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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雾重重(2) 死了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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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随口一说而已,阁下不必惊慌。”百花先生笑言。
他又走出几步,顿了顿道,“不过,最近扬州城郊水魔作乱,庄上也不平静吧。”
曾管事摇了摇头,叹气一声,“可不是,庄上三个人都给那怪物害了。这段日子大家提心吊胆的,就这两天听说怪物总算死了,才睡了个安稳觉。”
“庄上死了三个人,阁下看上去却不怎么悲伤。”
管事沉默了一阵。
“那简二郎来了不到半年,手脚不干净、爱占便宜,大家对他早有意见。那张琴师嘛,水平滥竽充数,嘴巴倒是滑溜,懂得哄老夫人开心,在家骗吃骗喝了快一个月。这两人不积德,落个给怪物杀了的下场也都是命数。只有杏儿……哎,是个苦命人哟。”
“阁下认为,他们是被魔物所杀的?”
管事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紧紧闭上了嘴。
百花先生摇着扇子,也不催促。
挣扎了好一番,管事才终于又开口:“既然先生问了,我也不瞒了。对外说是不幸坠河,其实此事邪门得很。”
“如何邪门?”
“我也是后来跟庄外打听才知,那三人大半夜的神情恍惚走了几百里去城里,一直走到天快亮,然后咚的一声跳了河。听说那模样啊,就跟中了邪一般……”
曾管事音色中还带着些颤抖,听得出甚是忌讳,末了补充道:“还有杏儿,她出事后那屋子就传出鬼魅之影,现在除了马护院没人敢靠近。”
百花先生没接话,似在思量。
过了一阵,他突然驻足,转头问:“他们遇害的那几晚,阁下可曾听见什么歌声?”
“歌声?”曾管事闻言愣住。
“便是那种随口吟唱的短曲之类。”
“唱曲?没有没有。”曾管事直摆手。
“无妨,在下只是随口一问。”百花先生轻笑道,旋即迈开步子。“走吧,去看看杏儿姑娘的住处。”
短曲?姜小满皱了皱眉。梅雪山庄素以高雅著称,琴棋书画是正途,唱曲在这种人家可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古怪游道问这个,是有什么门道?
两人行至左院正中,两座厢房分列南面与北面。
百花先生在北厢房前停了步,目光落在门侧砖墙上刻着的一个小小的“北”字上。
曾管事赶忙提醒:“北厢房住的是二姑娘,南厢房才是夫人的住处,先生请这边来。”
“倒是有件事想问,杏儿姑娘为何没住后院?”
“杏儿比较特殊,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为方便照顾起居,一直住在厢房的侧屋。”
于是百花先生收回目光,随曾管事走向东面。
管事先在侧屋门前站定,试了试锁,一拍额头,吸了口气,“哎,这屋自杏儿出事后便一直上锁,原是说今儿个解锁,想是夫人忘了吩咐。得去取钥匙来。”
“钥匙在何处?”
“在马护院那儿。要不,我带先生去寻他。”
百花先生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往院门方向去了。
姜小满等脚步声远了,这才从后面走上前来。
虽说是隐身的,可脚步声骗不了人,她一路都隔着距离站着听,腿都站酸了。
她快步走到侧屋前,四下张望了一圈。
午后的风吹得杨树枝叶乱颤,左院里倒不是没人,远处偶有丫鬟家丁走动,可所有人都绕着这片地方走,像是避着什么似的,弄得整个南厢房侧屋这一隅冷冷清清的。
姜小满的视线落回侧屋上。只见此屋门板斑驳,窗纸泛黄,墙角爬着枯藤,屋檐下结着蛛网。
明明只是间寻常的小屋,可就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沉气,让她后脊微微发凉。
她对杏儿倒知道得不多,只晓得她和桃红一样是庄上的贴身丫鬟,地位稍高于一般婢女。
据说她被买进庄子的时候岑秋还是闺阁少女,两人相伴成长,情同姐妹。
至于管事说这屋闹鬼……她倒不信。身在仙家,从小听的便是仙祖训言:人不像魔物能轮回复生,死了便是死了,世间只有魔怪,没有鬼魂,人若不想死,唯有得道成仙一条路。鬼魅之说,皆是凡人对短暂一生的留恋与寄托罢了。
她看了看门上挂着的锁,知道进不去,便在纸窗上小心翼翼捅了个洞,贴上眼睛往里瞧。
屋里格局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三只木柜,两把椅子,摆放整齐,是典型的丫鬟住处。
但姜小满还是察觉到了异常——那些木柜被搬动过。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柜角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虽不算显眼,却逃不过她的眼睛。谁叫她平日里宅居家中,闲来无事便观察同门师兄妹的一举一动取乐,早练就了一双挑剔得很的眼。
方才管事说,杏儿出事后这屋便锁上了,算来也有一月有余。可这痕迹却是新的。
那是谁进过这间一直上锁的屋子?
一股寒意涌上姜小满的心口。
听说大魔都会一种操纵魔气的诡法,普通结界都困不住,越过一道门锁更是不在话下。
难道是诡音来过这里?
正想着,隔壁南厢房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隐约还有“喂喂,你过来”的小声招呼声,似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姜小满耳朵一动,从纸窗前抬起头来。
她蹙眉,踮起脚尖挪了过去,贴着房门屏息静听。
“喂,我说……他们要查,咱们是不是得赶紧了?你先确定一下,打听的没出错?”
是一个女声,刻意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和不耐。
紧接着是一个男声,同样压着嗓子:“肯定没错。那玩意儿就是涂州姜家的,我可是亲耳听那琴师说的……”
这“涂州姜家”四字一入耳,姜小满整个瞬间清醒了。
这男声她也听出来了,是岑远。方才管事说南厢房是夫人的住处,那这里便是岑秋夫妇的屋子。
至于那女声,堂屋里不曾听岑秋开过口,可这嗓音压得再低也藏不住那股子冷厉劲儿,倒和传闻中那位严厉的女先生对得上。
岑远又道:“你说说,当初若是父亲留给的是你,哪还有如今这些烦恼。”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所以现在咱们也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
“可是……”
“别可是了。都已经到这步,死了这么多人哪里还有退路。”
“……”
女人只啧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们好像闹得不愉快,屋里陷入一阵冷沉的寂静。
姜小满贴在门板上,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家的东西?为何会突然扯上姜家?岑远平日只涉琴具买卖,又怎会接触姜家之物……
这些疑虑搅得她满脑子乱转,整个人枕在门板上出了神,连背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留意。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
“啪。”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震感,和方才激活隐遁符时一模一样——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出身体。
姜小满蓦然回头。
百花先生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手摇着折扇,一手还保持着打完响指的姿势。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隐约几道黯淡的纹路,像树藤一般蜿蜒攀附在皮肤上。
可更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半阙白色铁面具下一贯轻佻上扬的唇角。
“姑娘跟了在下一路,可是有什么指教?”
姜小满还以为自己隐着身呢,还在往旁边看。这话一出,她脑袋嗡的一声。
隐遁符失效了?怎么会?大师兄说的三个时辰,她算过的,明明还没到的——
可偏偏祸不单行,这时候身后“哗”的一声,房门猛地拉开了。
前面的事还没想明白,后头又炸了。
姜小满整个回头呆住。
且看岑秋站在门口,一张脸冷厉如冰,目光自上而下地睥睨着她,像在看一只偷食被逮住的耗子。岑远跟在身后探出头来,指着姜小满,“先生,这、这怎么回事?”
岑秋没理他,扬声便喊:“马护院!马护院!”
马护院闻声从旁边的耳房快步赶来,百花先生见他便偏了偏头,笑意不减:“马护院,看来贵庄请来的人,也藏了不少秘密呀。”
这话一出,再一看这阵仗大概也猜到了几分,马护院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有些冷淡:“夫人,姑爷,先生,你们都受惊了。我这就带这丫头去见老夫人。”
说完便一把攥住姜小满的胳膊,转头嘱咐百花先生:“杏儿屋子的钥匙我搁在那边门房了,先生自去便是,管事在那头候着。”
姜小满还没想好说辞,那粗壮的手已经攥紧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外拽。
她碍于身份不好挣扎——挣脱一个凡人她绰绰有余,可药仆姑娘哪来的力气?便只能咬着牙跟着走。
马护院的步子又大又快,姜小满几乎是被半拖着走的,脚尖都快离地了。回头瞥了一眼,百花先生还在原地朝她挥手,像只笑眯眯的老狐狸。
此人真是既神秘又讨厌。
*
穿过院中的青石路,眼看就要到院门口了。姜小满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才那一幕,百花先生分明是破了她的隐遁术,可他当着岑秋和马护院的面却只字未提。这是为什么?
不过在场的凡人应是都不知道她用过隐身术,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药丸还在甗里煮着,她身为药仆待在左院本就名正言顺,只要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编词儿。说迷路?说找茅房?说看风景?哪个都经不起细问。
正焦头烂额之际,她忽然瞥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青色长裙在前,桃色矮小女子在后,原是岑兰正和桃红一前一后走进左院,看方向是要回北厢房。
姜小满心生一计,突然停下脚步扑腾起来,使劲挣扎,嘴里发出夸张的抗议声:“呜呜呜!”
“你——老实点!”马护院不耐烦地喝了一声。
动静果然引来了注意。岑兰循声望过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马叔,这是怎么回事?”
马护院松开姜小满,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二小姐。百花先生除煞,这丫头鬼鬼祟祟跟在后头,还趁人不在跑去夫人房门前偷听,不知意欲何为。此事需禀明老夫人。”
姜小满拼命摇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岑兰,使出浑身解数用眼神求救。
岑兰看了她一眼。
其实两人严格来说算不上认识。不过昨晚见了一面,还是在她偷看人家弹琴被逮了个正着的情况下。
岑兰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姜小满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她不帮忙,甚至反过来揭穿她昨晚开口说过话,那可就真完了。
片刻后,只见温婉女子笑了笑:“马叔误会了,是我让她去的。”
此话一出,马护院和姜小满同时瞪大了眼睛。
“二小姐此话何意?”
“这些日子头晕,我让神医也给我备了份药,是我让小满姑娘送去房里的。”岑兰不慌不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必是她对院子生疏迷了路,举止才让大家误解了。马叔千万莫怪。”
马护院满脸疑虑地看了看姜小满,又看了看岑兰,到底没再多说。面上虽还是硬梆梆的,眉眼间倒是松了些,行了个礼便走了。
姜小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瘫了。
岑兰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姜小满被她拉着往北厢房走,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她还躲在暗处偷看人家,满脑子怀疑岑兰是魔物。结果今天才第二次见面,人家二话不说就替她撒了谎。
而她连句谢谢都因为这个哑巴身份说不出口。
她低着头跟在岑兰身后,耳根有些发烫。
昨晚月色下弹琴的女子,和此刻不声不响替她解围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人美,琴好,心也善。
姜小满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