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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李故✘左余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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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高阔,大剧院内的声学设计将最细微的声响也吸纳得干干净净。
李故趴在包厢边缘深红色的丝绒围栏上,正在朝下看,距离开演还有一阵,观众正在陆续入场。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入口涌入,填满一层层阶梯式的座椅,交谈声、找座位的窸窣声、偶尔响起的轻咳,混合成一种庞大而温暖的背景噪音。
左余覃坐在他身后的沙发里,没有看下面的人潮,目光落在李故微微出神的侧脸上。包厢内只开了幽暗的壁灯,勾勒出李故睫毛垂下的弧度,和趴在栏杆上时,后颈那截微微凸起的骨头。
他突然问,“怕吗?”
李故没回头,依旧看着下方,“怕什么?”
他以为左余覃在说时间,“阿华不是在外面备好了车吗,我们可以晚一点走,这样不挤,直接去车上就不冷了。”
“怕……”左余覃的声音放得很轻,“怕看完演出,你会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台上。”
空气静了一瞬。
下方的人声、脚步声仿佛忽然退远,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
李故的身体只绷紧了一瞬,而后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扣紧了丝绒柔软的绒毛。
过了好几秒,就在左余覃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带刺的话顶回来时,李故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不会。”
“辞职了就是辞职了,我分得清。”
语气有些沉,但他的确“分得清”,分得清过去和现在,分得清舞台和生活,也分得清…跳舞的李故,和现在待在左余覃身边的李故。
他也曾是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焦点,灯光灼热,空气稀薄。
音乐的每一个重拍都敲在心脏上,汗水,喘息,肌肉的极致控制与释放,还有谢幕时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掌声与欢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李故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算我想跳,也没舞团要我,对吧。”
左余覃没回答,只盯着他的后背,目光阴晴不定。
下方,最后几盏大灯依次熄灭,只留下安全通道幽绿的光标,巨大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剧场。
李故迅速回头,快步来到左余覃的身边坐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黑暗里,有他轻到如同气音的担忧,“该回答怕不怕的人是你,左余覃。”
被困在这座又吵又黑的大剧院,李故后悔了,可他能做的,只有攥紧左余覃的手。
舞台方向,一束光,骤然亮起。
演出开始了。
台上光影流动,台下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李故心乱如麻。
演出过半,台上跳着一支现代舞,音乐空灵,舞者如水墨流淌。
李故的心思却像一锅煮沸的糖浆,黏稠、滚烫,全粘在身边人身上,左余覃自开场起就坐得笔直,视线锁在舞台中央。
那里,舞者正奋力跃起、旋转,演绎着悲欢离合,古典的柔美、现代的撕裂、一幕幕划过,在左余覃眼中却只是模糊的影子。
编排精巧的舞步,情感饱满的表演,竭力表现出的痛苦或欢愉,就连舞者力竭谢幕时那熟悉的、无法控制的轻微摇晃…
那种他曾无数次在李故身上凝视过的、介于崩溃与美感之间的颤抖,不知怎的,都难以激起涟漪。
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奋力舞动的身影,落回了香山那面巨大的单向落地窗之后。
那段记忆太过清晰,寒风猎猎,那位一身单薄白衣的舞者太过沉浸。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汗水砸在地板上,和山风呼啸的声音,少年人喘息间,是纯粹到近乎残酷的自我表达。
9岁学舞,历经蹉跎,16岁凭一支自编独舞《囚鸟》横空出世,业内震动,那之后一年,李故成了奖杯陈列架更新最快的新人,舞团争抢的瑰宝,以及顾西川这类人眼中最该被收藏的易碎品。
走进静安疗养院,荣光戛然而止。
而此刻,这位令人唏嘘的天才舞者,正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覆在左余覃手上的那只手,似乎还觉不够,指尖像初生雏鸟试探暖巢,轻轻一勾。
左余覃没躲。
胆子像被吹胀的气球,激得血液汩汩地倒涌而上,李故咬了咬牙,用指腹贴上了左余覃的手背,缓缓摩挲起来。
左余覃依旧没动。
李故彻底屏住了呼吸,他得寸进尺,将整根食指滑入左余覃的指缝之间,手背肌肉倏地收紧!
十指交握。
左余覃原本平稳绵长的气息,忽地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而后,那只手却突然反转,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轻微惩戒意味的镇压,将李故的手按在了腿上。
力道很大,大到李故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和虎口因用力而产生的压迫感,甚至能透过皮肤感受到他脉搏一下下沉稳有力的跳动。
李故的心跳瞬间飙升,耳膜轰轰作响,舞台上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再不敢看舞台,也不敢看左余覃,只敢低着头,脸颊滚烫,连脖颈都烧红了。
左余覃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视前方,仿佛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欣赏演出。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一种甜蜜的酷刑,李故的左手渐渐发麻,被握得生疼,却又贪恋那疼痛里包裹的亲密与确证。
期间左余覃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又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就在这种令人眩晕的、隐秘的、手与手的纠缠中,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报幕声响起:“最后一个节目,《囚鸟》。”
那熟悉的曲名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李故滚烫的感官上,让他浑身一激灵,从溺毙般的甜蜜里,猛地抬起头。
左余覃忽地蹙眉。
演出接近尾声…灯光暗下。
一束苍白顶光打下,笼住舞台中央一道蜷缩的身影,肩膀的颤抖透过空气传来熟悉的绝望。
音乐一起,李故的指尖嵌进了左余覃的手背里,那是李故闭着眼睛都能复刻的旋律,每一个停顿和重音都刻在骨髓里。
《囚鸟》,他的《囚鸟》。
独舞者在挣扎。
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跌倒、指尖每一次徒劳地抓向虚空,都和李故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血液瞬间冲上耳膜,鼓噪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
就在这时,另一束光,从舞台对角亮起。
第二道身影出现。
同样的囚服,同样的挣扎姿态,却带着微妙不同的节奏和力度,仿佛两个孤独的囚徒,在各自的光束牢笼中,重复着相似的痛苦,音乐变得急促,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开始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靠近、碰撞。
他们相遇,不是救赎,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对抗,手臂交缠如同锁链,推拒、旋转、试图压制对方,又仿佛在对抗中汲取唯一的热量。
舞蹈语言从“独囚”变成了“共缚”。
李故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台上那两个身影在挣扎中逐渐同步,从对抗到疲惫的倚靠,最后在音乐推向最高潮的磅礴合奏中,背靠着背滑坐在地,头颅后仰,共同望向那束象征牢笼却也唯一的光源。
精疲力竭、却不再孤独。
不…不是他编的,李故从未设想过《囚鸟》可以有这样的终章。
掌声如雷般炸响,将他震醒。
李故猛地转头看向左余覃,眼底震惊,“你……你安排的?”
两位舞者喘息着起身谢幕,其中那位明显是主舞的年轻男子,上前半步,从司仪手中接过了话筒。
他胸膛仍在起伏,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透过顶级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在一段精彩的致辞后,他深深鞠躬,而后又道,“在此之余,请允许我多说两句。”
“选择《囚鸟》谢幕,是BFto的临时安排,这支舞的原编舞和首演者,是李故老师。三年前,我在省赛后台见过他跳《囚鸟》…就那一次,我沦陷了!”
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憧憬与遗憾。
“上周BFto舞团在A市演出,曾想去拜访、学习,可接连遭遇特大水灾和雪灾,以及李故老师个人原因,未能成行,这支改编版,一是我们对原作的致敬,对未能亲见李故老师演绎完整《囚鸟》的…一种弥补,也是对每一个心向阳光与温暖的人证明,当我们面临不可抗因素的天灾困境时,不要灰心,不要丧气,哪怕传递心意的路被一再切断……”
主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舞者特有的、穿透胸腔的炽热,“我们也终将迎来自由与希望!”
掌声先是一滞,随即化为雷鸣般的轰鸣,夹杂着理解的呼声。
“所以,请别灰心,不要丧气!”他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用力说道,“哪怕在最深的雪夜里——光,永远都在!”
致辞在此刻达到真正的高潮。
他朝着虚空,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少资深观众点着头,低声交谈着那个曾经闪耀又骤然沉寂的名字。
二楼包厢里,李故彻底失了神。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异乡的剧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郑重地提起,甚至是纯粹到近乎神圣的……致敬。
危机意识骤然炸开,像沸腾油锅里滴进了水,李故瞬间汗毛直竖!
他听到了左余覃的呼吸,极其细密、被强行压制在鼻腔深处的短促抽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蜷缩、痉挛。
他的手剧痛不止,下意识地想抽,却被钳得越来越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左余覃那张看似乖顺的脸上,还处在克制的平静里,在这极其体面的平静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似乎…脱离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