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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火中闭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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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九日·下午两点十四分城南游乐园童话城堡阁楼
阁楼的空气是凝固的灰尘和木材腐朽的气味。
陈延嵊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登上最后一阶,动作放得很轻。身后跟着两名便衣特警,战术靴在积灰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阁楼空间低矮,斜屋顶的木质梁架在昏暗中如同巨兽的肋骨,仅有的一扇小窗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大半,只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
热成像显示的两个热源就在阁楼深处。
陈延嵊抬手示意,三人贴墙移动。他的肋骨随着每次呼吸传来钝痛,脚踝的肿胀让步伐有些失衡,但这些都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压制下去。他握紧手中的配枪——不是惯用的型号,是一把更小巧的便携式,适合狭窄空间。
绕过一堆废弃的舞台道具,他们看到了那两个人。
电工李建明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破旧的玩具箱上。他穿着游乐园的工装,头发凌乱,肩膀垮塌着,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低声哼着什么调子——不是歌,是某种走调的圣咏。
在他脚边,蜷缩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十岁,穿着明显过大的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玩具熊。男孩的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摇晃,典型的自我刺激行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沉默的摇晃比哭喊更令人揪心。
陈延嵊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阁楼里堆满了废弃的童话场景道具:断裂的仙女魔杖、褪色的南瓜马车、破烂的公主裙。但引起他注意的是角落里那几样东西——几个压力罐,缠绕着电线;一个小型电子设备,红灯规律闪烁;还有一捆浸过不明液体的布料,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自制燃烧装置。而且不止一套。
“李建明。”陈延嵊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命令的语调。
电工的肩膀僵了一下,哼唱声停止。但他没有回头。
“我是警察,陈延嵊。”陈延嵊慢慢向前挪了半步,枪口垂下,没有指向对方,“我们来带你和你儿子出去。”
李建明终于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被信仰和偏执刻满沟壑的脸,眼窝深陷,瞳孔因为长期处于亢奋状态而异常明亮。他的目光在陈延嵊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身后的特警身上。
“出去?”李建明的声音嘶哑,带着怪异的笑意,“去哪里?去那个充满污秽和罪恶的世界?去让我儿子继续受苦?”
“孩子需要帮助,但不是这种方式。”陈延嵊保持距离,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男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陌生人的存在,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前后摇晃。“他叫什么名字?”
“以诺。”李建明说出这个名字时,表情有瞬间的柔软,“上帝说,以诺与神同行,神将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
陈延嵊的心脏一紧。圣经里,以诺是活着被接上天的人。李建明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意图再明显不过。
“以诺需要的是医生、老师、能理解他的人。”陈延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不是火。”
“火能净化一切。”李建明的眼神重新变得狂热,“圣经说,我们的神乃是烈火。他会烧尽一切污秽,只留下纯净。以诺……他太纯净了,不适合这个肮脏的世界。我要带他去更干净的地方。”
他说话时,手悄悄摸向玩具箱的侧面。陈延嵊立刻注意到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开关。
“李建明,别碰那个。”陈延嵊的语气严厉起来,“你看看以诺。他真的想死吗?还是你替他做了决定?”
李建明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向儿子。男孩依然在摇晃,玩具熊被抱得变形。
“他不懂……”李建明喃喃,“他不懂痛苦,也不懂快乐。他只是……存在着。像一朵还没开放就注定凋谢的花。”
“那也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凋谢。”陈延嵊抓住这个机会,“让他长大,让他尝试理解这个世界。也许他会找到自己的快乐,也许不会。但那是他的人生,不是你的。”
阁楼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男孩轻微的摇晃声,和远处游乐园背景音乐的微弱回音。
然后李建明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要带他走。趁他还不懂痛苦,趁他还没有被污染。”
他的手猛地按下开关!
“后退!”陈延嵊大吼,同时向前扑去!
不是爆炸。是浓烟。
天花板上的几个喷头突然喷出大量白色烟雾,瞬间填满整个阁楼!烟雾刺鼻,掺了催泪成分,陈延嵊的眼睛立刻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咳——目标移动!”
烟雾中,李建明抱起以诺,冲向阁楼另一端的暗门!陈延嵊眯着眼睛追过去,但视线被严重阻碍。他听到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李建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追!”
三人冲出烟雾,从暗门钻出去。外面是城堡内部的员工通道,狭窄、昏暗,堆满清洁工具。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但李建明显然对地形极熟,转弯抹角,很快拉开了距离。
“陈队!”对讲机里传来白菜菜急促的声音,“摩天轮控制室的热源突然动了!正在向城堡方向移动!”
陆薇。
她在接近。
陈延嵊一边追一边快速思考。李建明为什么要往城堡下层跑?他准备了自焚装置,为什么不用?除非……
“他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陈延嵊对着麦说,“城堡里有陷阱。所有人,注意脚下、头顶,任何可能——”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爆开一团火光!
不是爆炸,是□□!玻璃瓶砸碎在墙上,里面的混合燃料泼溅开来,遇火即燃!火焰瞬间吞没了半边走廊!
“绕路!”
陈延嵊转向另一条通道,但刚跑几步就停住了——通道尽头是死路,只有一扇小窗。他冲过去推开窗,下面是城堡的后花园,离地约五米。
“从这里下!”
他率先翻出窗户,忍着脚踝的剧痛落地,打了个滚缓冲。两名特警紧随其后。落地后陈延嵊立刻环顾四周——后花园连接着游乐园的“魔法森林”主题区,人造树木和灌木丛提供了大量遮蔽。
没有李建明的踪影。
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柳笙秋:“陈队!无人机热成像捕捉到两个热源正在向城堡地下室移动!地下室有个老旧的锅炉房,结构复杂,信号很差!”
地下室。锅炉房。密闭空间。
陈延嵊想起那些压力罐和燃烧装置。如果李建明在那里引爆……
“所有人,封锁城堡所有出口!拆弹组,准备进入地下室!”陈延嵊一边下令一边冲向城堡后门,“白菜菜,陆薇到哪了?”
“她……她停下来了。在城堡和摩天轮之间的广场上,站着不动。等等——她在看什么?”
陈延嵊冲进城堡后门,穿过空荡的大厅,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阴暗潮湿,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越往下,空气越浑浊,混杂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陈队,别单独下去!”身后特警喊道。
“没时间了!”陈延嵊头也不回,“你们跟上,注意安全。”
他推开地下室沉重的铁门。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是老式锅炉房改造的储藏室。巨大的废弃锅炉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里,管道纵横交错,堆积的杂物形成复杂的迷宫。
热成像显示两个热源在深处。
陈延嵊举枪,贴着墙壁慢慢前进。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看到了李建明。
电工站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以诺被他放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男孩依然抱着玩具熊,但停止了摇晃,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感知。
李建明周围,摆满了那些燃烧装置。压力罐被胶带固定在一起,电线串联,中央是一个简陋的定时器,红色数字正在跳动:00:14:32。
十四分钟。
“李建明。”陈延嵊停在十五米外,枪口对准他,“停下定时器。”
李建明转过身。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抛却一切后的解脱。
“来不及了。”他说,“我已经启动了。十四分钟后,火会从这里开始,烧遍整个地下室,然后沿着通风管道往上,点燃城堡。以诺和我……会在火焰中升天。”
“你儿子不想死。”陈延嵊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那些装置。电线缠绕得很乱,但核心连接点在哪里?定时器能不能远程停止?
“他不知道什么是死。”李建明在沙发上坐下,轻轻摸了摸以诺的头发。男孩没有反应。“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活。他只是……存在。而我,要给他一个永恒的、纯洁的存在。”
陈延嵊慢慢向前挪动,试图看清定时器的型号。是自制的,但似乎有遥控接收模块。
“陆薇在哪里?”他换了个话题,分散李建明的注意力,“那个女同伙。”
李建明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不是同伙。她是……姐妹。在火中净化的姐妹。”
“她也要死吗?”
“她会完成最后的净化,然后……加入我们。”李建明的眼神飘向远处,“摩天轮,至高点。她要烧掉那对扭曲的人,然后从那里跳下来。像殉道的天使。”
陈延嵊的心脏狂跳。陆薇的计划不是纵火后逃跑,是自杀式袭击。而她选择的位置——摩天轮顶端,如果坠落,下方正好是……
城堡。
她在计算坠落点。
“李建明,听着。”陈延嵊又向前挪了两步,现在距离十米,“陆薇被骗了。牡丹——给你们指令的那个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净化。她只在乎钱。那些器官买卖,那些富豪客户……你们只是她赚钱的工具。”
李建明摇头,笑容悲悯:“你不懂。牡丹是园丁,她打理花园,清除杂草。我们不是工具,我们是……花朵。盛开,然后凋谢,化作春泥,让花园更美丽。”
定时器:00:11:47。
时间在流逝。
陈延嵊的余光瞥见两名特警已经潜入地下室,分别从两侧包抄。他需要再争取几分钟。
“以诺的妈妈,”他突然说,“你妻子。她如果还活着,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李建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癌症去世前,有没有说过什么?”陈延嵊继续,语气放得更缓,“关于以诺,关于未来,关于……希望。”
“她说……”李建明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好好照顾以诺。让他……快乐。”
“你现在做的是让她快乐的事吗?”
李建明低下头,看着儿子麻木的脸。定时器的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就在这时,以诺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他转过头,第一次,目光有了焦点——不是看父亲,不是看陈延嵊,是看向天花板上一个漏水的管道。水滴“啪嗒”落下,在地面积水的小坑里溅起涟漪。
男孩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似乎想去接水滴。
这个简单的、属于孩子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什么。
李建明脸上的狂热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看儿子伸出的手,又看看那些燃烧装置,再看看跳动的定时器。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他喃喃,“我只是想……让他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是让他活着。”陈延嵊抓住这个机会,又向前几步,现在距离只有五米,“让他有机会接住水滴,有机会感觉雨,有机会……长大。哪怕痛苦,那也是他的生命。”
定时器:00:08:15。
李建明的手伸向定时器,颤抖着悬在停止按钮上方。
但他按不下去。
“我启动了……就停不下来了。”他的眼泪流下来,“遥控器在陆薇那里。她说……要等信号。等摩天轮的火光亮起,她就按下按钮,让这里的火也……”
陈延嵊瞬间明白了。
连环纵火。陆薇在摩天轮点火,同时遥控引爆地下室。两处火焰同时升起,象征“双重的净化”。而她自己,从摩天轮跳下,完成“殉道”。
“遥控距离多远?”陈延嵊急问。
“不知道……她说够用。”
陈延嵊立刻对着麦:“所有人注意!陆薇手上有地下室炸弹的遥控器!她计划在摩天轮纵火的同时引爆这里!拆弹组,能不能拆?”
对讲机里传来拆弹组长的声音:“定时器连着多重触发器,强拆可能立刻引爆!我们需要时间!”
“有多少时间?”
“至少……二十分钟。”
定时器:00:07:33。
不够。
陈延嵊看向李建明:“还有其他办法停止吗?”
李建明摇头,眼神涣散:“没了……没了……以诺……爸爸对不起你……”
男孩依然伸着手,试图接住那永远接不到的水滴。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陈延嵊的耳机里传来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很虚弱,气息不稳,但清晰。
“延嵊。”
是林瑜。
陈延嵊整个人僵住了。有那么一秒钟,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小鱼?”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在ICU……护士帮我……连线。”林瑜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呼吸机的轻微杂音,“听我说……自制遥控器……通常用……唔……民用对讲机频段……干扰它……呵……需要强电磁脉冲……游乐园的……广播塔……”
陈延嵊的大脑飞速运转。游乐园中央的广播塔,覆盖全园的无线系统,如果能超负荷运行,产生电磁脉冲——
“但会烧毁整个系统!”柳笙秋的声音插入,“而且需要靠近塔基操作!”
“我去。”陈延嵊毫不犹豫,“位置?”
“城堡西北……三百米……”林瑜的呼吸声加重,“小心……”
通讯断了。也许是护士切断了,也许是林瑜撑不住了。
但足够了。
陈延嵊看向李建明:“抱着你儿子,躲在那个铁柜后面。能挡一些冲击。”他指向锅炉旁一个厚重的金属工具柜。
“你要做什么?”
“去救你儿子。”陈延嵊转身,对特警下令,“掩护我出去!”
他冲出地下室,穿过城堡大厅,奔向西北方向。脚踝的剧痛此刻变得尖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跑得前所未有的快。
因为林瑜在帮他。
林瑜醒着,在思考,在和他并肩作战。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肾上腺素,驱散了所有疲惫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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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九分游乐园广播塔
广播塔是园区里最高的建筑,八十米,顶端是巨大的信号发射器。塔基的控制室锁着,但陈延嵊直接用枪打坏了锁芯。
冲进去,控制面板复杂,各种开关和指示灯闪烁。他不懂广播系统,但柳笙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指导:
“红色主电源开关,先关掉。然后找到备用电源超载按钮——黄色,有危险标志。”
陈延嵊迅速操作。主电源关闭,控制室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亮起。他找到那个黄色按钮,罩着透明防护盖。
“按下后,备用电源会超负荷运行三十秒,产生足以烧毁设备的电磁脉冲。但塔基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都可能损坏,包括你的通讯器。”
陈延嵊看了一眼定时器——通过柳笙秋同步的数据显示:00:04:17。
“陆薇在哪?”
“还在广场……等等,她开始向摩天轮移动了!”
没有时间了。
陈延嵊掀开防护盖,拇指按在黄色按钮上。
“所有人,寻找掩体,远离金属物体。三、二、一——”
他按下按钮。
瞬间,控制室里所有指示灯疯狂闪烁,仪器发出刺耳的尖鸣!陈延嵊感到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传遍全身,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耳膜胀痛,视野边缘出现雪花点!
塔外,广播塔顶端的发射器爆出一团电火花!噼啪的炸裂声在空气中回荡!
电磁脉冲以塔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地下室,定时器的数字在跳到00:03:58时突然定格,然后屏幕熄灭。所有指示灯同时暗掉。
成功了。
但陈延嵊没有时间庆祝。他跌跌撞撞冲出控制室,通讯耳机已经烧坏,他扯掉它,凭记忆冲向摩天轮。
视野还有些模糊,四肢发麻,但他强迫自己奔跑。
绕过“魔法森林”,穿过“糖果小镇”,摩天轮巨大的轮廓越来越近。他看到广场上,陆薇正站在摩天轮入口处,手里拿着什么——是遥控器,她正疯狂地按着按钮,但显然没反应。
她也看到了陈延嵊。
陆薇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疯狂的决绝。她扔掉遥控器,从背包里抽出最后一瓶□□和打火机,转身冲进摩天轮的控制室!
“拦住她!”
埋伏在附近的特警从两侧冲出,但陆薇动作更快。她冲进控制室,反锁了门。透过玻璃窗,陈延嵊看到她将□□的液体泼洒在控制台上,然后点燃了打火机。
火焰窜起。
但陆薇没有逃跑。她站在火焰前,张开双臂,仰头大笑。那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疯狂、悲凉、像最后的挽歌。
然后她转身,冲出控制室的后门——那里直接通往摩天轮的登舱平台。
陈延嵊追上平台时,陆薇已经爬进了一个轿厢,并且启动了摩天轮。老旧的电机发出呻吟,巨大的轮盘开始缓缓转动,带着那个燃烧的轿厢向上攀升。
“切断电源!”陈延嵊吼道。
但电源控制室已经着火,火势正在蔓延。
轿厢升到十五米高时,里面的火焰已经清晰可见。陆薇站在轿厢窗边,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地面,脸上是彻底的解脱。
陈延嵊环顾四周。摩天轮旁边有检修用的安全梯,可以爬到轮轴处。但火势蔓延很快,轮轴附近的电缆已经开始冒火花。
他没有犹豫,开始攀爬。
“陈队!太危险了!”下面的警员喊道。
陈延嵊没有停。他爬上安全梯,到达轮轴平台。从这里,可以沿着轮辐走到轿厢的位置——如果不怕摔死的话。
摩天轮还在转动。燃烧的轿厢转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降。陈延嵊看准时机,在轿厢转到与他平行的位置时,纵身一跃!
他抓住了轿厢顶部的安全栏杆!
冲击力让他的伤口全部炸开剧痛,但他死死抓住。轿厢因为额外重量而摇晃,火焰从下面的窗户窜出来,舔舐着厢体。
陈延嵊爬到轿厢门上方,用枪打坏了门锁,猛地拉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轿厢内部已经是一片火海,控制台在燃烧,座椅在燃烧,陆薇站在火焰中央,全身都被点燃,但她依然站着,像一尊燃烧的雕像。
她的眼睛在火焰中看向陈延嵊,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向后倒去,从敞开的轿厢门跌落。
陈延嵊本能地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一把燃烧的衣角。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燃烧的人体从八十米高空坠落,像一颗逆向的流星,砸在摩天轮下方的空地上。
火焰在她落地时四散飞溅,然后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团焦黑的、蜷缩的形状。
陈延嵊趴在轿厢边缘,看着下面。烟雾呛入肺里,但他感觉不到咳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然后他感到轿厢剧烈一震——轮轴终于被火烧毁了支撑结构。
摩天轮开始倾斜。
“陈队!跳!”
下面的喊声惊醒了他。陈延嵊看向地面,特警已经铺好了充气垫。但他所在的位置太高了,将近三十米。
摩天轮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所在的轿厢正快速滑向最低点——
就是现在!
陈延嵊纵身跃出,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砸在充气垫上!冲击力让他的意识短暂模糊,但训练有素的身体自动蜷缩缓冲。
他滚下气垫,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摩天轮在他眼前缓缓倾倒,像巨人跪下。巨大的钢铁结构砸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尘土飞扬。
结束了。
嘉兰百合,死于火焰。
和他们杀死的人一样。
和他们信仰的一样。
陈延嵊闭上眼睛,肺里满是烟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
ICU里,林瑜虚弱的声音,在生死关头给他指了一条生路。
他摸出怀里的手机——已经因为电磁脉冲损坏了,黑屏。
但他不在乎。
因为林瑜醒了。
他还活着,还在思考,还在和他一起战斗。
这就够了。
陈延嵊躺在尘土和废墟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烟灰,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而他终于允许自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