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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与君共谋大计 挟天子以令 ...

  •   大越嘉和十五年,腊月。

      瑞雪连降三日,将整座京城粉饰得犹如一座宏大而冰冷的白玉陵寝。

      御史台那一纸弹劾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的奏折,宛如平地惊雷,将左相一党原本稳如泰山的大局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为了保住这枚掌管武职选拔的要紧暗子,左相不得不四处疏通,大理寺卿裴季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乱局绊住了手脚,日夜流连于刑部与御史台之间周旋。

      大理寺的签押房内,裴季一袭绯色官服,面容阴郁地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那双狭长的凤目中再无往日的慵懒,唯余一片冷厉的寒霜。他深知,这是有人在暗中替南城那家当铺解围。这等“围魏救赵”的阳谋,用得光明正大,却又毒辣至极,硬生生逼得他不得不将刚刚撒向南城的罗网暂且收回。

      “好一招弃子争先。”裴季将卷宗掷于案头,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幽光,“本官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浑水里,究竟藏着哪条过江猛龙。”

      而此时,裴季欲除之而后快的南城汇通当铺,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闲适景象。

      内堂的暖炉烧得正旺,晏廷之慢条斯理地将一枚和田玉扳指收入锦盒。他的对面,坐着程文博。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手里翻阅着一沓暗探刚送来的密报,神色沉静,早已有了几分掌局者的威仪。

      “那位安平侯世子,晏大哥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程文博放下密报,抬眸说道。

      前几日大理寺缇骑登门盘查,恰逢这位纨绔世子爷上门讨要典当的玉观音,误打误撞替他们挡了一劫。如今,这位世子爷已然成了汇通钱庄最大的债户。

      晏廷之端起茶盏,拂去浮叶,眼中透出商贾独有的精明算计:“这世上没有无用的棋子,只看下棋之人如何落子。安平侯府虽然早已不复开国时的荣光,手里没了实权,但这等百年勋贵,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京城。最要紧的是,他有个当贵妃的亲姑姑。”

      晏廷之压低了嗓音,继续道:“他时常能借着请安的名义,出入宫禁。听风阁的暗探纵然再神通广大,想要渗透大内皇城也绝非易事。但若是有这么一个被咱们捏着海量赌债的世子爷做内应,宫里的风吹草动,便能第一时间落入咱们耳中。”

      程文博微微颔首,深知兄长与郡主的宏图大业,绝不能只盯着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那高居九重天之上的皇室宗亲,才是真正能决定天下走势的根源。

      “昨日,这位世子爷在咱们自家的地下赌坊里,输红了眼,借着酒劲吐露了一桩宫闱秘辛。”晏廷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推到程文博面前,“这消息,想必东家与郡主殿下,皆会有所计较。”

      程文博展开纸笺,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冷峻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深思的意味。

      信中言明,前几日皇家冬狩,太子与三皇子为了争夺一头白鹿,险些在御前失仪。老皇帝震怒,将两人各训斥了一番。

      而在这场皇子争宠的闹剧中,鲜少有人注意到,那位出身低微、常年被幽禁在冷宫附近的九皇子李暄,竟被太子的伴读当成了上马的脚踏,在冰天雪地里伏跪了足足半个时辰,冻得去了半条命。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一个没有母族庇护的皇子,活得连东宫的一条猎犬都不如。

      程文博没有耽搁,立刻起身,将这纸密信誊抄两份,封入特制的竹筒中,命人即刻分送西山军器局与兄长的书房。

      ——

      西山军器局,督办署的书房内。

      赵明月一身霜色窄袖劲装,正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勾勒着新式羽箭的图谱。林不言从门外悄步走入,将一枚玄铁竹筒双手呈递于案前。

      赵明月停下笔,接过竹筒,拆开火漆。当她看清信笺上的内容时,那双清绝的眼眸中,宛如石子投入幽潭,荡开了一圈深邃的涟漪。

      “九皇子,李暄……”赵明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林不言在一旁试探道:“郡主,这九皇子生母乃是罪臣之女,早已在冷宫中自缢身亡。他在宫中毫无根基,犹如草芥,连那些得脸的太监都能随意克扣他的份例。听风阁传来这等消息,莫非这九殿下身上,有什么可利用之处?”

      赵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大越疆域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代表皇权中心的那座紫禁城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老皇帝的赐婚圣旨虽然暂且搁置,但只要她一日手握军器局,这悬在头顶的铡刀便一日不会撤去。太子贪婪,三皇子阴毒,一旦这两人中有一人登基,阜南王府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想要彻底破局,唯有推翻这既定的棋盘,重新扶持一位对王府毫无威胁、甚至必须仰仗王府才能坐稳江山的新君。

      而在所有皇子中,唯有这个受尽屈辱、命若游丝的九皇子,是一张完完全全的白纸。

      “林先生,”赵明月转过身,声音平静而幽深,“一个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人,最渴望的是什么?”

      林不言沉吟片刻,答道:“活命。”

      “不错,活命。”赵明月眸光微敛,“他长在冷宫,见惯了白眼与欺凌。这样的人,心里或许有恨,但绝不敢有野心。因为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资本的野心,就是催命的毒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捱过这个寒冬,如何能少挨一顿打。”

      赵明月深知,野心与欲望,从来不是生而有之的。对于一个被踩在脚底的孤儿来说,“皇位”二字太过遥远,远不如一个热腾腾的馒头来得实在。

      “这块璞玉,还远远未到雕琢的时候。”赵明月理了理袖口,眼中闪烁着长线布局的沉稳与耐心,“要想让他成为一把听话的刀,就必须一点一点地,把权力的滋味、尊严的重量,揉碎了喂进他的骨血里。要让他自己生出不甘,生出想要往上爬的欲望。”

      林不言心头大震,深深拜服于这位少女深不可测的城府。不急于求成,步步为营,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明日便是腊八,皇室宗亲皆需前往太庙祭祖。”赵明月走到大案前,将那张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好时机。本郡主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九殿下,究竟是块朽木,还是块能在冰雪中熬过来的硬骨头。”

      ——

      腊月初八,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皇家太庙外,仪仗森严。老皇帝率领群臣与诸位成年皇子在正殿祭祀,钟磬之声悠扬庄重。而那些年幼或是不受宠的皇子,则只能在偏殿的角落里随班行礼,甚至连踏入正殿的资格都没有。

      大雪未停,偏殿外的长廊下冷风如刀。

      九皇子李暄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陈旧棉袍,独自一人跪在青石板上。他今年不过十二岁,生得瘦弱枯黄,那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庞上满是冻疮,双手更是冻得通红龟裂。

      刚才在偏殿内,他不小心踩到了五皇子掉落的玉佩,不仅被五皇子身边的太监狠狠扇了一巴掌,更被罚在这长廊的风口处长跪。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颤抖的声音。他的眼中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童真,也没有旁人想象中那种隐忍的野心。他的脑海里一片麻木,唯一的念头,就是等祭祀结束,等这群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离开,他就能回到那个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裹着破棉絮睡一觉。

      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奢望。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长廊尽头响起。

      李暄没有抬头,他早已习惯了那些宫女太监路过时的窃笑与鄙夷。他只希望来人快些走开,不要再给他招惹新的麻烦。

      然而,那脚步声却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一片淡淡的、带着几分冷梅香气的阴影,遮蔽了漫天的风雪。

      李暄警惕地抬起眼眸,视线所及,是一截霜白色的狐裘斗篷边缘。他顺着那斗篷往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容色倾城的少女。她并未着繁复的宫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这深宫内院的清冷与料峭。

      她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见风使舵的鄙夷,只是一种看待一株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般的平和。

      赵明月垂眸看着地上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他比密报中描述的还要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死死咬住的嘴唇,却透着一股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雪下得这般大,跪久了,寒气入骨,这双腿便废了。”赵明月的声音很轻,犹如落雪无痕,却在这空旷的长廊下清晰可闻。

      李暄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在这宫里,突如其来的关心往往伴随着更深的陷阱。他沙哑着嗓子,声音细若蚊蝇:“奴婢……奴才不敢起身,五殿下尚未发话……”

      他甚至连自称本皇子的底气都没有,卑微得令人心酸。

      赵明月心中无悲无喜,她并不指望几句温言软语就能让这个少年敞开心扉。她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铜手炉,动作自然地放在了李暄那双冻僵的手边。

      “在这宫里,旁人的发话固然要紧,但自己的命,得自己护着。”

      赵明月没有去拉他起来,也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留下了那只散发着阵阵暖意的手炉,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路过提醒一句闲话:“一双废了的腿,是走不出这方寸宫墙的。殿下好自为之。”

      说罢,她没有半分停留,转身没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给李暄一个清绝孤傲的背影。

      李暄呆呆地看着那只落在雪地上的红铜手炉。那丝丝缕缕的温度,顺着冷空气蔓延到他的指尖。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只手炉死死地抱在怀里。

      滚烫的温度隔着锦缎传遍全身,那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这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一次没有恶意的温暖。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是谁,但他死死地记住了那句话——“一双废了的腿,是走不出这方寸宫墙的。”

      走出宫墙……

      这个微小的、仅仅是为了求生的念头,犹如一颗落在冻土里的种子,在手炉的温热中,悄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

      同夜,南城深巷的书房内。

      地龙烧得温热。

      程昱正借着烛光,临摹着一幅大越朝的江山堪舆图。这几日,他在国子监的藏书阁中,已将历年来的皇室宗亲谱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程文博推门而入,带来了一份今日太庙祭祖的简报。

      程昱放下笔,目光扫过简报上关于九皇子被罚跪、以及某位贵女曾在廊下短暂停留的寥寥数笔。他那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润物细无声。”程昱将简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她做得极好,对付这等受惊的孤狼,决不能操之过急。一点点暖意,足以让他铭记于心;而在绝境中的拉拔,才能让他彻底死心塌地。”

      程昱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他与赵明月虽然未曾谋面商议,但两人的思维却在这一刻达到了惊人的同频。赵明月在明面上给予那少年一丝喘息的尊严,那他程昱,便要在暗中,保住这少年的性命。

      “文博。”程昱唤道,声音清朗而笃定。

      “哥,有何吩咐?”

      “让晏廷之动用安平侯世子那条线。”程昱提笔,在纸上写下‘柴炭’、‘伤药’四字,“九皇子住在冷宫偏殿,冬日难熬。暗中买通那里的管事太监,不必多给,只需保证他每日有足够的劣炭取暖,有冻疮药可用即可。切记,万不可暴露痕迹,更不能让他察觉有人在刻意帮他。就当是那太监大发善心。”

      程文博心领神会。过度的施恩会引起猜忌,恰到好处的生存保障,才能让这颗棋子平稳地活到他们需要他的那一天。

      “还有。”程昱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谋算之光,“去查一查,太学里有哪些不得志的寒门大儒。九皇子虽不受宠,但终究是皇子,到了年纪总要读书。既然我们看中了他,那他的启蒙恩师,便必须是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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