在原地。
      怎么回事?刚才阮悦还坐在自己身旁,宣昭和温绾也在翻看弋队传回来的规则。
      超市明明应该是最安全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甚至阮悦还联系到了其他国家的行动成员,无尽密室内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互相联系。

      杨敏拿出手机,试探着给阮悦发了消息。

      /杨敏/:阮悦,你们在哪里?你们怎么都不见了?
      此时杨敏的手机显示时间为16:44。

      他们已经进入无尽密室三天了。

      超市很安全……有厕所,有浴室,有休息区……提供了必要的基础生活支持。杨敏进入无尽密室的初期还很紧张,但后来也慢慢放松下来。
      但现在她终于感到了不安,因为她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到,杨敏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是四个人中胆子最小的。

      对了,一定是这样的……san值……
      谢时钦是三个人中唯一的精神病患者,所以谢时钦是三个人中san值最低的,而现在谢时钦消失了,自己是四个人中胆子最小的,所以,自己此刻是四个人中san值最低的。

      ——“朋友们也没有和我分开,除了其中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越来越记不起他是谁了”
      ——“同伴的数量越来越少”
      ——“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杨敏咬住手指,惊恐地哭泣起来。
      她不经意间看到了自己的san值。
      76/90。

      这不对,她这些天都有很努力不去害怕,而且每天,阮悦都会给她将轻松好笑的笑话段子,她们吃了很多以前舍不得买的零食,本来不该有什么恐惧情绪,可是san值居然还是在掉,阮悦都答应她了,如果这一次成功出去,两个人就一起出门旅游一次。
      杨敏浑身颤抖地蹲下,就在生活用品区的那张作为休息的床旁,她蹲下,又给阮悦发了一条信息。

      /杨敏/:你在哪里?阮悦,我一个人在超市里,我好害怕。

      ·

      “她刚才还坐在我旁边。”
      阮悦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迷失者日记,她给杨敏发去消息,但杨敏没有回复。
      手机显示16:44,而她询问杨敏到底在哪里的消息却无人应答。

      阮悦站起身,望向四周,什么也没有看见,超市内的白炽灯亮的晃眼。
      她再一次打开了迷失者日记。

      【超市忽然变得很大了,售货员也消失了,我有些疑惑,但这里的光线很充足,东西也很齐全,随取随用,我已经住了三天了。∷】

      【朋友们其中一个朋友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越来越记不起他是谁了,老实说,我甚至回忆不起他到底是男是女。∵】

      杨敏死死盯着第二条记录,这里的文字改变了,她的san值直到此刻仍然保持惊人的99/100,所以她立刻察觉到了迷失者记录的改变。
      记录不是用笔写下来的,而是如宣昭猜测那般,以另一个方式写下的。

      现在她是这个日记本的主人,杨敏消失了,前一任迷失者已经离开,所以日记本开始按照她的经过来改变内容,字迹被慢慢替换,这或许说明,这个日记本的内容将完全按照她的经历来改写,如果按照前任的经历来猜测——

      这里到最后可能只会留下她一个幸存者。
      因为日记本上说了,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超市忽然回复正常了,深渊既然以规则统领,且规则至高无上,那么,日记本的暗示就可以相信的,何况这本日记是几乎完全未被污染的日记。

      怪物、怪物、怪物到底是什么,又是谁?

      “阮悦?”温绾有些担心她,“你怎么了?”
      宣昭很自责,“如果老大在,绝对不会出意外的……”

      “杨敏刚才还在这里,”阮悦忽然说,“我坚定地认为,记录一定分为两类,一类是幸运存活的记录,一类是不幸需要逃生的记录,否则无法解释在无尽密室里san值的不同会带来什么不同的走向。”
      温绾有些疑惑:“所以你……”

      “我是那个幸运儿,日记本在我手上。”
      阮悦忽然低声说,“杨敏胆子很小的,她很活泼,很开朗,和每个普通的女生一样。”
      “她不能适应深渊,她过去的人生中甚至没有经历过激烈的争吵,她不行的。”

      “阮悦?”温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抓向阮悦,“你明白什么了?你不要乱来!”

      “抓住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这个空间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也有参加过志愿者活动,给从深渊中出来的D级行动员们做创伤后的心理辅导,所以我也听到过不少他们的亲身经历。”
      阮悦快速地说着。
      “我们从现实的超市进入这里时,我差点摔倒,杨敏和谢时钦伸手扶我,这说明场景的切换在那一瞬间是会产生某种倾斜或者波动的,但阮悦就是忽然消失了,你看,我手腕上的绳子也是莫名其妙断掉的,可是那种错位感并没有出现,而日记中也提到了,同伴们就是会逐渐消失的,我相信上一批迷失者绝不可能想不到我们这样的办法来确认彼此不走失。”

      她握着日记本,“杨敏一定还在这里,只是我们看不见她,弋队发回来的规则里也有暗示吧?独自一个人活动太久的迷失者会变成怪物。”
      “杨敏受不了变成怪物的,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一定接受不了自己变丑,所以,换做我来。”

      阮悦松开了手,日记本落在地面上,下一秒,它消失在温绾和宣昭的眼中。

      ·

      杨敏看着手机,她感觉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窥视,她期待着阮悦回信,期待着阮悦救自己,可是没有,对话框里什么新信息也没有。
      阮悦的名字后有一颗红心。
      杨敏只能一个人面对。

      她满脸惊慌地看向那视线投射而来的方向,一个黑色的影子,怪物一般的影子正高速朝着她移动而来,四肢纤长像是蜘蛛,杨敏吓得手脚并用,觉得自己很没用。
      迷失者记录也是走散以后阮悦找到的。
      分析规则也是阮悦和行动员们出力。
      自己除了胆子小什么用也没有。

      可她的手忽然碰到了一本日记。

      杨敏呆住了,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阮悦。

      阮悦笑着对她说,“别害怕。”

      下一秒,杨敏抓着日记本,呆呆地出现在了温绾和宣昭面前。
      阮悦对她说别害怕。

      她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16:44分时,有人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是——

      /阮悦(心)/:敏敏,别害怕,我会救你的。

      日记本开始变得湿润,滴落鲜血,血迹并没有停留太久,当它们落到地上,日记本就又变得崭新了。

      新的迷失者记录出现在面前。

      【超市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售货员也消失了,我很害怕,这里看起来很不安全,但好在我和朋友在一起,我已经住了三天了。∷】

      【我的朋友不见了,老实说,我已经开始忘记她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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