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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来访 唐弈戈不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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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可烛心却在跳动。
唐弈戈看着照片,看着字,再一次肯定了丹增的小把戏就是一眼看透的存量。在信息稀缺的高山上,丹增顿珠的招数产量明显够用,但是放在他处理的世界里,丹增属于明显产能不足。
无论是他第一次见面就装作醉氧撞上自己胸口,还是站在佛堂里等待自己的背影,以及他不认识连笔字的通话和算准了时间的短信息,都像一个一边走路、一边往地上掉引路物品的小孩儿,明确地告诉自己,跟着我来。
所以唐弈戈也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王勇在车里闭目养神,刚刚他已经在宴会厅的旁厅吃完了晚餐。这种规模的晚宴一定包括宾客,绝对不怠慢客人。现在他休息着,只觉得这一天分外丰富,虽然不累,可仿佛干了很多事情,来来回回路上跑。
顺便还埋葬了一只流浪猫。王勇没养过宠物,但也会为了这种事心软。丹增这人不错。
手机一震,谭星海给他发消息:[我们出来了。]
咦?这么快?吃到一半就走?王勇看向手表,这时间明显不对吧?难不成是张洪成把唐总惹了?他连忙将车开到饭点的正门,和代位泊车打了招呼,马上就可以接人。再打眼一瞧,张洪成亲自送唐总出来,不像不愉快。
“唐总您有事您就先走,今天太谢谢您了。”张洪成脸色微涨红,喝了些酒,“今天您吃着还行吗?”
“不错,你们聊的话题我也觉着不错,特别是那场藏文化展览会。文化交流是重中之重,这一块好好抓。”唐弈戈说。
这下,张洪成心花怒放:“对对对,我们都是文化人,一定好好抓!”
王勇下了车,给唐总和星海开门,认真履行司机的指责。两人上了车,和张洪成彻底告别,王勇也上了车,打着方向盘问:“唐总咱们回哪儿?金舆东华还是大院?”
金舆东华是唐总的地方,大院就是回爸妈家了。没想到唐弈戈却说:“先往瑰丽开吧。”
“好。”王勇不再问,不好奇也不讶异,老板的私事。
车顺着辅路滑入二环路的主路,方才的铅华在唐弈戈眼前褪色。宾客、张洪成、红酒的颜色……都消散无声。唐弈戈先休息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起了朋友圈。
家里人多,身边的孩子也多,看朋友圈也是唐弈戈的大事。刷了没两条,唐弈戈眉心一紧,屏幕定格。他点开了外甥刚刚发的照片,一瞧就是站在雪地里拍的,手指冻得通红,举着一根木棍儿。木棍儿的顶端戳着一朵冰雪做的玫瑰花。
唐弈戈把电话打了过去:“喂?你刚刚发的什么?”
“花啊。”唐誉也没有隐瞒,“小舅舅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没有?”唐弈戈捏了捏眉心,又问,“谁给你的花?就是病房里给你买便宜大碗、来路不明路边粥的那人?”
外甥疑似恋爱,这是唐弈戈已经默认的事实。唐誉从缅甸人手里救回来,住进了医院,唐弈戈火急火燎杀过去,唐誉病房的床头柜上就放着一碗平凡至极的水米混合物。不过唐弈戈也没打算插手,小孩儿恋爱自由,而且他有信心,无论唐誉谈了什么人,他都可以兜底。
“什么便宜大碗,也没那么不堪吧?”唐誉开始转移话题,“小舅舅,你觉得那花好看吗?”
“一般。”唐弈戈这还是心疼外甥,真实评价是“可以扔了”,“而且你为什么要站在雪地里?冷不冷?”
唐誉当年是早产儿,家里出了重大意外,生下来就气息全无,是举全医院专家之力抢救回来的珍贵儿。在唐誉上小学之前,他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过冬”过,冬天出门就上车,一直有家人抱着。他一句“想玩雪”,还是小学生的唐弈戈就去院子里堆雪人,再把雪人抱回家,放在浴缸里让他玩一会儿。
“不冷,我又不是小时候了。”唐誉知道舅舅是担心,他小时候确实三病两灾的,身体发育迟缓,“小舅舅,你知道这个雪玫瑰做起来多麻烦吗?”
“多麻烦啊?”唐弈戈耐心地听着。
“只有手特别凉才能做,手温要是保持常温,雪花就捏不成型,一碰就融化了,所以要先把手放在外面冻红再捏。这不一样……这有心意在里头。”唐誉盛大地阐述着这朵花的不容易,可唐弈戈却越听越无奈,唉,一碗粥,一朵免费的雪玫瑰,就把他外甥搞定了?
“好,有心意。”但唐弈戈不会泼他冷水。
“好啦,不和你说啦,我去陪陪玉宸。”唐誉说。
唐弈戈看向副驾驶的谭星海:“好,你去陪陪那小倒霉蛋。提醒他按时去医院复查。”
谭玉宸就是谭星海的弟弟,是唐誉的保镖之一。缅甸人持械,谭玉宸撞在刀尖上,在医院缝了针还住了好几天。通话结束,谭星海倒是先开了口:“我弟就是不听话,让他多住几天医院,他非跑出来。”
“过几天我给你放个假,你去陪陪他。”唐弈戈话音刚落,王勇倒是自告奋勇:“唐总,我什么安排?”
“你想安排什么?”唐弈戈不解。
王勇倒是坦诚:“您不是说我是丹增先生的地陪老王吗?丹增他想去北京那么多的景点,我得陪着做计划吧?总不能一天逛仨景点。要我说,第一站我们就去故宫,最近是大雪天,故宫拍照好看。”
“现在去故宫都拍照么?”唐弈戈问。
“拍啊,特别是冬天下大雪。”王勇说,脑海里已经列出了计划表,“第二站我们可以去琉璃厂,第三站去什刹海,顺便把胡同逛逛。然后再往远了去,颐和园啊,圆明园啊……”
“这件事不着急,你先别操心。”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反而将王勇的地陪热情压下来,按下不提。眼瞧着快到瑰丽,他才拿出手机,用许久不曾使用的短信息联系了那个人。
唐弈戈:[睡了么?]
半分钟后,回复来到:[还没睡,换了床我有些不适应,屋子也太大了,有些想家。您还在吃饭吗?]
唐弈戈直接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落了东西在楼上,马上上楼去拿。拿完就走。]
丹增顿珠也没有再给他回复,两人的联系骤然中断,却在字里行间写满了“未完待续”的可能。下车之前,谭星海等着唐弈戈的吩咐,唐弈戈看了看表,说:“你们回去吧,不用等我。”
谭星海心照不宣:“那好,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等唐总进了酒店大堂,谭星海才上车。车门关上,王勇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星海,这地陪老王是我吗?老王不是我吧?”
“哈哈,开车吧。”谭星海什么都没解释,也什么都没否认。
门没关,这是唐弈戈完全没想到的。
这一层就两套包间,但无论怎么说,还有另外一套客房投入使用。他推开微微敞开的一缝,丹增明明只在这里住了几个小时,却把客厅换了样,变成了另一种风格。大理石地板铺着本来没有的毯子,酥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更别说酥油的气息已经弥漫各处。
而丹增顿珠本人并没有走向他,反而背向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
这种角度是唐弈戈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的,危险性极大。如果进屋的人不是自己,那丹增顿珠完全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唐弈戈没法评价他的行为,但这种行为不难解读。
把安全感全部抛给另外一个人,寄望于对方的人品,实在冒险。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换了睡衣,但不是酒店提供的客房睡衣,而是他自己的。亚麻布松松垮垮垂在肩膀上,露出的脖颈还拴着他的护身符,应该是睡觉也不会摘。他戴着两只白色的无线耳机,目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勺,勺子在煎锅里翻转,黑茶的香气烘焙在他的控制之下。
唐弈戈觉得领带有些紧,单手扯开,放在了皮沙发背上。
丹增的左手攥成了拳头,轻轻地抵住下巴,仿若在思考如何把茶叶的水分煎出。
唐弈戈已经站到了他的背后。
丹增还无知无觉,盯着他心爱的茶。
“在做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无动于衷,像是没听见。
唐弈戈目前对他耐心不多,可以浏览你出牌,但不明牌自己也会走人。他拍了下丹增的右肩膀,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动作给丹增吓得后仰半步,手忙脚乱当中又一次靠上了他的胸膛。
惊慌之余,丹增顿珠一刹那回过头,那双宇宙一样的眼睛深深地望向了身后的人。耳机也随之滑落,惊慌表情一闪而过,变成了唐弈戈很舒适的那一类。不得不说,他很喜欢丹增这一秒的表现,从面对外人靠近的慌张变成面对自己的安心,好像只有自己能给他安全感,所以他敢开着门、背对门,连声音都不听。
“我有那么吓人么?”唐弈戈随手一接,接住了他的耳机。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来了,我没听见。”丹增这才缓缓抽离,从紧贴的姿势离开。
他从唐弈戈的手里拿耳机,只有手指滑过那只右手,又一次触碰到那些意义不明的薄茧。拿过了耳机,丹增的手指不再伸开,攥着它问:“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唐弈戈看向他的手,略过了这个心知肚明的问题:“你在听什么?”
“这个吗?是佛经。”丹增试探性地伸了伸手,“您要听吗?”
不等唐弈戈回答,丹增将方才拿回的耳机主动送到他耳边,只是没有塞进去。诵经声远远地唱在唐弈戈的耳廓旁,他没有拒绝,一直听着,一直听到丹增首先扛不住他的目光,和他不动如山的姿势。
“我以为您会不喜欢听这些,我已经听习惯了。”丹增低着头,欲言又止地收回手。
“你听了多少年了?”唐弈戈终于看清楚他的护身符,像某种种子。
“很多很多年,从小就听。我是一个很有佛缘的人,第一次听佛经,眼睛落泪。”普通话到底不是丹增的第一语言,他的形容词并不丰富。
唐弈戈点了点头:“有信仰,很好。不过以后不用这么专注,会听不到别人和你说话。”
“我……我习惯安静,也习惯了听不见。”丹增解释。
唐弈戈不解地挑起眉梢,接下来又是什么出招?
“哦,对了,这些黑茶叶我打算送给唐誉,都是我亲手煎制,喝了,身体很好。”丹增顿珠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茶叶,“我觉得……自己和您外甥非常有缘,哪怕只是见了一面,非常亲切,像家人。”
唐弈戈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某种异样的感觉也凉了半载。
他愿意接受丹增顿珠的暗示,但永远不接受别人用唐誉和他套近乎。只要和他接触过就不难发现,讨好唐誉就是讨好他的捷径。只不过唐弈戈异常反感别人走这条捷径。
“为什么?”唐弈戈眼底也冷了。
“因为……”丹增放开了耳机,开始摩挲护身符,煎茶的锅子还在烧,“因为他听不见。”
唐弈戈的眉心不由自主地紧蹙,唐誉的耳聋是先天性的,可能和早产那场事故有关,也可能是基因,两岁之前为了安装人工耳蜗做了两次手术。用唐誉的耳聋来找捷径,这已经触及到唐弈戈的底线。
“我妈妈也听不见,所以家里总是这么安静,我有时候戴着耳机听佛经,也不碍事的。”丹增却没察觉到唐弈戈的情绪变化,如实地说。
唐弈戈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几下。
眉心展开,他下意识绷紧的喉咙也滑动了两下,唐弈戈半信半疑:“你的意思是……你的妈妈,和唐誉一样?所以你才觉得他像你的家人?”
“嗯,不过唐誉的普通话好,妈妈说话不好。”丹增忽然比了个大拇指,“弈戈兄弟,你家为了他的说话,肯定下了很大的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