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那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又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飘来。
李鱼闭上眼。
她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没有动静。但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那股潮湿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膜,贴着她的后颈,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试着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个房间。灰白的日光从窗户透进一丝,照在地上,那件衣服软塌塌地堆在那里,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
“你可以一直不回头。”
身后的声音忽然响了。这一次离得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透着一种古怪的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勉强挤出的气音。
“我可以站在这里,等你闭眼,等你睁眼,等你回头。我有的是时间。”
李鱼的心沉了沉。
她不能一直这样僵着。眼睛会酸,腿会抖,注意力会涣散,那个东西说得对——它能耗,她耗不起,
但她没有慌。
从进这个房间开始,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没有必死的局面。女人让她别回头,说明回头才会死。身后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让自己转身、让自己回头——说明它没有能力直接杀死自己。它在等她犯错。
李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搜集更多的信息。
她的视线慢慢扫视房间,尽量不让头部转动太大。眼珠往左——床,老式的木架床,床单灰扑扑的,枕头歪着。眼珠往右——靠墙立着一个柜子,柜门虚掩。柜子旁边是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旁边立着一面镜子——眼珠再往下——
她的视线落在那团掉落的衣服上。
灰色的家居服,软塌塌地堆在地板上。就是刚才那个女人消失后留下的那件。
李鱼的瞳孔缩了缩。
衣服旁边有一个影子。
那影子不高,是个孩子,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钥匙形状的东西。
李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影子的轮廓,那种熟悉的感觉——
是小时候的自己。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撬开,碎片从深处翻涌上来。她看见一个女人,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笑。那个女人拉着她的手,很温柔,很轻。她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鞋子。
缩小版的自己也在笑。
那是谁?那个女人是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不起来。那些画面像水中倒影,一碰就散。
但她知道一件事——
影子手里的钥匙,和她现在握着的这把,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低下头,好像在说什么。李鱼听不见,但她拼命想听清。她往前凑一步,眼前女人的脸清晰起来,是刚刚拉自己进房间的女人。
“李鱼。”
身后忽然有传来一个声音。
熟悉的,温热的,柔软的。
和记忆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李鱼的脖子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就动了——那是一种被呼唤时的本能反应。
但她止住了。
肌肉紧绷,颈椎微微扭转了半度,在最后一刻被她生生卡住。她咬紧牙关,脖子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冷汗从后颈炸开
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身后的东西似乎能听见她脑子里的声音。它知道她在想谁,知道她在回忆什么,知道什么声音能让她放下防备。
它刚才一直不说话,就是在等。等她陷进记忆里,等她忘记身后的东西,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喊出那个最致命的名字。
如果她反应再慢半拍,如果她没有在最后一刻咬住牙。
李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布料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李鱼”
是奶奶的声音。
记忆又开始往外涌。她看见那扇斑驳的门,那个弯下腰的老人。老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说什么?
李鱼皱紧眉头。那句话怎么也听不清。
她往前凑了凑,想听清那个老人在说什么。
巷子消失了。门消失了。只剩那个老人站在雾里,嘴唇一动一动,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说什么?
李鱼张开嘴,想问。但她发现自己问不出来——她叫什么来着?她想喊那个老人,但不知道该喊什么。老人认识她吗?她们之前见过吗?
她叫什么?
李鱼愣了一下。
她叫什么?
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有血。是自己的血。
她叫什么?
雾越来越浓。那个老人的嘴还在动,一遍一遍,像念经,像诅咒,像呼唤。
李鱼想开口问,你叫什么?但问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我是谁?”
雾散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变。
但李鱼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这把钥匙很重要。她只知道不能回头。她只知道——
身后的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它喊了一个名字。
“余瑶”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事情有些失控了,她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得动起来。
她望向窗户。
灰白的光从那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件衣服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影子旁。
影子。
她的视线落回那个影子——它站着的位置,正好是光照的边缘。再往旁边半步,就是阴影。
这个念头在脑中里闪了一下。她没有深想,但身体动了——
她往窗户那边走了一步。
身后的声音顿了一下。
“余瑶。”它又喊,声音变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柔了,“你去哪儿?”
她不答。继续向前。
木桌在她身侧。那面老式的镜子就立在桌上,灰蒙蒙的镜面斜对着床,也斜对着她身后的方向。
经过镜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她停住。
视线往右移了一点,让那面镜子落入视线。
镜子里有她的侧脸。
还有她身后——那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那是一团。很大的一团,几乎塞满了整个镜面的右上角。那团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但能看见手,很多只手,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能看见脸,很多张脸,挤在一起,有的朝前,有的向后,有的只有半张。能看见眼睛,密密麻麻地嵌在里面。
像把很多人揉在一起,用力挤压,捏成的一团。
那团东西,正盯着她。
她的胃一阵抽动。想吐,但吐不出来。
她不再犹豫,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冲到窗边,一把抓住窗帘。
窗帘的布料有些发硬。她不知道拉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拉开会发生什么。
她用力一扯。
光带着温度,从窗户外面涌了进来,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声音持续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了,镜面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脸。
她的腿发软。扶着窗台,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
衣服还在。但那个影子——
不见了。
她起身,走向木桌。
那面镜子还立在那里。镜子里是她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印子。
她盯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她是谁?余瑶吗?
一声闷响。
她低头。
是桌上的本子掉落在地,摊开在她脚边。
摊开的那页,笔画稚嫩,用圆珠笔写着:
余瑶的日记
她的手顿了顿,翻开本子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是我被关起来的第三天。那个女人把门锁上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翻过一页。
第五天,今天我逃跑了。
趁她送饭的时候,门没锁紧。我跑出去了。
外面是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尽头有楼梯。
我往下跑。
跑到二楼的时候,撞见一个人。
是个阿姨。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我抓住她的衣服,我说救救我,有人把我关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我。不说话。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楼上。
我回头——那个女人就站在楼梯上面,正在往下走。
我往后退,我说不要,我不要回去。那个阿姨还是看着我,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那个女人走下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紧,挣不开。
她把我往回拖。那个阿姨,还站在那儿,看着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二楼还有别的人。有人在开门,有人在扫地,有人站在走廊里。他们都看见我了。
但没有一个人过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我被她拖上楼梯,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这孩子真是不听话。”
是那个阿姨的声音。
再翻。
第七天。
今天她又来了。
我听见门外有人在喊她。是个男人的声音,喊得很响——
“李梅!李梅!你死哪儿去了!”
她在外面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
“你那个破事儿我不管,饭呢?我饿了半天了!”
然后脚步声。她开门进来。
手里端着碗,和平常不同的是,今天脸上没有那种木木的表情,她眼睛在动,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她把碗放在地上,看着我。
我往后退。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忽然开口了。不是平常那种“吃饭了。”
是一长串——
“他说你可爱。说你眼睛好看。”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谁说我可爱?谁是“他”?
她蹲下来,凑近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他从来没夸过我。结婚十年,没夸过我一句。”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别的——
然后她打了我。
一巴掌。扇在脸上,很响。我撞在墙上,头嗡嗡地响。
她站起来,看着我缩在墙角,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你跑啊。你不是会跑吗?跑出去让他看看你可爱的样子。”
她走过来,又打了我一下。打在身上,不是脸了。
我抱着头,缩在那里,不敢动。她一边打一边说话,说很多很多,我记不全。只记得一些——
“他昨天晚上喝了酒。”
“他怪我不能生孩子。”
“我十年没笑过,他知道吗?”
“我每天做饭洗衣服伺候他,他看过我一眼吗?”
“你凭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些事怪在我头上。我不认识她老公。我从来没笑给他看。我被关在这里,我能笑给谁看?
但她不管。她一直打,一直说,说到最后自己哭了。
她蹲在地上哭。我缩在墙角发抖。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走了。
碗还在地上。饭洒了一半。
我不敢吃。
晚上她又来了。这次没打我。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那张脸。”
然后门关上了。
我缩在被子里,抖了一夜。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想出去。
她的手停在纸页上。
第十五天。
她说我的名字不好,要给我改一个。我说不要,我叫余瑶。她不听。
我叫余瑶。我叫余瑶。我叫余瑶。我不能忘。
她的眼眶发酸。那个孩子一遍一遍写自己的名字,怕忘记吗。
翻到后面。
第三十天。
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纸页上。
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找我。我把日记藏在桌子里了。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帮我把日记交给妈妈。我叫余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