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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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和自打成亲那夜晕过去又醒来后就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受了华若锦太多与梦中不相符的冷眼，心中想不明白还是如何，刚到常州这夜，他竟又做梦了。
他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剑，血源源不断地从那破口中往外流。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颤着手抚进衣襟内，指尖触及一道尖锐处，轻微的刺痛竟叫他面上露出了一抹笑。
梦里分明没有华若锦，他却好像感觉到她就在附近，因为在他勾唇的那一刹那，他好像听到她斥骂了一句“蠢货”。
从梦里醒过来时，沈归和第一回觉得轻松又解脱。从前哪怕是梦到二人感情尚好时，醒来也依旧心绪难宁，心脏隐有痛感。
身侧已经凉透了，华若锦比他早醒来许久，掀开床幔，屋内也没有她的身影。再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快到上值的时辰了。
他没唤人来伺候，自己穿好官服，洗漱完，用完了早膳还不见华若锦的身影便问了一嘴，桌侧候着的婢女屈膝回话:“郡主今晨带着竹瑶姐姐出门去了，未说要去何处。”
沈归和眉心一拧，初来乍到常州，处处不熟悉，她能去哪呢？况且昨日她提及范知府这几日在田庄间，他还以为她要一道去呢，结果转眼人就不见了，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叫他安心。
上值的时辰快到了，他不能再多留，便吩咐道:“若郡主回来，便着人来通禀一声。”
“是。”
常州街巷还算热闹，虽比不上上京的奢靡繁华，却自有一番风土人情味。竹瑶乍一上街也觉得新奇，只是随着华若锦走了一上午，再新奇也被疲累磋磨了。
“娘子，我们到底要去哪啊？”
她实在是累了，感觉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华若锦也觉得累，还有些茫然。她记得当初那人自个儿说的户籍信息就在这附近，为何怎么都寻不见呢？
“罢了。”她沉出一口气，“先找个茶楼歇会儿吧。”
竹瑶一听当即便抬手往前头一指，“那儿，那儿有一家茶楼！”
华若锦一见她那样便知道她真的是累坏了，本来郁燥的心绪都被她这急忙的模样逗乐得散去。进了茶楼，华若锦点了茶点，让竹瑶吃个过瘾，自个儿却没怎么动。
前世她从常州归京，会试时结识了一才子，也是她后来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之一，也是她与宋馥熙决裂的诱因之一。只是在交恶之前，二人也算朋友，她这几日一直在回想前世这时候的事情，到底隔了数十载，她只能依稀记得，这时候的他家境不富裕，父亲离世，母亲生着重病，正是捉襟见肘之时。
“娘子是在找什么吗？”身旁的竹瑶听见她长叹出一口气，努力地将口中的茶点咽下去。
“我……”
刚出了个音就被打断，她们坐的离柜台近，正正好好听见掌柜的厉声那句“你不要再拿来了！”
华若锦下意识拧眉看过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是她今日一直在找的苏隐安。
“掌柜的，掌柜的，您就再帮我一次成吗？”苏隐安躬着腰赔笑，“我就把诗文挂在这，有人买您就当行了个善事，没人买就给您茶楼当个装饰成吗？”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看得态度强硬的掌柜又软和下来，有些无奈:“不是我不帮你啊，我知晓你母亲病重，先前也让你挂过了是不是？我还让店里小二帮你给客人介绍，但就是没人愿意买你的诗文我也没办法啊！这诗文一直挂在这，落了灰了我也只能给你收起来，现在后边我都没地给你放了！”
“况且我不是给你指了条路吗？年初新来的知府，听闻是个惜才的，我是不懂这些诗啊文啊的，叫你去州治给知府看一眼碰碰运气你又不去，你就别再拿来了，先前那些我也还给你，真不是我不愿意帮你，真帮不了……”
苏隐安拿着新写出来的诗文的手微颤，脸上讨好的笑僵硬，变为苦笑。
不是他不去州治试一试，是新来的范知府日日忙碌，根本无暇见他一个布衣。
想到家里缠绵病榻的母亲，他定了定神，还想开口再求两句。
一侧的华若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卑微的模样，实在无法将他与书院里那个踌躇满志，惊才风逸的少年联系在一块，更不用说后来身居高位，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苏……”她刚想唤他，骤然想起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便急急止声，转而唤道:“掌柜的，什么诗文啊？可否拿来给我看看？”
这声吸引那边二人的注意，乍见是个女子要诗文，掌柜的有些犹豫，暗自忧心这姑娘能不能看得懂，下一瞬就见苏隐安急忙应声，把手中的诗文递了出去，这才反应过来又不是他自己卖诗文，作何替别人担心能不能看懂，有人愿意买就是帮这小子大忙了，于是又拉来个店小二，让店小二去后头把先前他收起来那些落了灰的诗文拿出来。
华若锦接过诗文便低头看了起来，前世她与苏隐安尚交好时曾多次互鉴，看过了不少他的文章，时至今日对那些文章都仍有印象，但眼下这篇却是不曾见过的。
苏隐安把文章递出去后就有些紧张，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衣服粗糙的布料。他倒是没想过眼前这个姑娘能不能看懂他的文章，就像掌柜想的那样，不论看不看得懂，愿意买就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不过细看这姑娘的着装打扮，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里出来的，看懂他的文章应当不是问题，他就怕她看了后觉得他写的不好，不愿买了。
好在她看完后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掌柜又问:“我方才听掌柜的说先前还挂过其他的诗文，那些可否再拿出来给我瞧瞧？”
掌柜笑着应:“已经吩咐人去拿了，劳烦客官稍等片刻。”
“有劳。”华若锦又看向紧张瞧着她的苏隐安，“郎君先坐，我瞧郎君文采斐然，不知是为何要卖这些文章？”
苏隐安依言落座在她对面，闻言有些局促，华若锦瞧见露出个柔和的笑来，安抚道:“郎君不必紧张，我是有意想买郎君的文章的，只是有些好奇。”
苏隐安感觉到她并无恶意，又听她是有意要买他文章的，这才微微放松了些，只是还未来得及应答，忽闻一声“好好”从侧面传来，随即眼前这姑娘便扭了头。
他顺着一道看去，就见一身着官袍的年轻郎君和几个身着普通衣裳、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郎君站在店门边。
华若锦在上京时是见过范泌祐的，认出人后当即起身，颔首致意:“范知府，许久未见了。”
“锦云郡主。”范泌祐走近作揖，直起身后才笑道:“是许久未见了，说来范某离京匆忙，先前还未同郡主道谢，多谢郡主在帝后面前为范某进言求情。”
华若锦微愣，实在想不起来她当年有没有替范泌祐在皇帝皇后面前求过情了，不过眼下来看已经不重要了，范泌祐一见面就提起这事，是一种示好。
她心下略一琢磨，也能意会。
“范知府何必言谢，我人微言轻，也没能帮到范知府，不敢承这声谢。”
范泌祐笑了笑，颇为意味深长:“郡主这话可就太过自谦了，华相的掌上明珠，声声都是有分量的。”
华若锦一顿，眸色凉了几分，面上却是勾起一抹笑，“我与爹爹在诸多事上见解不同，常常争吵，这不来常州前回门那日还吵了一架，至今不知该不该寄信回去。”
范泌祐哈哈笑出两声，“那还是要写的，父女哪有隔夜仇，华相可是疼你的。”
华若锦笑而不语，不再接话。
正巧方才掌柜指去拿诗文的店小二拿着东西回来了，看不明白这柜前的阵仗，不明所以地将诗文递给苏隐安。
范泌祐好像这时才注意到这个一直站在一旁，面露局促的青年。
苏隐安在他们三言两语的交谈中也弄清了眼前这里人的身份。这个说看上他文章的姑娘是当朝华相的女儿，天子亲封的锦云郡主。这个身着普通衣裳，与锦云郡主谈笑的便是年后新上任来的知府。
触及范泌祐看过来的视线，他更加紧张了，连行礼都忘了，还是掌柜的见几位贵人交谈完了，才躬着腰身上前来行礼，顺道用胳膊肘撞了下苏隐安作提醒。
“见过郡主，范知府，各位大人。”
“不必多礼。”华若锦抬手，从苏隐安手中抽出那叠诗文，转头笑道:“我初来常州，本想着来这街巷走走，看看这处的风土人情，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她将诗文递给范泌祐，后者略显疑惑，但也伸手接过，垂头看了起来，越看越觉得惊喜。
一旁的苏隐安本来看见她的动作还有些慌张，但见范泌祐的神情，心下不免安定几分。
“这些诗文都是你写的？”范泌祐看向苏隐安，扬了扬手中那叠起了褶皱的纸，一阵哗哗声。
苏隐安赶忙拱手应声:“回知府大人的话，正是草民所写。”
“有个有才的。”范泌祐夸了一句，又问:“不知你师承何处？”
“说来惭愧，草民先前是在村头一家草舍跟着先生识字读书，后来家父过世，白日里要下田做事，再没时间去草舍，便自个儿夜里挑灯看书了。”
像是在这么多人跟前自述困苦的家境有些赧然，他的头又低了些，“家母如今病重，囊中羞涩，只得试试卖些诗文，幸得郡主赏识。”
说着，他又移了方向，冲着华若锦又是深深地一躬腰。
华若锦暗叹一声，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她此番想着来寻他，是想起了前世会试与他相识时曾听他提起过这段困苦难捱的生活，想着不若在此时拉他一把，兴许留个旧恩情，来日二人再对上，也不至于再像前世那般疾言厉色。
倒是没想到会看见他这般卑微的模样。
她伸手托住苏隐安的胳膊，“是郎君确有文采，来日科考也定能为大祁效力，我今日能帮到郎君，是我之幸，想来也是为往后种善果了。”
这话说的好听，不仅夸了苏隐安，道他若科考必能高中，还隐隐暗示他莫忘了今日之恩。
苏隐安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胳膊被托着没法往下，便将头腰又向下压，高声:“承郡主吉言。”
范泌祐在二人说话时又将底下的几篇文章过了遍眼，“自己读书能有这般造诣，绝非池中之物，郡主出了多少银两，我出双倍！再给你谋个差事，你母亲的病不必担心了！”
他话说的大气，华若锦忍不住笑:“范知府阔气，上京谁人不知范大人两袖清风又惜才，如今是要替人出了钱，不怕家中夫人恼你？”
范泌祐清廉的名声是响彻了上京的，先前吕修瑭想抓他的错处，仍是找不着地下手，华若锦本意是想提醒他，这般阔气时要想想家中妻儿，今日他若当了这散财仙人，明日他妻儿桌上的菜就又得少一道，柜里的新衣又得少一件了。
她这话一出，果见范泌祐面露难色。
“我打上京来的匆忙，离京前又与阿爹吵了一架，身上银两也不多……这样，这些诗文我买了，就留郎君新拿的这篇文章，我瞧范知府也喜欢得紧，这些便算我借花献佛，赠予知府。这钱我出了，范知府惜才，安排个差事也不算难事了吧。”
她是想的周全，既解了苏隐安的燃眉之急，又卖了范泌祐一个人情。
见二人都没意见，她伸手入袖袋中，却摸了个空，手一顿，又扭头去看身侧的竹瑶，后者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腰间，苦着脸摇了摇头。
竟是今晨出门时心里头念着事，连钱都忘拿了。
华若锦顿时有些赧然，方才放话，结果自个儿身上没钱，她急得一时都想将脑袋上的簪子取下来了，余光间骤然发现一身官袍的郎君正沉着脸站在她的另一侧。
她定神，忽的将手摊开伸到打进门只唤了声“好好”后便不再出声的沈归和面前，也不说话，就瞧着他。
沈归和目光落到眼前这只摊开的手掌上片刻，又掀眼与她对视，几息后，他取下腰间的荷包，放到她的手中。
华若锦合拢手掌，这才转回身，边取出碎银边笑道:“今晨出门得急了。”
这一句便是解释了她方才那一番动作是为何。
范泌祐理解地笑着颔首，视线在夫妻二人之间来回了几遭，他虽被贬至常州，但上京城的锦云郡主被赐婚给今岁状元郎的事他还是知晓的，眼下见二人一句话没说的互动，那目光里好似都带了几分长辈的慈爱，和似有若无的暧昧。
他那好似有形的目光看得华若锦头皮发麻，只能装作不知，将碎银递到苏隐安手中，又将茶水钱付给了掌柜，她才合上荷包，转手递给了竹瑶。
范泌祐见状，轻咳一声，收了眼神，转头看向苏隐安，“你方才说你白日要下田，近日正是秋收，你是不是也得忙着收粮？”
苏隐安收好碎银，闻言立刻应声:“回知府大人的话，正是。”
范泌祐思忖片刻，“那这样，秋收之后，你到州治来，我给你谋个差事，叫你多些时间读书。”话至此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又问:“可过了乡试？”
苏隐安连连点头，“过了的过了的，今岁本是要上京城去参加会试，家母病重，这才耽搁了的。”
说到今岁的会试，范泌祐瞧了眼寡言的沈归和，笑着将手中的文章递过去，“归和，你瞧瞧看，若他赶上了今岁的会试，你和他谁更胜一筹？”
这问题有几分调笑的意味，但也是实实在在地试探。
范泌祐被贬的圣意年前就已下达，他没参与今岁的会试监考，先前也没看过沈归和的文章，只知晓他是今岁的榜首，还不知他究竟几斤几两，不过文章没看过，平日的谈吐见解也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学识，现下正好有这个机会。
沈归和垂眼，看着纸上笔锋凌厉的字迹，脑中却是浮现起华若锦弯眉浅笑地看向苏隐安时的神情。
“沈某父母早亡，留下一笔家财，叫某不必为生计烦忧，又得邻里托举，可潜心读书，苏郎君白日要下田，夜里读书时还要照顾病母，自当无法比较。”
他嗓音顿了顿，忽而侧头瞧了眼看戏模样的华若锦，语调又低了些:“不过既能得受鸿儒硕学教导的郡主之青睐，想来是比我更好的。”
他这话隐有酸味，听起来颇像呷醋了，叫范泌祐都不好意思再问，急急打住了这个话题，扭头定了局:“那就这样，秋收之后，你到州治来寻本官，本官给你谋个差事。”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郡主。”
苏隐安揣着碎银小跑着离开，范泌祐见她夫妻二人碰了头，也不打算带着沈归和走了，拍了拍他的肩，只带着其他几个属吏离开。
人都散了后，掌柜和店小二也各自去忙，华若锦不欲再留，瞥了眼沉着脸的沈归和，也冷了眉眼，抬步就打算往外走，一旁的竹瑶见状赶忙跟上，走前接到自家娘子的眼神示意，脚尖一转，又走到沈归和面前，将荷包双手递出去，怯声:“郎君，您的钱袋。”
沈归和没接，伸手拽住与他擦肩的那条手臂，“郡主出门为何不与我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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