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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我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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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浔到别院来,是在三日后。
他初来襄邑,有不少要见的人。
直到威逼利诱,确保那几位依旧站在穆氏这一方,忠心耿耿为太后效力,才将注意力又放在奚盈身上。
穆公子亲自登门,仆役们谁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引他去见公主。
奚盈在马厩。
她说想要学骑马,并非随口一提,尤其是在断断续续又做了两日噩梦后,更是迫不及待。
云雀试图劝过。
毕竟此事总归有风险,若万一摔下来,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有这功夫,抄几页经书不好吗?
但奚盈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分外坚决,任她变着法子劝说,始终未曾动摇。
江驰倒未曾多言。
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情,唯命是从,哪怕心中认为此事不大妥当,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再三衡量,挑了匹身量矮小些、脾气温驯的马,寸步不离在旁看护。
奚盈在他的指导下,先是亲自给小马喂了些草料,慢慢贴近,摩挲梳理着鬃毛。
待到小马同她逐渐亲近,会迎上她抚摸的手蹭蹭,这才由江驰扶了一把,踩着马镫上马。
她少有这样笨拙的时候。
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神情因此格外凝重。直到在马鞍上坐稳,微皱的眉头霎时舒展开,倒像是做成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日光穿过枝叶,映出盈盈笑意。
奚盈由衷舒了口气,低头看向江驰,正要问接下来要做什么,却见他骤然回头,眉眼间显出几分凌厉。
奚盈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垂花门下不知何时站了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饶有兴趣打量着她。
被她察觉,也没半点心虚。
奚盈扯了扯唇角:“原来是穆公子。今日来此,是有何要事?”
穆浔却懒怠寒暄,踱步上前。
江驰站着马前,身形绷紧,牵着缰绳的手青筋乍起。
奚盈唤他名字,道了声“无妨”,示意他退下,不要同穆浔起冲突。
穆浔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裴检也得让三分,江驰不过是南来的侍卫,若真得罪他,恐怕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只是他才退开,原本温顺的小马却莫名焦躁起来。
奚盈连忙俯身,捋着它的鬃毛安抚。
小马盯着逐渐走近的穆浔,像是觉出危险一般,想要后退。下一刻,被有力的手攥住缰绳,硬生生留在原地。
奚盈这才明白它的反常从何而来,下意识瞪了穆浔一眼:“你吓到它了。”
杏眼瞪得圆圆的,责备的意思极为明显。
穆浔眉尖微挑。
这些年他名声在外,旁人见他大都只有奉承的份,就算心有不满,也得仔细掩藏起来,敢如奚盈这般不加掩饰的屈指可数。
“它怕我,”穆浔将手上的缰绳绕了两圈,轻飘飘道,“公主就不怕我?”
奚盈道:“公子奉太后旨意来此。若我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回洛城复命时,岂不麻烦?”
穆浔嗤笑了声。
“这院落狭小逼仄,公主若想练骑术,不该在此处。”他没等奚盈回答,便自顾自替她做了决定,“随我出门。”
奚盈吃了一惊:“我不要……”
话音未落,却见穆浔似笑非笑瞥她一眼,大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
她在心中飞快衡量过,意识到穆浔只要想,真能强行带自己出门,只好将抗议咽回去,默不作声给云雀使了个眼色。
云雀神色慌乱,也不知到底懂没懂。
奚盈也没功夫再暗示。
小马被穆浔牵着走,她身形晃了下,再不敢分心,只看向前方。
别院建在僻静地界,周遭翠竹环绕。
奚盈听着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尽可能随着轻轻的颠簸稳住身形,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着逐渐放松下来。
冷不丁的,穆浔忽而开口:“公主真当我是马夫不成?”
话音阴恻恻的。
奚盈垂下眼,端出一副无辜模样:“岂敢。穆公子若肯放开,叫我那侍卫来就好……”
天地良心。
她真没想招惹穆浔,是他自己不依不饶。
穆浔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后竟当真松开了缰绳。
奚盈一僵。
就在不久前,她才学会如何上马,眼下能坐稳已是不易,哪里能自己控制?
江驰想要上前。
穆浔抬了抬手,立时便有侍卫将他拦下。
奚盈定了定神,一边安抚着小马,一边将缰绳攥在自己手中。她没再同穆浔拌嘴,回忆着江驰讲过的技巧,腰背放松,重心下沉……
穆浔抬手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他那匹体格强健、通体乌黑的骏马应声而来。
好不容易被奚盈安抚下来的小马却受了惊吓,将头一扭,往远处跑去。
奚盈低呼了声,只来得及死死攥住缰绳,指腹勒得生疼。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再没心思想旁的,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的路。
由着小马跑了会儿,攥着缰绳的手稍稍用力,收了收力道,控制着它逐渐慢下来。
垂柳拂过脸颊,微风徐徐。
奚盈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已几近脱力,指尖不自觉发颤,牛皮缰绳在掌心留下一道重重的勒痕,边缘的肌肤甚至隐隐开裂,渗出血来。
余光瞥见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的黑马,也随着她逐渐停下来。
“原来揠苗助长也有效用。”穆浔凉凉开口。
话音未落,却见奚盈猛地回过头。
“你有病啊!”
她面色苍白,鬓发被风吹乱,狼狈不已。
骂人的脏话像是在心中转了几轮,千言万语,到最后由衷汇成一句,“去看看医师吧!”
奚盈破罐子破摔。
哪怕穆浔恼羞成怒,当下就要翻脸,她也没办法再忍气吞声,将这句话咽回去。
穆浔一愣。
片刻后,竟又笑了起来。
他容貌本就生得极好,此时眉目舒展,张扬的笑容竟流露出几分绮丽。
奚盈辨别着,发觉他并非气极反笑,更像是真情实意时,愈发觉得自己方才那话没错。
他是真病得不轻。
穆浔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驱马上前:“骂人的话我少时听过不知多少,如公主这般,还是头一遭。”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奚盈将碎发拂至耳后,不大想理会他。
“杂种、低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穆浔语气稀松平常,吐出诸多恶毒的字眼,又话锋一转,饶有兴趣道:“这样的话,公主应当也听过许多吧。”
他出身不光彩,虽生在士族,但却是其中微贱如泥的存在,就连仆役都能随便践踏。
奚盈是和他一样的存在。
当初和谈,南朝贵妃遣人重金贿赂,请穆浔向太后进言说情。许是实在走投无路,连带着送来的,还有着人精心绘制的公主画像。
穆浔彼时曾嘲弄过此事。
心腹附和,以公子如今权势,若真有意,难道大魏还缺美人不成?
但最后,那幅画像还是留在了他书房中。
穆浔百无聊赖时曾设想过,这位“公主”会是怎样的性情,被送来此处后,又会如何自处?
而今他见到奚盈。
曾经的设想有了结果,却叫他愈发好奇。
“是听过。”奚盈看向溪水旁灿如云霞的大片桃花,“那又如何?”
“你我是一样的人。”
穆浔与她并肩而行,“公主却仿佛更信赖裴检。”
奚盈指尖绕着缰绳,只当并没听出他话中深意,避重就轻道:“以初见那日种种来说,穆公子着实叫人难以信赖,怪不得我。”
穆浔笑问:“那日是谁救了你?”
奚盈立时反驳:“你才不是为了救我。是那些山匪挡了你的路。”
“公主难道不知?君子论迹不论心。”
奚盈试探过他的底线,倒少了许多顾忌,偏过头看他:“君子?”
穆浔跟这两个字可是半点不沾边。
说罢,便轻夹马腹,驱使着小马往溪边去。
奚盈自以为已经掌握,但却没能控制好,险险擦过几树桃枝,开得正好的花瓣扬起来,漫天飞舞。
粉色的雪落了满头。
本该是可堪入画的场景,她却被花粉迷了眼,狼狈地揉着眼睛。
穆浔原本想追问刺客之事,见此不由失笑:“你这点本事,还是先到宽敞地界,多练些时日再说。”
奚盈顶着揉得通红的眼,闷声道:“我要回去了。”
穆浔没阻拦,如来时一般,好整以暇跟在她身后。
他这匹叫做捕风的马是塞外名驹,日行千里,在洛阳城中犹能肆意飞驰,少有这样委屈的时候。
只能溜溜哒哒,跟在小马身后。
不情不愿地低嘶了声。
这一路下来,小马虽不似先前那般畏惧到扭头就跑,但还是颤了下。
奚盈回头道:“不要吓它。”
穆浔轻拍了下捕风扬起的头,悠悠道:“是你这匹马品种不佳,又太过胆怯……”
他在这方面算得上行家,只一眼,就能看个差不离。
奚盈顺着小马柔软的鬃毛,并不理会。
等回到别院外,她正琢磨着谢绝穆浔,恰有侍卫上前低声回禀了几句。虽听不真切,但见穆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凤眼微眯,便知道对他而言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穆浔留了一句“改日再会”,便带着侍卫绝尘而去。
奚盈松了口气。
江驰牵稳马后,她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双腿酸软,又隐隐作疼。
云雀扑上来的,扶着她上下打量:“公主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奚盈摇摇头。
她靠在云雀肩头,拖着酸软的腿迈过门槛。一抬眼,望见翠竹旁熟悉的身影,脚步停住。
竹影斑驳,映在素白的禅衣上。
云雀在她耳边低语:“我琢磨着公主离开时的意思,应当是要我去请裴御史帮忙……”
意思倒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但裴检先前并没答应她提出的“交易”,所以奚盈自己也拿不准,他究竟会不会愿意帮这个忙。
直到在此处看到他,那点疑虑才算是尘埃落定。
奚盈眉眼一弯。
裴检道:“公主无恙?”
这是句算不上恳切的寒暄。奚盈进门前还在同云雀说着“无妨”,一转眼,便改口道:“有恙。”
她抱怨:“我险些从马上摔下来,还受了伤。”
裴检看向她发间、衣襟上残留的桃花,试图辨别这话的真伪。
她实在算不得是个诚实的女郎。
一分委屈能夸大成十分,信口开河,前科累累。
奚盈轻轻吸了口气,伸出手,将糊着鲜血的掌心给他看。
裴检:“……”
他额角青筋仿佛跳了下,却不理会她,只冷声吩咐仆役:“请医师来。”
盈现在在检心中如同叛逆少女
检:我不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