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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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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那少年分别后,我便不再看书。
我开始写。
那些读书的时间,被我用来观察人类。
大到性格、姿态、外貌,小到手指关节处的细微扭曲、眼白部分的黄晕与血丝、和说话时张开的嘴巴中最深处的那颗臼齿。
我喜欢观察臼齿。
我认为,臼齿才是人类最私密的地方之一,甚至比遮遮掩掩以衬托性感迷人的生殖器官更加私密。它是独属于个人的工具,日以继夜研磨着食物、话语、情绪,不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评判,忠诚而朴实。
人很难观察到臼齿,哪怕是属于自己的臼齿,也往往用舌头舔舐居多,而非用双眼直视。
所以人们往往也会在掩盖自身时,忘记遮掩这一见证了一切的忠仆。
我阅读每个人的故事。
因打斗而缺失了臼齿的人,因粗糙食物而磨损臼齿的人,因无忧无虑而笑着露出臼齿的人,因沉默而掩藏臼齿的人。
我也阅读自己的故事。
集体洗漱的房间中,我张开嘴,仔细观察着自己的牙齿,用手指触碰上面的每一个沟壑。
臼齿温驯的任我抚摸,其中坚忍而平静的力量,时常令我忘记一切,一味呆楞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泪流满面。
某日,臼齿仿佛为我悲痛,竟将我的手指当作伤痛研磨,我当即愣住,却只是任凭疼痛蔓延。
「若你能好受一点,就吃下吧。」我如此想着:「明明是你代我吞下了痛苦,如今我却背叛了你,过上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你再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病友们尖叫一声,而后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他们手足无措,那些平日里令人听不懂的话语突然变得朴实易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七嘴八舌。
「我在和我的牙齿交流。」我含含糊糊的说。
「你的牙齿说了什么?」他们理所当然的问道:「为什么它会伤害你?是你对它做了不好的事吗?」
「它问我:你为什么会如此平静。」我说:「它问我,为什么要将它遗忘在嘴巴深处。」
……
我的手指差点报废。
为此,我被关入了禁闭室。
二十四小时不关闭的灯光,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书写。
将我观察到的一切书写,将被臼齿研磨的书写,将那书中我读到的谬误书写,然后驳斥,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将我能叙述的一切全盘托出。
伤口结痂又破裂,愈合的手指指尖反复增添新的伤痕,当手指血液流尽,就用指尖蘸取唇角的血液。我站在墙边,看着世界逐渐被血色覆盖。
「不能控制,不能思考,不能忍耐,不能冲突。」
「愚人是背叛了自我的奴仆。」
「我们恐惧愚蠢,因为我们从不愚蠢。」
「疼痛,为何感到疼痛?」
「若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疼痛,你又如何判断我在为何疼痛?」
血色越来越浓。
世界逐渐漆黑,每个字都活过来,在狭小的房间对彼此发起冲锋。
烟雾的味道充斥口鼻,血色沾染了尘灰,火焰灼烧了我的衣摆,我听见爆炸声,就在我的咫尺之遥。
「你如何评价这一切。」戴着王冠的少年安静的看着我。
「什么……?」
等等……
嘶吼声刺破血红的文字,我突然回过神,那血色的墙壁已然尽数倒塌。
书籍焚烧成烈焰,病人们一身血色,拿起餐刀或叉子,对着医生发起冲锋。
死尸遍地,抗争不休。
……
《世纪疯人院》——其三·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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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很生气。
水岛秋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是我把你从刑场救下,是我给你机会完成愿望,是我给你提供了新世界的躯壳。”愤怒没有摧毁他的理智,青年身上的冷意刺骨惊人,随着每一句话的间隔,他大腿交叠,身体一点点前倾,颇具压迫感的向他靠近:“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莫名其妙的话题。”水岛秋困惑而生气:“厌恶我却仍然不依不挠的杵在我面前,让你离开你自己又不愿意……回报?我们之间除了交易外,难道还存在其他关系?”
“……你没有完成交易。”青年说。
“那是因为我写不出来。”自己的声音紧绷到极致,水岛秋真情实感的生气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你给我的陌生记忆,不知道怎么动笔,写出来也无法发表。明明应该是我很喜欢做的事……明明我很擅长,但我一个字都写不出,你总得给我时间!”
随着他的情绪激动,牢房外警鸣声也伴奏似的愈发激烈。
青年放在膝上的手抓紧又放开,他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的,拎着抢转身离开。
水岛秋听到几声枪响,愤怒的接连不停,警鸣稍微安静,一颗不知道哪来的子弹击中了门锁,黄色的火花被呲了老高,铁链不堪重负地崩断,青年怒气冲冲的推开门走进来。
头发被抓着不放,火热的枪管紧贴着脸颊,水岛秋面上一痛。
“感觉到了吗。”逼他看似的,青年把枪往他的脸上怼,面色和语气一样冰冷笃然:“是我,我保护了你。”
“……别碰我。”水岛秋头皮发麻。
“你可以厌恶我。”黑发青年嘴角紧紧抿着,声音更冷了:“但迟早有一天,你会忘记你在厌恶我。”
水岛秋一言不发,咬紧牙关。
“除了所谓的‘哥哥’,谁在你眼中都是劣等。”青年眼神中露出些许阴冷的神情:“如果他真的照顾你,又怎么会留下你一个人?”
“……你不要牵扯到他。”
“牵扯?”嗤笑着:“假大空的伪君子,也就只有你——”
咚。
世界霎时间五彩缤纷。
应该发生了什么,但像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一般,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飞溅的血液的时候,眼前只映出地面一身血腥怪异笑着的青年尸体。
“和某个人不一样。”尸体说:“我不会死。”
啊啊啊啊啊啊闭嘴。
枷锁绷断,失去理智一般攻击。
随着血腥味进入口腔,在尸体歇斯底里的大笑中,眼前精疲力尽般一片漆黑。
他应当失去了意识,又或者没有。
清醒时,世界一片安静。
连警鸣声也安静了下来,是即将苏醒的前兆。
啊,他失控了。
好饿。
像是掉入了温水池子,烟雾织就成密密麻麻的虫茧,金色与红色闪烁着翻飞,水岛秋试着看清那是什么,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被气球捆住一样向上飞。
“……终于醒了。”
狭窄且硬邦邦的诊断床,昏暗的灯光颤颤巍巍,阴影大片大片落下,坐在他身边的男人松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这份疲倦消失的就像幻觉一样,下一秒,男人就恢复了正常,从身边拿来一杯水。
“吃药。”他语气冷冰冰的:“不要给我添麻烦,水岛君。”
“……”
身体还很麻木,全凭着潜意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用甜的令人打颤的葡萄糖水吞下一大把稀奇古怪的药片,水岛秋这才勉强打起精神观察环境,一眼望到的是桌边一团乱糟糟的注射瓶。
“别看了,那是你的退烧针剂。”森鸥外接过水杯,阴阳怪气地站着睨他:“在手术进行中时低血糖晕倒发高烧差点休克,以至于不得不和病人躺一排等待急救……真令人大开眼界,秋君。”
水岛秋木然:“……抱歉。”
男人按着额头无奈叹气。
“嘛,还是个孩子。”他转过身:“下来吃饭,吃过之后,就在这里休息吧。”
“是。”
“如果再晕倒的话,可就不是这么轻飘飘的了哦?”
“……是。”
夜色越来越深。
水岛秋站在窗边,大脑一片发泄后的麻木。
从二楼看到的镭砵街像是个巨大的湖泊,星星点点的火光隐约在阴影中闪烁,大概是天气寒冷,流浪汉不得不点燃垃圾来获取一些温度。
但那也只是饮鸠止渴,早已沦为垃圾堆的镭砵街哪会有什么木块、木炭之类的优质燃料。有害废物被不管不顾的点燃,滚滚黑烟在孩童的眼中从火堆上蒸腾而起,刺鼻的气味像是毒药,但为了取暖所有人都只能任凭毒物侵蚀身体。如果有大风带走这一切或许会好一点,然而那是镭砵街——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
没有人能救他们,所有烟雾、气味,都被牢牢封印在地平线以下,像是一道罩子,将他们与正常社会截然划分。
外面的枪声仍然没有休止。
恶臭中,一群人出没在大街小巷,闯入房间,仿佛搜寻着什么。
“白发……红色眼睛……水无濑家……”“……五千万报酬……”“……开门!”“所有人……不许动!”
枪响,尖叫,悲鸣。
吵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靠近医生的小楼。
水岛秋靠在窗边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逐渐移动到亮着台灯的桌边。
晚上睡前,森鸥外给他拿了书,敦促他要多学多看,不要给他添麻烦。
淡蓝色的封面上写着《人体解剖实战基础》这样的字样,一支钢笔被放在封面正中央,将书名切分成两块——<人体解剖>和<实战基础>。
水岛秋站起身,将从手术台上顺来的手术刀放在袖口中。
他必须做点什么与世界抗争。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