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御史的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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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盈对自己手上的伤有数。
先前缰绳勒伤掌心，洇出的血糊开，看起来可怖，实则倒没那么严重。更用不着要医师过来处理，只消清水洗过，再上点伤药就好。
她觑着裴检冷淡的神色，疑心是嫌她添麻烦，便道：“不必请医师来。皮肉伤而已，我自己就能处理……”
裴检看了她一眼。
神色仿佛愈发冷了，像是二月才化开的冰水。
奚盈没想明白其中缘由，只好乖乖闭嘴，以免再雪上加霜。
医师来得很快。
他本在别院听候差遣，听闻二公子传召，只当是有什么要紧事，拎着药箱匆匆赶来。
待看过奚盈的伤处，一时无言。
他支使婢女，先用烧开的清水洗去掌心的血，细细看过，挑出伤口处几不可见的细碎皮绒。
又用药酒擦拭过周遭，最后覆上一层上好的金疮药，包扎妥当。
从头到尾，奚盈都没叫过一声疼。
她跽坐在小几旁，姿态懒散，又似是有些困，眉眼低垂着，分外安静。
竹帘外，炉上茶水渐沸。
“倒没什么大碍，伤处莫要沾水，养上几日……”
医师低声叮嘱着，话音未落，便见原本昏昏欲睡的女郎站起身，自顾自挑开竹帘，往外间去。
裴检立于廊下，并未回头。
“伤口包扎好了。”
奚盈说着，绕到他身前，将缠着纱布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御史大人气消了吗？”
裴检不得不看向她：“我未曾动气。”
奚盈笑问：“当真？”
裴检没被她绕进去，指节轻轻叩了叩窗沿，将话题拉回正事上，平静道：“同我讲讲今日之事。”
因奚盈身边的婢女惊慌失措，叫人来传话时，将境况讲述很是危急，仿佛性命攸关。
裴检虽觉穆浔不至于此。
但又恐万一，还是撂下正事亲自来了别院。
他的确并未动怒，甚至算不得疾言厉色，但却颇有些师长的威仪。奚盈站直了些，收敛起戏谑的态度。
她一五一十地，从穆浔强行带她出门讲起，到马匹受惊勒伤手，再到别院外，穆浔因为紧要事务匆匆离开。
只是隐去了关于出身的那几句交谈。
最后道：“我初时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有些怕，便叫云雀去请你来解围。现下想想，或许不该贸然打扰。”
“毕竟，你先前并未答应要帮我……”
她揪着手背上纱布打成的结，似是犹豫，又似是不安。
裴检看得微微皱眉，打断她：“我可以帮你。”
奚盈停住。
“你先前曾提过的交易，我亦可以应允。”裴检在来时就已经拿定主意，直截了当道，“只是你拿走的东西，须得交给我。”
奚盈对此并不意外。
她先前提要求时，本就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好比到集市上做生意，总要先开个高价才好拉扯。
能占多少便宜全看自己的本事。
“我可以给，”奚盈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道，“但眼下还不行。”
裴检问：“何时？”
奚盈想了想：“那就……七月吧。”
裴检不语，等她给出一个理由。
“待到那时，我应当已经熟悉洛城种种，能应付得过来，不必再指望旁人相助。”奚盈眉眼一弯，“再者，御史的生辰不也是那时？”
裴检猝不及防，愣了愣。
奚盈道：“我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届时就以此借花献佛了。”
裴检：“……”
他心中明白，奚盈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将交还的期限尽可能往后拖延罢了。
但话说到这份上。
又哪能同个女郎争这些？
他近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依公主所言。”
奚盈见他这就要离开，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若穆浔再来怎么办？我总不好三番五次扰你……”
“穆浔应当不会伤你。”
裴检清楚穆浔的性情，从今日之事中，窥见些似是而非的心思。只是他与奚盈非亲非故，有些话，不该他提起。
故而短暂沉默片刻，只道：“公主若不喜他，我另为你安排清净住处。”
奚盈好奇：“哪里？”
“照乐寺。”
穆浔虽一贯肆意妄为，却并非全无忌惮。因穆太后崇佛，他自己即便不以为然，行事多少会有所收敛。
照乐寺在陈郡颇负盛名，香火鼎盛。
住持道安大师是当世高僧，昔年还曾得太后传召，入宫讲经。有他在，穆浔不敢贸然带人惊扰。
裴检将奚盈安置在照乐寺，的确是为她找了个清净住处。
寺院寻常情况下不会容许女眷借居。
奚盈知道，裴检能将她送到此处，必然是动用了人脉交情，自己应当心存感激才对。
但偏偏，打的是她要为太后抄录藏经的名头。
因此，奚盈非但不能如从前在别院时随意出入，每日甚至还需到藏经楼去，抄上几个时辰的经书。
云雀对此喜闻乐见，铺纸磨墨，分外殷勤。
奚盈却只觉折磨。
她少时在苏婆婆的指点下习过字，虽算不得顶尖，但也算有模有样。前些年为了赚钱，曾接过为书铺抄书的活。
那段时日写了不知多少。
到最后好不容易交差，手疼得要命，一度提不起笔。
虽然后来渐渐养好，但她对抄书这件事一直心存抵触，再加上是些诘屈聱牙的佛经，看久了难免头晕眼花。
端坐在书案后，一笔一画抄上几个时辰经书，稍有不慎就得重新来过，仿佛也没比和穆浔相处好到哪去。
但这话她不好跟裴检提起。
受了人恩惠，却要出尔反尔，仿佛有些不识好歹。
再则，她就算是想提，也见不到裴检，无从说起。
裴检与她非亲非故，如果不是因为刺客之事，两人之间兴许根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士族公子，她虽不再是那个困在雨中的小贼，顶着公主的名头，却又仿佛没什么分别。
依旧隔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好似云泥之别。
奚盈垂下眼，翻过一页经书。
书上说，“由无始来，起贪瞋痴，缠缚不舍，违顺喜怒，无有暂息。”
贪、嗔、痴，是焚烧身心的三毒火，执念难休，便难免煎熬。
奚盈提笔的手顿在那里。
笔尖蕴着的墨缓缓滴落，在黄麻纸上洇开，成了一团刺眼的污渍。
“发什么愣？”
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藏经阁中响起。
奚盈骤然回过神，目光触及被污了一片的经文时，倒吸了口凉气。这张纸断断续续写到最后，一晃神，半晌的功夫全白费了。
她撂开笔，看着眼前雪青色的衣摆，头也不抬道：“做什么？”
穆浔半蹲下，目光持平，端详着她的气色：“我原以为你躲到这里来，不必见我，心中不知有多高兴……怎么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奚盈没什么好脸色。
她盯着纸上的墨痕看了片刻，终于认命，将污了的废纸揉作一团。
穆浔笑着，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随我出去？”
“去哪里？”
奚盈下意识追问了句，意识到不妥，改口道，“不要。你若再如先前那般胁迫，我便要唤人来了。”
穆浔眉尖微挑，瞥见她掌心尚未痊愈的伤处，又舒展开，难得心平气和解释：“我叫人挑了匹白玉骢，体型灵巧，性情温顺，是极适合女郎的坐骑。”
奚盈疑惑道：“……你要送我？”
穆浔颔首：“权当是先前惊吓你的赔礼。”
他不屑在这种事情上诓人。
奚盈拨弄着经书一角，虽未点头，但也没立时回绝。
“若想讨太后欢心，何必舍近求远，在这里抄什么经书。”穆浔将经书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慢条斯理道，“公主难道不知？我一句话的分量，胜过成千上万字。”
凤眼含笑，透着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奚盈知道自己不应答应。
但转念一想，裴检才不在意她做什么，他在意的，从始至终不过是她手中的东西罢了。
她同穆浔对视片刻，笑了声，起身道：“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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