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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病房日常 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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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市立医院住院部713病房
“老赵,你轻点儿!”
白菜菜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刚熬好的小米粥洒出来。赵然正用棉签给林瑜手腕上的留置针消毒,动作粗鲁得像在刷锅,林瑜没吭声,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嚷嚷什么?我下手有数。”赵然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力道确实放轻了些,“小鱼儿这血管细得要命,昨天那个护士戳了三针才扎上,我看着都疼。”
林瑜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闻言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他的气色比前天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也干裂,但眼睛里有神了。胸口的纱布换过了,缠得像个木乃伊,但医生说肺部恢复得比预期快。
“菜菜,粥。”他声音很轻,但清晰。
“来嘞!”白菜菜立刻凑过来,舀了一勺粥,仔细吹凉,“陈队特地交代的,小米粥熬了两个小时,一粒米都没破,绝对不带油星——老赵你检查过了吧?”
“检查了,清汤寡水的,我看着都想吐。”赵然收起消毒用品,叉腰站在床边,“不过我说小鱼儿,你这忌口也太邪乎了。葱姜蒜只能调味不能见着,洋葱一点不能碰,汤里漂点油花就跟要你命似的——你这样怎么长肉?”
林瑜咽下粥,慢吞吞地说:“能尝出来。”
“得,你们文化人舌头金贵。”赵然摇摇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喏,柳笙秋那耿直小子让我带的。说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蜂蜜柚子茶粉,绝对无添加,让你冲水喝。”
白菜菜眼睛一亮:“小秋可以啊!这牌子可难买了!”
林瑜看着那袋淡黄色的粉末,眼神柔和了些:“谢谢。”
“谢他干什么,那小子就知道埋头搞技术,人情世故半点不通。”赵然嘴上嫌弃,却小心地把茶粉放在床头柜显眼的位置,“昨天硬是问我林顾问能不能吃甜食,我说能啊,他就‘哦’一声,今天就把这个变出来了。也不知道熬夜查了多少家网店。”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柳笙秋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探头进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浮肿,一看就是又通宵了。
“林顾问醒着?”他问,声音平板板的,但脚步已经走了进来。
“醒着,喝粥呢。”白菜菜让开位置,“你那个茶粉送到了,谢啦。”
柳笙秋点点头,走到床边,也没寒暄,直接打开电脑:“陈队让我把桃花案的初步资料给你看看,说让你帮着分析分析,但强调不能累着。你看多少算多少,不舒服立刻停。”
赵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个死脑筋!病人刚醒你就拿案子来!陈延嵊那小子也是,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使唤病号!”
柳笙秋被拍得往前一栽,眼镜差点掉了,他扶稳眼镜,认真反驳:“陈队说林顾问闲着会多想,不如给点事情分散注意力。而且林顾问的侧写能力对我们很重要。”
“你——”赵然还要骂,林瑜开口了。
“我想看。”他声音平静,“躺着无聊。”
赵然瞪了他几秒,又瞪了柳笙秋一眼,最后气呼呼地拉过椅子坐下:“行,看吧,我看着时间,超过二十分钟就给我停下。”
柳笙秋把电脑屏幕转向林瑜,开始汇报:“三月十五日桃花婚博会,我们已经初步筛查了参展商和工作人员名单,目前有十七个可疑对象,这是档案……”
林瑜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眨一下眼睛。白菜菜在旁边继续喂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他思考。
病房里只剩下柳笙秋平板的声音和勺子碰碗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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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
陈延嵊推开病房门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味。
林瑜靠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里面是抹茶千层,绿色的饼皮和白色奶油层层叠叠,最上面撒着金箔。林瑜手里拿着小叉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白菜菜和柳笙秋一人捧着一个盒饭,蹲在窗边的椅子上吃。赵然已经回法医室了,留下话说下午再来“查房”。
“陈队回来啦!”白菜菜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打招呼,“蛋糕是柳笙秋买的,他说林顾问需要糖分。”
柳笙秋推了推眼镜,补充:“科学研究表明,糖分有助于大脑功能和情绪稳定。而且这家店评分4.9,用的是动物奶油和宇治抹茶粉,添加剂最少。”
陈延嵊看着林瑜嘴角那点奶油,又看看他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些。能吃甜食,说明胃口和精神都在恢复。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用拇指擦掉林瑜嘴角的奶油。林瑜抬眼看他,没躲,只是眨了眨眼。
“吃了多少?”陈延嵊问。
“三分之一。”林瑜老实回答,“菜菜不让多吃,说午饭还没吃。”
陈延嵊挑眉看向白菜菜,后者立刻举手:“我热了粥!马上拿!”
“不急。”陈延嵊在床边坐下,看着林瑜,“上午感觉怎么样?”
“还好。看了资料。”林瑜把叉子放下,“桃花的侧写,有一些想法。”
陈延嵊皱眉:“不是让你别累着吗?”
“不累。”林瑜顿了顿,“比躺着数天花板花纹有意思。”
陈延嵊拿他没办法,只能妥协:“说一点,然后休息。”
林瑜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依然轻缓:“桃花的目标如果是婚博会,那么袭击方式不会是嘉兰百合那种公开纵火。婚博会有严格的安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很难带入。更可能是……精准打击。”
“精准?”柳笙秋停下扒饭的动作。
“嗯。”林瑜的指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牡丹培养的‘花’,都有特定的‘美学’。白百合追求纯洁永恒,嘉兰百合追求痛苦净化……那桃花呢?桃花象征爱情,但也象征‘轻浮’‘滥情’。如果桃花要‘净化’的是他认为玷污爱情的人……”
他看向陈延嵊:“婚博会上,什么人最符合‘玷污爱情’这个标签?”
陈延嵊思考了几秒:“婚托?骗婚的?或者……同时交往多个对象的人?”
“还有在婚恋问题上撒谎、夸大、伪装的人。”林瑜补充,“婚博会是个巨大的展示窗口,每个人都在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也可能展示虚假的一面。对于偏执的‘净化者’来说,这里充满了需要被‘修剪’的‘病枝’。”
病房里安静下来。白菜菜咽了口口水,小声说:“那……那怎么防啊?几万人里,谁知道谁在撒谎?”
“所以需要侧写。”林瑜看向柳笙秋,“你们筛查可疑人员时,可以重点查那些有感情欺骗前科、或者对‘爱情不忠’有极端言论的人。另外,婚博会上的互动活动——比如相亲速配、爱情宣言墙、甚至婚庆公司的签约情侣——可能是桃花选择目标的场景。”
柳笙秋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
陈延嵊看着林瑜因为思考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骄傲于恋人的敏锐,又心疼他受伤了还在为案子耗神。
“好了。”他打断林瑜,“剩下的明天再说。现在,吃饭。”
白菜菜立刻跳起来:“粥来了粥来了!刚用微波炉热的,绝对没油!”
他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旁边配了一小碟切得细碎的青菜——特地挑掉了所有姜丝。
陈延嵊接过粥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很自然地送到林瑜嘴边。这个动作他做得太熟练,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林瑜看了看他,张嘴吃了。
白菜菜和柳笙秋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过身,假装认真研究窗外的风景。
“老赵说下午要带她男朋友做的骨头汤来。”白菜菜背对着他们,声音有点不自然,“说是熬了六个小时,把油全撇了,绝对清澈见底。”
“卫华煜做的?”陈延嵊又喂了一勺粥,“那家伙除了验尸还会做饭?”
“老赵说特别好喝,就是……”白菜菜顿了顿,“就是卫法医在里面放了点中药,说是补气血的。”
林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不喜欢药味。
“放心,我让老赵别放。”陈延嵊看穿他的心思,“就清汤,最多两片姜调味,出锅前捞掉。”
林瑜的眉头这才松开。
一碗粥吃完,陈延嵊给林瑜擦了嘴,扶着他慢慢躺下。伤口还在疼,躺下的过程林瑜抿紧了唇,但没出声。
“睡一会儿。”陈延嵊给他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林瑜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也睡。”
陈延嵊愣了一下。他确实很累,从林瑜受伤到现在,他加起来睡了不到十小时。但他摇摇头:“我不困。”
“你眼睛里有血丝。”林瑜不松手,“菜菜说,你昨天在局里待到凌晨三点。”
白菜菜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林顾问怎么知道的?!
陈延嵊瞪了白菜菜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
“案子……”
“案子跑不了。”林瑜坚持,“你现在睡两小时,效率更高。”
陈延嵊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瑜固执的眼神,最终妥协了。他拉过陪护床——一张窄小的折叠床,躺上去腿都伸不直。
但林瑜拍了拍自己病床的边沿。空出的位置不多,但足够一个人侧躺。
陈延嵊犹豫了。
“陈队你就睡吧!”白菜菜终于转过身,小声劝道,“我和小秋在门口守着,绝对不让任何人打扰。你这样熬下去,林顾问还没好,你先倒了。”
柳笙秋也点头:“数据显示,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小时,判断力和反应速度下降40%以上。你现在需要休息。”
陈延嵊看着三双眼睛——林瑜平静的、白菜菜恳求的、柳笙秋认真的——最终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小心地在林瑜身边侧躺下来。
病床很窄,他只能尽量靠边,避免碰到林瑜的伤口。但林瑜往他这边挪了挪,很轻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延嵊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闻到了林瑜身上消毒水和药膏的气味,也闻到了那点残留的抹茶甜香。
“闭眼。”林瑜在他耳边说,气息很轻。
陈延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瞬间就将他吞没。
病房里安静下来。白菜菜和柳笙秋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退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白菜菜长舒一口气:“可算睡了。”
柳笙秋看着门板,推了推眼镜:“陈队体重比上周轻了三点七公斤,睡眠不足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增加感染风险。林顾问让他休息是正确的。”
“你连体重都记?”白菜菜瞪大眼睛。
“数据记录是基本工作素养。”柳笙秋理所当然地说,然后顿了顿,“而且……陈队不能倒。林顾问需要他,案子也需要他。”
白菜菜看着这个耿直的技术员,忽然笑了笑:“小秋,你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柳笙秋不解地看他:“我只是陈述事实。”
“对对对,事实。”白菜菜揽住他的肩膀,“走,咱们也去食堂扒拉两口,然后回来换班。让这两个家伙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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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病房
陈延嵊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耳边是林瑜平稳的呼吸声,肩膀处传来轻微的重量——林瑜还靠着他,睡着了。
陈延嵊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看着林瑜的睡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起皮,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
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陈延嵊的心脏被某种温热的东西填满,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没被压着的那只手,很轻地拨开林瑜额前的碎发。
林瑜动了动,但没醒,只是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陈延嵊忍不住笑了。很淡的笑,但发自内心。
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白菜菜探进头,看到两人都睡着,正要缩回去,陈延嵊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他小心地抽出身体,给林瑜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出病房。
走廊里,白菜菜压低声音:“陈队你醒啦?睡得好吗?”
“嗯。”陈延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什么时候睡的?”
“你睡着没多久他就睡了,一直没醒。”白菜菜汇报,“老赵刚才来了,带着汤,看你们睡着就没进来,把汤放护士站保温了。哦对了,杨队打电话来,问林顾问情况,还有桃花案的进展。”
陈延嵊点点头,看了眼时间:“我去给杨队回电话。你在这儿守着,他醒了叫我。”
“没问题!”
陈延嵊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杨队的电话。汇报完林瑜的情况后,他切入正题:“桃花案的侧写,小鱼有些想法,我让他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杨队听完陈延嵊的转述,沉默了几秒:“精准打击……这个方向很棘手。婚博会三天,人流量那么大,我们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
“所以需要更精确的筛选。”陈延嵊说,“小秋在筛查可疑人员,我让他重点查感情欺骗前科和极端言论。另外,婚博会上的互动活动需要特别关注——桃花可能会选择在那种公开场合动手,完成他的‘仪式’。”
“仪式……”杨队重复这个词,“牡丹培养的这些‘花’,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一套仪式。玫瑰要摆圆环,白百合要刻字,嘉兰百合要打断四肢再烧……那桃花会用什么仪式?”
陈延嵊看向窗外。医院花园里,有几株早樱已经开了,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桃花。
三月十五日。
“可能和桃花有关。”他说,“或者和‘爱情’的象征物有关。婚戒、誓言、婚纱……这些都可能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杨队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先照顾好林瑜,案子这边我和老赵盯着。对了,卫华煜那小子说,他从桂花案的残留物里又分析出一些东西,可能和桃花用的材料有关,下午会把报告送过去。”
“好。”
挂断电话,陈延嵊没有立刻回病房。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桃花,思绪飘远。
牡丹。花园。那些用花名代号的杀手。
他们像真正的园丁一样,精心培育着每一朵“花”,赋予他们扭曲的使命,然后看着他们盛开、凋零。
而他和他的战友们,要在下一朵花开放之前,找到根,切断它。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延嵊回头,看到林瑜披着外套,慢慢走出来。白菜菜跟在他身后,一脸无奈:“林顾问非要出来找你……”
“怎么起来了?”陈延嵊快步走过去,“伤口不疼?”
“还好。”林瑜看向窗外的桃花,“春天了。”
“嗯。”陈延嵊扶住他,“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桃花。”
林瑜转头看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说话算话?”
“算话。”陈延嵊承诺,“去最好的桃花园,带糖分加倍的抹茶蛋糕。”
林瑜笑了。很浅的笑容,但陈延嵊觉得,比窗外的桃花好看一万倍。
“对了,”林瑜忽然说,“老赵的汤,你喝了吗?”
陈延嵊一愣:“没,等你一起。”
“有姜味。”林瑜皱了皱鼻子,“我闻到了。”
陈延嵊失笑:“狗鼻子。我就让老赵放了两片调味,出锅前捞掉了。”
“还是有。”林瑜坚持。
“那怎么办?倒掉?”
林瑜想了想:“你喝。”
陈延嵊:“……”
白菜菜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最后,那碗被林瑜嫌弃“有姜味”的汤,还是进了陈延嵊的肚子。而林瑜得到了一瓶新的蜂蜜柚子茶,冲得浓浓的,甜得发腻。
但他喝得很满足。
窗外的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而病房里,有人守着受伤的恋人,有人在门口站岗,有人在实验室分析证物。
三月十五日还有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