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青史无名 ...

  •   天明时天地苍茫,边城两万八千兵将全部集合。
      场上鸦雀无声,沉闷的气息笼罩在上空。晨早的寒风侵袭着他们坚硬的盔甲,悲怆是此刻的底色。
      就在昨夜,他们的主将一箭杀了晋国质子。
      就在昨夜,饿了许久的他们吃了一顿饱饭。那是他们最后的存粮。

      纪伶一身丧服坐在马上,面上一片冷清。昨夜的悲痛似乎不曾留下痕迹。只是那双一向温润的眸子,潋着一望无尽的荒凉。
      这身丧服,是父兄死后他穿着来到边关的。
      昨夜之后,他再次将它穿上了。

      “诸位,我们没有退路了。”他面向众将士掷地有声,“朝廷可以不顾我们,但我们身后是边城八万百姓!他们之中,也有你们的至亲挚爱。便是只剩一人,我们也要战至最后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只等他一声令下。
      纪伶垂眸,缓了声音:“今日一战九死一生,如非天绝人路,我断不会让大家赌这一场。今日后,活着走出战场的,不要忘了死去的将士们。就在这边关一隅种一株白杨,浇酒作祭。”
      一片死寂中,有人默默抹去眼角泪。然眼泪抹干,再抬头是愈加坚毅的眼神。
      “我们跟着将军杀出去!”有人一呼,随即百声应,“跟着将军杀出去……”

      三面城门缓缓打开,凛冽寒风灌进来。
      纪伶调转马头,引领于众将士前方,鬼面扣上,长枪指向大开的城门。
      “全军听令!随我出城,杀敌!”
      他一身素白的丧服,连盔甲都没有穿戴,一骑绝尘。
      “杀——”
      喊杀声地动山摇,直冲万里云霄。沉寂了两个多月的士气在这一刻烧的酣畅淋漓。

      南巫大军久攻不弃,只道晋军兵穷粮绝,撑不了多久,不曾想他们会奋起反击杀出城来。双方终于正面交锋。
      南巫此番出动十万大军,而晋军只剩两万八千兵马。如此悬殊的军力,注定这将成为西晋史上最惨烈的一战。
      他们曾疲惫不堪,也曾心志动摇,但此刻他们毫无惧意。绝望和悲怆让他们变得凶狠。
      没有了退路,只能选择拼命。
      他们咬牙挥动兵器,怒吼着冲向敌军,如同虎入羊群疯狂砍杀。

      南巫清楚晋军底细,根本没有将这两三万兵马放在眼里。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绝地之兵奋起反击的时候如此壮烈!
      晋军愣是以螳臂当车的勇气冲杀得他们乱了阵脚。短兵相接之下人如俎上肉。渐渐地,他们越打越乱,越打越慌,损失也越来越惨重。最后竟成了被追杀之势。
      纪伶在一片混乱中朝敌方将领靠近。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交锋了。但这一次,他不顾对方挥来的剑,抓住时机长枪用力一刺,剑割破臂膀的同时,他的长枪也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敌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弃甲而逃。
      “追过巫原去!不要让他们回关!”韩江挥枪扫开马前几个人,高声喊道:“不要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长枪过处血雾喷薄,纪伶白衣已染红。鬼面狰狞,他此刻成了临世杀神。
      “将士们,与我杀过去!”他振臂一呼,晋军似挟翼重生,杀得溃乱的南巫军队亡命逃蹿。

      一战持续到日落,万里云霞照血色。
      晋军在霞关前停止了追击。
      往前已是敌关,他们血战到此,只剩几千人,俱已筋疲力尽,一身残破。
      纪伶下了收兵回城的令,看着韩江整顿余下的人马开始往回撤。
      巫原的风把他染红的白衣吹得翻飞不息,像朵怒放的血莲。
      他一动不动坐在马上,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昂头看向天边落霞。霞关的落日确实壮美。从前总听老将说起,现在他终于见到了。
      面具下眸光定格在某处,忽然间他一夹马腹,便直直向敌关而去……
      “将军!”韩江余光瞥见,疯了一般跑开去,目眦欲裂地大喊起来,“不可以,回来——”
      马上的人衣袂翻飞,向着落霞飞奔而去,不曾回头。
      老将跑不动了,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打从闭门守城,纪伶每做一次重要抉择,总要问他一句:韩叔,我有没有做错?
      可他孤身入敌关的时候,却没有问他,我有没有做错?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孤身入敌关的人没有再回来。

      “绍德三十年春,安邦王平内乱,迎回太子。新君继位,犒赏边关众将。鬼面将军追封护国大将军,史上不曾留真名。”
      说书先生已经将书合上。
      茶馆里没有一点声响,人们像是还没有从故事里走出来。
      张止潇垂下眼,轻磕了下手中茶杯,神色中有淡淡的惋惜,说:“到底青史无名。”

      “也许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青史留名。”纪伶轻声说。
      他只想带一人回家。
      可最终他也没能做到。
      兵刃接连刺穿了他的身体,那个人坐在马上睥睨着他,用着不太熟稔的中原话不解地问他:“你们已经胜利了,为什么要追过来送死?”
      他慢慢瘫跪了下去,双眼空蒙蒙的望不到实处,神志不清地说着:“阿流……把他还给我。”
      “你说的是那个晋国质子?”对方冷笑一声,残酷说:“我听说,是你射杀了他。”
      纪伶只是无意识地重复:“把他还给我……”
      那人无情地告诉他:“我将他丢进尸坑里了,你还有能力去把他找出来吗?”
      刺穿他的兵刃尽数收走,他浑身是血,软绵绵倒了下来。
      那人挑去了他的面具。最后映在他眼底的,是南巫边境荒凉的暮云。

      史书难见全貌,有关鬼面将军闯入霞关以后的记载,只“一去无回”寥寥四字。
      茶馆中依稀几声唏嘘。张止潇抬眸,撞见了双忧伤浓郁的眼,那里面似有浅浅水光。
      张止潇来不及探究,纪伶笑一笑,收去了眼底情绪,说:“茶喝完了,书也听完了,我们走吧。”说罢,他起身先走出去。
      外面落日烧云,屋檐瓦舍都镀了层橘黄光晕。
      纪伶对后面出来的张止潇说:“时候不早,殿下回府去吧。”
      张止潇一点儿也不想回府。那案头上一沓一尺来高的折子日日批阅也不见少。虽然多数是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但也得批。有个疏忽怠慢,那帮老家伙又该喋喋不休。
      纪伶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看出他心思,牵了马就走。
      蒋裕候在茶馆外,见人出来就挨过去,“今天的书说得真是精彩。不过,纪大人怎么好像不太开心啊?”
      张止潇看着纪伶走进人群里,若有所思——他都没发现自己走错方向了吗?

      纪伶一路漫无目的,明明是炎炎六月,他却觉得有些冷。
      一直以来,他总是避免自己去回忆起生前最后那段记忆。没想到还是被一个说书的勾了起来。
      那段记忆就如同一个结了痂的创口,看着快好了,但其实只要轻轻揭开那层痂,马上就会流出血来。
      以至于在茶馆里,他面对着张止潇,就觉得郁痛难当。
      天暗下来了,一片残留的暮云飘在远处农家的屋檐上。
      纪伶站在不知名的巷口,忽觉得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样安静了。巷子里有饭香飘出来。原来是晚饭时间了。
      屋舍间投映出亮光时,暮云也彻底消散了。
      纪伶拉了拉马绳,想往回走。转身,张止潇立在微薄的灯火下,俊美得如同夜里突然出现的精魅。

      “你怎么……还没走?”纪伶愣愣地说。
      张止潇有点担心地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所以跟过来看看。出什么事了吗?”
      纪伶轻轻摇头,就着灯火看他——面前人已经不是孩子的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青涩刚刚褪去,清俊无双的凤貌,是他曾经想象过的模样。不知不觉他眼中就流露出了丝贪恋。
      张止潇靠近他,把他抱进了怀里,故意说:“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这种亲昵的举动,张止潇不是第一次对他做,每每让他窘迫,又无可奈何。但这回他只觉得安心,没有什么比一个真真实实拥抱更能填补他心中荒凉的缺口。
      所以他紧紧回抱了张止潇。
      张止潇有一瞬讶异,随即心中一动,寻到他的唇,便吻了上去。
      纪伶没有推拒,齿间一松,便与那蹿进来的柔软两相纠缠起来……
      他是第一次回应,却原来他也是愿意的。
      直至彼此气息微乱,张止潇有些隐忍地放开他,低声说:“你今日,有些不同。到底怎么了?”
      纪伶神情茫然,待回过神来时却不好意思了,忙避开张止潇的凝视,“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说着推了推还抱着自己的人。
      张止潇问不出什么,有些无奈,松开了人做出副无辜模样说:“我跟了你这么远,蒋裕怕是找不到我了。”
      纪伶想了想,明白过来,“那我去给你雇马车。”说着便要去,被张止潇一把拉住了,“山脚村落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有马车可雇?”
      纪伶环顾了下四周,确实如此,不禁为难起来。他倒是还有马,搁以往他也不介意送人家一程。但刚刚那一番厮磨,余温犹在,他此刻实在不好意思叫张止潇跟自己同骑一匹马。眼见旁边客栈幡旗飘飘,他小心询问:“那你委屈一下,明早再回去?”
      张止潇觉得他为难的样子挺好玩,不说什么,拉了人就走。
      掌柜见着气韵出挑的年轻人,笑眼咪咪的,“两位一间还是两间?”
      张止潇放下银钱,说:“一间。”纪伶想说什么,但一想自己囊中空空,便闭了嘴。
      进了客房,纪伶马上说:“床给你,我睡地上就好了。”
      张止潇正解着外衫,闻言一阵好笑,嘴角便不自觉弯起,“为什么?”
      纪伶脑中几转,憋出了一句:“君臣有别。”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说,“而且地上凉快,我……”
      “你刚刚和我亲热的时候,可没记着君臣有别。”张止潇轻声打断了他,走近他,“你方才那样,我私以为,你是愿意接受我的。”
      纪伶耳下已经一片滚烫,他困在张止潇脉脉的目光里,生出了种骑虎难下的窘迫。
      张止潇伸出手,在即将触到他面颊时“哼哧”一声笑了出来,“算了,不戏弄你了。”转身先向床边走去。
      纪伶脸红了个彻底,无奈又可气,“我倒不知,殿下还有这戏弄人的手段。”
      “床还是够的,你不用睡地上。”
      纪伶还要说什么,张止潇口吻一转,“纪大人向来快意磊落,何时变成这种扭扭捏捏的人?”
      纪伶也有些被刺激到了,头皮一硬心一横,“那你可不要挤我!”
      “我不挤你。”张止潇笑一笑,脱了鞋躺进床去,背过身留出了块空位给他。
      纪伶因着那一句“我不挤你”,却怔了怔。随后他熄了灯走过去,躺在另一侧。
      他在昏暗中盯着张止潇的背,恍惚是风雪呜咽的营地里,他躺在姜东流背后,说着那后来没有实现的承诺——你等我,到时我亲去接你回家。
      纪伶慢慢抬起手,想去抚摸张止潇的头发,可是他的手在黑暗里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