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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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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天气越来越冷了。
大雪、小雪已经下了好几场。
今天,是周末,也是爸爸的忌日。
像往年一样,宋思意要去给爸爸扫墓。
这是每一年中她最难捱的一天。
青松翠柏间,爸爸的墓碑前,宋思意双膝跪地。
墓碑上印着爸爸的照片,思意和爸爸眉目相似。
“爸爸,我来看您了!”
思意把鲜花放置于碑前,为爸爸点上一束香。
做完这些,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在墓碑旁边坐了下来。
就那样静静坐着,不说话。
翠柏沙沙,世界静寂。
忽然。
“是宋……思意,宋小姐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缓缓地,宋思意把枕着膝盖的手放下来,抬头望向那声音的来处。
眼前,逆光中站着的人,正是李君行。
雪色映照下,他正微笑着看着她。
李君行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
手上戴了一幅皮黑手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挺立着。
宋思意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李君行?李先生,你好!”
脸上是惊讶,还有欢喜。
自从上次采访之后,宋思意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期刊图文与对方对接都是莉娜和傅安南在弄。
李君行停了停,并没有说话。
他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又询问地看了看思意。
“哦,我……来这儿给我爸爸扫墓。”
宋思意显得有些局促。
“有点累了,就想在这儿坐会儿!”
显然,李君行是不会相信她说的话的。
“这么巧,在这儿遇见你。你,你来是?”宋思意问道。
“我来也是给一位朋友扫墓。我刚回国不久,这才有空来看看他。”李君行回答道。
“哦,这样啊。”
话题似乎终结了,宋思意努力想找一找话题。
忽然,李君行的目光停在了宋思意的衣服上,准确地说是那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
目光凝聚,他微微蹙了蹙眉。
宋思意看见李君行正紧盯着自己身上的这件大衣,被盯得有些别扭。
李君行试探着询问道:“你,身上这件衣服是……谁的?”
“啊,我这件衣服。……”
虽然她个子不低,但这件衣服显然是一件男人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明显有点大。
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该怎么回答?说来话长啊。
“噢,这件衣服是我爸爸的衣服。……今天,是他的忌日。所以……我……”
宋思意转而说:“这是我爸爸的遗物……”
“嗯,是这样啊。”
李君行打断了她的话,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思意的脸。
他不信?
宋思意眼光躲闪,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
她无法开口向一个外人说起那个初雪天和这件衣服的故事,至少李君行还不是可以听到这件衣服来历的人。
“刚好,我的车就停在外面。我送你回去吧。” 李君行说。
“这怎么好意思?”
宋思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转身已经在前面带路了,无谓的客套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那……麻烦你了。”
上了车,宋思意系好安全带,乖乖地坐着。
宋思意可以从后视镜中看清他的脸。他只是目视前方,专注地操作着方向盘。
面对因工作关系而仅有两面之缘的这位李君行先生,宋思意不知如何开口。
说什么是好呢?
她从来不是一个伶牙俐齿、天生自来熟的人,唉,头疼!
思意把头扭向窗外,装作看着路边的风景。
“宋小姐,你是上海本地人吗?”
终于,宁静被打破了。
“哦,不是。”
宋思意继续道:“我老家是澧州的。一个小地方。”
李君行说道:“澧州是江南水乡。地方虽小,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我去过。”
“你去过?”
宋思意心中涌起一丝惊讶和欣喜,似乎找到了两人可以聊下去的共同话题。
“嗯,对啊,去我们老家旅游的人多。很多艺术家、作家去我老家采风。你是去过我老家旅游吗?还是……谈生意?”
“嗯……李君行略有所思。
“都不是。”
“哦,那你是那边有亲戚?还是有朋友?”宋思意问道。
李君行并没有回答。
“那是……”宋思意忽然觉得有点唐突了,马上闭了嘴。
“你一直在老家生活吗?直到工作才来上海?”李君行继续问。
“是的,从我出生一直到我上大学,一直都在那里。虽然我出生在澧州,但是我爸爸是上海人。”宋思意迟疑了一下,“还有……我妈妈也是上海人。所以,我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上海工作了。现在,我和我阿婆一起住在我爸爸留下的老房子。”
宋思意忽然感到似乎说得有点多,但她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对几乎是陌生人,仅有工作关系的李君行说这些。
宋思意注意到,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会时不时看她一眼——或者,他也有在认真听她说?
也许是今天是爸爸的忌日,本来心情不好的原因吧。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这些。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直到爸爸去世前,他才告诉我上海有我的家。”
她她想起前天早上,她去找妈妈,妈妈的邻居何叔告诉她,妈妈已经把房子卖了!
何叔也说得不是很清楚,只说好像妈妈卖了房子准备出国。
妈妈为什么要卖掉房子?
妈妈为什么要出国?她要去哪里?
宋思意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妈妈的心里永远装不下她。
“你说的地方就是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是李君行的声音。
思绪被拉了回来。
“是。”
宋思意望着窗外飞驰而去的树影,喃喃道:“据说我爷爷、奶奶也曾经住在那里。虽然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他们……”
“你不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他会提到妈妈?
宋思意抬起头,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没有。我妈自我出生后一个月,就离开我回上海了。我长这么大只见过她不超过五次。”
宋思意笑了笑。
接着,她耸了耸肩,无奈道:“她,好像也马上要出国了。”
他是不是听了她的故事,觉得她怪可怜的?从小就没有妈妈,爸爸也去世了,自己心脏也……
算了,不说了。她自己倒还没觉得她可怜呢。
车内一阵沉默。
宋思意朝车窗外望去,高大的梧桐树下是窄窄的街道。如今只剩粗壮枝干和几片倔强的黄叶。
转个弯,前面那个弄堂,就是妈妈的家了。
妈妈的家离自己的家步行的话也并不算远。
自从她回到上海后,偶尔也会坐车到弄堂口,从妈妈家门口再步行回家。
又到妈妈家了。
鬼使神差。
她缓缓说道:
“那个……我到了。”
汽车在路口缓缓停了下来。
宋思意拉开车门。
“谢谢你,李先生。”
李君行微笑着:“不客气,思意。”
他叫她——思意?
宋思意有些许迟疑,但也不可置否地对车内的他微笑致意,裹紧了她身上的那件呢子大衣,转身朝弄堂里走去。
转过狭窄的弄堂口,没走几步,宋思意就愣住了。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迎面朝她走来的女人。
是妈妈!
“妈!”
她喊了一声。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妈妈身边的那个女孩。
她终于看清了她。
她和妈妈一样白白的皮肤,身姿绰约,眉眼动人。
此刻,她正看向宋思意,眼睛上下扫描着。
“妈,这位是?”
轻细温软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滑出。
她应该就是她母亲的小女儿,也就是宋思意的妹妹。宋思意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她的模样。
的确,她继承了妈妈的美貌。
妹妹和妈妈同时站住。
“思意?”
妈妈似乎有点意外。
她们这是去哪儿?还拉着行李。这是要出国了吗?
出国之前,妈妈竟然没有说要见她一面。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哪怕直到有可能永远都不回来,妈妈也不愿意在离开的时候去找自己的大女儿告别。
委屈、悲伤、痛苦全部一齐涌上了眼底。
还有失望。
“妈!她是谁呀?”
妹妹挽着妈妈的手臂,眼睛上下打量着宋思意。
“她,就是你姐姐。”
“姐姐?”
似乎有点意外,但又马上明白了。
“哦”。
眼前的漂亮姑娘不做声了,把眼睛瞟向了别处。
她似乎对这个姐姐早有耳闻。
宋思意也曾想过与如果见面会是一幅什么光景,不错,就是和现在一模一样。
淡漠、无视。
她们之间无形中立着一道高高的墙。
她被一道犀利的光俯视着。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了。
她梗起脖子。
“妈,这是要出远门吗?”宋思意问道。
“……”
沉默。
“听何叔说,你把房子卖了,要出国了。今天,这不是要去机场吧?”
妈妈说:“我本来打算是要去看一下你再走的。只是昕昕美国的学校马上要开学了,这边办离校手续又耽搁了好几天……”
妹妹叫常昕。
“别说了。”宋思意打断了妈妈的话。
要是真的心里有她这个女儿,怎么会抽不出一点时间?
这是想偷偷走啊。要不是今天来恰好面对面碰上,应该这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妈妈走之后,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永远不回来了。
但是关于这一切,都是宋思意猜测的,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起过,好像宋思意根本不需要知道一样。
从此以后,诺大的一个中国,她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以后,她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宋思意昂起头,故作无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看。”
“对,你现在上班工作也忙。”
常昕催促道:“妈,时间快差不多了,该走了。”
“到了美国,再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
妈妈语重心长,含着歉意,拍拍思意的肩膀。
“思意,照顾好自己。”
脚步声渐行渐远,宋思意头也不回,定定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