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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雾重重(1) 沸气伤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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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之后,丫鬟们便扶老夫人回厢房歇息。
凌司辰带着姜小满一并去了。
老夫人在软榻上卧下,女婢们替她取下脸颊和脖子上的膏贴,只见一堆骇人的青斑爬满脖颈,揭下药膏时撕扯留下的红痕也颇为触目。
“神医的膏贴真是灵得很,清爽舒适,不痒不痛,比过去那些大夫给的都好用。”老夫人赞许道。又扬手让婢女们退下,慢悠悠伸出袖中满是褶皱的手腕。
凌司辰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有模有样地替老夫人诊起脉来。
姜小满不由替老夫人捏了把汗。
“老夫人恢复得不错。药膏我再调浓些,多敷些时辰,便能暂时压住斑鳞。只是要根治此疾,还需配合连饮三日白露丹浆。”
“神医竟有法子根治这伴了我八年的顽疾?”老夫人难以置信。
“当然。”凌司辰微笑,从囊中取出那只白色小瓶,“不过白露丹浆放久了便会腐坏,需即制即饮。我带来了药引,熬制四个时辰便可成。”
老夫人仔仔细细端凝着那瓶子,喜笑颜开:“好,好。那事不宜迟,我便让碧春她们去熬药?”
“老夫人且慢。”凌司辰道,“这药熬制工序十分讲究,方子晦涩难懂,除了我家药仆恐怕他人难以胜任。”
一直默默置身事外、几度昏昏欲睡的姜小满听到这话瞬间精神了。
药仆?那不就是说的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也好,那便让小满丫头去熬吧。”
“老夫人且慢。”
“又怎么了?”
凌司辰目光炯炯:“这药不同于寻常,需在清静之地,用最纯净的器具熬煮。听闻贵庄左院有一水晶甗,玲珑剔透,不知可否允我的药仆去那里熬制?”
老夫人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无妨。”
转头嘱咐丫鬟:“碧春,你带小满丫头过去,把封条都揭了。”
碧春俯身应诺。
凌司辰回头对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将小瓶连着一张黄纸递过来:“你照着这个方子,去左院熬药。”
姜小满瞪他一眼,有苦难言,还真拿我当药仆使唤?我哪会熬你那什么药?
可凌司辰却很执拗,不由分说将黄纸塞到她手里,又补了一句:“沸气伤眼,记得挡一挡。”
姜小满百般不情愿,可这会儿所有人都看着,她也不敢推脱,勉强接了过来。走几步便回头看凌司辰一眼,对方又使了个眼色催她快走。
她撇撇嘴,跟着碧春出了房门。
——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从右院行至左院,穿过一扇小门后,便见一隅草木蔓生,中有一座老旧的青砖房屋,墙体被葱郁的藤蔓覆盖,门前贴着封条。
碧春上前麻利地撕下封条,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丹房自被夫人下令封了之后就荒废多年,连我们庄子里的人都快忘了,却不知神医是如何知晓的。”
姜小满听着微微点头。
她也想知道。
碧春又笑:“你家那位神医看着年纪轻轻的,但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姜小满听了狠狠点头。
可不是嘛。
“这丹房是当年为小申公子建的。”碧春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一股夹着尘土的阵风迎面扑来,两人都退了几步。“他出生那年体虚,大老爷特意请了仙门的高人来筑房炼药。”
请了仙门高人?
姜小满心头微动,面上却仍是懵懂地点头。
岑老先生六年前过世,碧春说小申公子服了三年丹药——也就是说老先生一走,老夫人同年就封了丹房?为什么?
待风平了,姜小满踏入屋内。
四处铺满灰尘,角落的丹炉挂满蛛网,瓶罐散落一地。
她却一眼被那丹炉吸引。虽然灰尘堆积色泽暗淡,但那精湛的雕工她太熟悉了,和自家用的如出一辙,只是小了许多。
拂去那层灰后,丹炉便显出幽碧内敛的不凡光泽,轻敲炉面,响声果真是仙音般清声闷响。
碧春见姜小满对丹炉感兴趣,便补充道:“这丹炉从前运作便需要仙家的灵石,如今石头都拿去典当了,怕是已经不能用了。”
姜小满继续点头,露出微笑。
没记错的话,家中那鼎宝光仙炉是当年祖父寿辰时文家宗主送来的贺礼,其制材乃是青州出土的玄铁,不蚀不锈,岁月流转,恒古如新。
这便有了新疑惑:青州文家这样的大仙门可不会随便给寻常凡尘人家修筑丹房,看来这岑家当年和文家关系也不一般。
如此说来,当年的岑家并不排斥与仙门往来。然今老夫人提及仙门脸色则异常难看,对仙家这般避讳,却又是何故?
疑问越攒越多,姜小满却碍于哑巴身份不好开口,只能憋着。
碧春手脚利索,几下便将土灶收拾出来,又从墙角破箱子里翻出一只三足两耳、晶莹剔透的盆钵。
“这便是凌神医提到的水晶甗了,宝贝着呢,以前大老爷都不让我们碰的。”
她小心将盆钵置于灶上,取了瓢水加入,三两下生了火。水渐渐冒出细泡,盆钵完好无裂,碧春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笑。
随即她的目光就在姜小满手中捏着的黄纸和甗中翻涌的水之间来回移动,那意思分明是:该下药了。
姜小满赶紧回神,把纸摊开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因为什么也没有。
姜小满翻了个面,还是什么也没有。她急了,又刮了刮纸面,凑到窗口对着光照。
碧春直起身来,瞧见她举着张纸对着太阳左看右看,不由问了一嘴:“姑娘,可有什么问题?”
姜小满狂摇头,赶紧把纸收到背后。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照猫画虎把药熬上再说。
她拿起白瓶抖了抖,抖出一颗金色的药丸,想也没想便往水里一扔——反正凌司辰说了是熬药嘛,“熬”谁还不会?八九不离十的。
药丸入水的一刻,滋滋地在甗中乱窜,姜小满看得出奇,活像大师兄逮回家的老鼠魔怪。
碧春也凑过来瞧了瞧,见那药丸在水中沉沉浮浮地煮着,点了点头:“看来还能用。”
又道:“姑娘还有什么需要的,知会我便是。你忙,我先退下了。”
碧春退出房间,帮她拉上了门。
屋中便只剩姜小满一人。
她先长长地卸了口气,还好没露馅。
说实话,扮哑仆这事是真的累。她本来从小就不喜欢和生人打交道,毕竟不晓得她情况的,总会在她绞尽脑汁吐出几个浓缩词语后一脸疑惑,那场面别提多尴尬,故而她向来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趟下来,倒真把她练出来了,生人不怕了,行事也不腼腆了,好像把那个憋着的自己释放了一样。
究其原因,可能……是遇见了凌司辰吧。
不得不说,这种能自由说话的感觉,真好。和他相处的这些天,她说的话比过去一整年都多,有时候连自己都吃惊——原来她也可以这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用斟酌,不用紧张,不用看对方的脸色。
再说到这凌二公子,倒又想起他交给自己的任务。姜小满又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她不会熬药,非把她弄到这儿来;弄来就算了还给张白纸,不是故意让她在人前出丑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凌二公子何许人也,凡事谋定而后动,做事滴水不漏,不会是这么粗心的人。
一定有什么玄机。
姜小满把纸重新掏出来,皱着眉细细回想。凌司辰把纸塞给她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沸气伤眼,记得挡一挡。】
当时只当是随口嘱咐。可现在想想,挡……用什么挡?
她看了看手里的白纸,又看了看甗中正翻滚冒泡的水,药丸沉在底下滋滋作响,白气蒸腾而上。
莫非……
她将那张纸覆在甗口。
白气蒸过纸面,没有浮现预想中的文字,却渐渐显出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走向。
她又伸手摸了摸,明明覆在沸水上,纸面却是冰凉的。
冰凉的……符纸?
姜小满猛地把纸翻过来细看。纹路越来越清晰,不是寻常墨迹,倒像是一种丝织的编法。
再看这哪里是纸,分明是某种薄如蝉翼的丝帛。
她怔了怔,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件事来。
大师兄前阵子念叨过,昆仑将停产前最后一批隐遁符给了凌家,这些符文以水冷蚕丝织成,所以触手永远冰凉凉的。
大师兄眼馋了好久,托人求了几回都没求到,回来还酸溜溜地抱怨“这凌家占尽了好东西”。
而且大师兄好像还说过,隐遁符激活后能维持三个时辰之久呢。
三个时辰……
等等,凌司辰跟老夫人说的也是“熬三个时辰”。
莫不是,根本就不是在说药?
白气渐渐散尽,符文已经完全显现出来,冷幽幽地泛着一层银光。
果然是隐遁符!
姜小满深呼吸一口气。
大师兄眼馋不行的东西,凌二公子倒好,随手塞给她一张,连句明话都不肯说。
不过竟然舍得给她用,看来是真信任她了。
她将隐遁符夹在指尖,以灵力轻轻牵引。
符纸应声而动,化作一道银色引线,沿着指尖攀上手腕,顺着手臂蜿蜒而上,如蚕丝缠茧一般将她周身裹了一层。
浑身震了一震,那层银光倏然隐没。
姜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手指、掌纹、袖口,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生效了没有?
她也拿不准。
这种隐遁符只在话本里见过描述,亲手用还是头一回。可时间宝贵,三个时辰说长不长,容不得她在这儿磨蹭。
姜小满回头望了一眼甗中翻煮着的药丸,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门外是一片安静。
几堆杂草从青石缝里探出头来,午后的日光懒洋洋地铺在地上,左院这角落旮旯不见人影,连鸟叫都稀稀落落的。
她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正要拐过廊角,忽见前方两个丫鬟端着托盘迎面走来。
姜小满心头一紧,下意识闪身就想找地方躲,可两个丫鬟从她面前走过,目不斜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愣了愣,又探出头来,凑到其中一个跟前晃了晃手。
对方毫无反应,径自走远了。
姜小满这才彻底踏实下来,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丫鬟远去的背影,眼睛亮了起来。
哇,果真是好东西。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却不被发现是什么滋味……说不上来,就是又新奇又得意,像小时候偷吃了灶房里的糖糕没被师姐逮着一样。
不过得意归得意,正事要紧。
她收了收心神,沿着左院外墙走了一圈。
走到东侧院墙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住。
墙面上有攀爬的痕迹。
几道深深的抓痕嵌在砖缝之间,墙根的泥地踩出了两个脚印。泥泞不新鲜,起码有段时日了,但痕迹很明显,蹬墙的力道不小,砖面都磨掉了一层。
这位置恰好对着院墙外的后山。
姜小满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朝向,竟是从里往外的。有人是想从院子里翻出去,而且走得急,脚底打滑蹬了好几下,把墙根的泥都豁开了一片,这却是为什么?庄上进出都走正门,何必翻墙?
她挠了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继续往前。
绕过东厢房的廊角时,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姜小满脚下一顿,竖起耳朵。
“先生方才所言当真?真有结界?”
她认得这声音——是曾管事。
随着说话声的,还有另一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和管事那急匆匆的步子明显不在一个节拍上。她探头一瞧,果然,管事正领着百花先生从后门方向迎面走来,多半是去张琴师住过的客宅“除煞”了。
姜小满本能地想躲,身子已经往廊柱后一缩,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用不着躲。
倒是那对话的内容让她在意起来。
“密如蛛网,韧如铁链,严丝合缝,非寻常人所布。”百花先生娓娓答道。
“这可怪了,我们从未请过仙家啊。”
“从未?”
姜小满暗暗吃惊。这铁面怪人看着不入流,没想到竟能识破阻息结界?
她心头好奇劲儿上来了,等那两人沿着小道经过之后,便蹑手蹑脚跟了上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缀在后面偷听。
管事语中带着怅然:“大老爷在世时和他们有些往来,去了以后便再没接触过了。……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消了这结界?虽说只阻气息不碍出行,但横亘在那里,总觉得不舒坦。”
那百花先生摇着扇子,偏头过去,“此事不难,只是——”
“先生有何要求但提无妨。”
铁面男子那半张没遮住的脸上,嘴角狡黠一翘,
“需要加钱。”
“好说,好说。”管事绷着的面容顿时化为一笑。
跟在后头的姜小满在心里哼了一声。
刚还对他刮目相看,原来还是个见钱眼开的。
不过游道不都是这样?进不了仙门,学了点鸡毛蒜皮就当令箭使,一开口准谈钱。能识破阻息结界确实有点本事,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路数。
她正腹诽着,前头的百花先生忽然慢下脚步,微微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面具下露出的那只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姜小满浑身一僵,脚钉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是隐身的,他不可能看到她。
心跳如擂鼓,却见百花先生的目光只在她那处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前方,对管事随口道:“入秋了,山上的风倒比城里凉得多。”
管事连连点头:“可不是,先生若觉冷,我让人给您添床被褥。”
虚惊一场。
姜小满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就说嘛,游道哪有那本事。
管事仍在念叨:“可这等厉害的结界,会是谁布的呢?”
“既然不是仙家,那便是魔物咯。”
“魔物!?”
姜小满和管事的反应一样,暗暗一惊。
不过她惊的不是这个结论,而是百花先生竟能想到这一层,看来确实和寻常游道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