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18 回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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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的傍晚，陈江岚陪着父母准备年夜饭。陈松泽和江梦的父母均已离世，他们的兄弟姐妹也不在辉城，因此，他们家过年没有什么热闹可言，就是一家人平平淡淡吃顿饭，顺便展望新的一年。
父母都在厨房忙碌，陈江岚拉开冰箱门，将冷藏室里提前备好的凉菜取出来，这时，江梦端了一小盘摆好的糕点，递到陈江岚手上。
“帮我去给姥姥姥爷摆上。”她叮嘱道。
陈江岚应了一声，他将凉菜先放在一旁的餐桌上，接过糕点，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客厅的矮柜上，靠墙放着两个人的相片——是江梦的父母。照片前，江梦已经摆了几小碟水果瓜子，巴掌大的香炉旁放着一束香，还没来得及插上。
父母之中，陈松泽双亲去世得早，他又自诩唯物主义者，不搞祭拜这一套。几年前，江梦的父母陆续离世，最近几年过年间，江梦会摆出先人遗像，小小地祭拜一下，以寄托哀思。
陈江岚将那盘糕点放在相片前，默默凝视着玻璃相框后的黑白人脸。他不曾在外祖父母身边生活，过去只是在节假日随母亲一同去探望过他们，虽然两位老人辞世没过几年，他对他们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如今，只能回忆起模糊的影子。印象中，他们是和蔼慈祥的老人，待孙辈都很好。
他拿起那一束香，拆开纸带，从里面抽出三根香，引燃，然后对着相片拜了拜。被点燃后，线香上端亮起一点红色，烟雾慢慢弥散开来，他嗅到焚香时那股神秘而深幽的气味。
人的一生竟是如此之快，总有一天，父母会像外祖父母这样离去，那时，没有兄弟姐妹的自己会有怎样的感受？甚至，自己也终将告别这人世……他会化为谁人的思念么？虽然流行之物大多昙花一现，但比起普通人，他们能被记得更多更久一点么？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岁月里，他们又终会以怎样的形象，留在世人心中？
香灰掉落到手背，留下点点滚烫。陈江岚低低叹了口气，将燃着的香插进香炉的土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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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陈江岚家的年饭吃得平淡。江梦向来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观念，尽管是团圆饭，她的话并不多。回到家里，陈江岚不必像在外面那样活跃气氛，就卸下了一贯的伪装，只是闷头吃饭，偶尔答几句陈松泽的问话。陈松泽每逢节日总会小酌几杯，陈江岚也陪父亲喝了几盅酒。
饭后，三人坐在桌边，一边吃些坚果点心之类的小食，一边看电视节目。渐渐地，屋外传来鞭炮燃放的嘈杂声响，淹没了电视机的声音。陈松泽起身走到柜子边，将一个红色塑料袋提了出来，对陈江岚说：“江岚，去把咱家的鞭炮放了吧。”
陈江岚本就对看电视兴致缺缺，加上鞭炮声的打扰，他更是看不进去一点，于是接过装有鞭炮的塑料袋：“行，我这就去。”
他从衣架上随便取了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又从门口鞋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只打火机揣到兜里，拎着鞭炮出了门。
屋外，烟花光亮扰乱了浓稠的夜色。花坛边围了好些正在玩闹的小孩，陈江岚很快从其中认出了那天见过的雅雅，还有叶雨枫家里的另外两个孩子。叶雨枫就站在旁边，手里拿了一支冷烟花，他凝视着指间被点燃的冷烟花，一团淡金色的火花正在铁丝顶端跳跃，光弧溅射开来，落下星芒一般的光点。
“你们放焰火玩呢？”陈江岚径直走到他面前，停步。
叶雨枫抬起头，看到陈江岚后，他微微笑了笑，笑容被冷烟花的光芒染上暖意。
“你要来玩么？”
他将手中的冷烟花递给陈江岚。陈江岚接过烟花，他看着具有迷惑光芒的火花自铁丝顶端逐渐燃至指尖，然后慢慢熄灭，只留下一条灰黑色的燃烧痕迹。
“我先把我们家的鞭炮点了吧。”陈江岚道，“声音大，让小孩儿离远点。”
叶雨枫招呼着家里的几个孩子退到居民楼门口，其他小孩也跟着跑开了。陈江岚将鞭炮沿着花坛边缘铺开，他摸出打火机，点燃引线，也快步跑到叶雨枫身边。
没过多久，鞭炮燃起，发出巨大的声响，迷蒙的火光中，白色烟尘滚滚而上。陈江岚身边的小女孩也是叶家的孩子，应该是叶雨枫的侄女，看上去和雪雪差不多大。陈江岚蹲下身，虚虚捂住小女孩的耳朵，那孩子也认得陈江岚，扭脸冲他眨了眨眼睛。
鞭炮燃完了。陈江岚放下手，那个女孩便跑到一旁，嚷道：“爸爸，我要玩摔炮！”
陈江岚这才发现，叶雨枫的大哥叶兆睿也在。他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脚边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是一些小孩子能玩的焰火。
“兆睿哥。”陈江岚走过去，向叶兆睿打招呼。
叶兆睿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男人的眉眼和叶雨枫很相似，但更具成熟的英俊，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整齐，面上没有过多的神情。比起少年时代的开朗骄傲，他看上去稳重了不少，变得儒雅严正，很有长辈做派。
和陈江岚一样，叶兆睿在学业上也是一路顺风顺水，曾被不少老师拿来当作自家孩子的榜样。博士毕业后，他留在辉城大学教书，算得上事业有成。
陈江岚和叶兆睿不太熟，原本只是打个招呼，没想着同叶兆睿攀谈，谁知叶兆睿竟靠近他，低声道：“江岚，等一下……我有事想问你。”
陈江岚不明所以，他下意识看向叶雨枫，叶雨枫正在带着雅雅和另一个男孩子玩，喧嚣的烟花声中，他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怎么了？”他问叶兆睿。
叶兆睿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雨枫这次回来，怎么瘦了这么多？他没有遇到什么事吧？或者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陈江岚愣了愣，他没想到叶兆睿问的竟是这件事。
“我们最近在录新专辑，压力比较大。”他以同样的理由搪塞道，“没什么大事，兆睿哥，不用太担心。”
“我和我妈都不太放心，”叶兆睿的语气里真的透着一丝担忧，“雨枫在北城，和我们联系不多，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总之，拜托你多照顾他吧。”
“嗯，肯定的。”陈江岚道，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想起叶雨枫和家里的关系，想起叶雨枫同他这位大哥之间长达数十年的龃龉，最后，这些思绪化为一声叹息。
或许，单纯的爱和单纯的恨，都不及亲人之间那种爱恨交缠的情感能令人痛苦……
两人没有再说话，这时，叶雨枫带着雅雅和另一个小一点的男孩子走了过来，这两个小孩都是他姐姐叶友灵的孩子。
“友灵还没有回来。”面对叶兆睿时，叶雨枫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你看着他们，我先回去了。”
叶兆睿的女儿——那个正在纸盒里翻摔炮的小女孩儿蹭地站了起来，跑过去拉住叶雨枫的手臂，撒娇道：“叔叔，再陪我们玩一会儿嘛！”
“小葵，不要打扰叔叔了。”叶兆睿轻声呵斥，“去跟雅雅姐姐玩。”
雅雅很乖巧地走过来，把妹妹领到一边。
“今天大过年的，友灵姐不在吗？”陈江岚随口问。
“没有，她在家的，只是刚才和她爱人去院子外面看烟花了。俩孩子想放炮玩儿，就没跟着去。”叶兆睿解释道。
听到这话，陈江岚心里一动，他看向叶雨枫：“要不要也去外面看看烟花？”
“你想去看？”叶雨枫略略惊讶。
“晚上也没有别的事。”陈江岚瞥了一眼手表，“这会儿外面放烟花的应该挺多的。”
叶雨枫迟疑了一下，最终点点头。
两人和叶兆睿告别，来到家属院外。家属院东门边上有一块空地，还没有被开发，黄褐色荒草自水泥缝隙间伸出，在寒风中颤动着干枯的草叶。有不少人在这里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火光映亮了夜色，冰冷的空气里充斥着硫磺燃烧的气味。
“怎么了，刚才不是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回去？”陈江岚低声问叶雨枫。。
叶雨枫的视线由焰火转到陈江岚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意识到陈江岚发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没什么……只是，刚才雅雅跟我说了一些话。”
雅雅是叶雨枫的姐姐叶友灵的大女儿，那个梳着童花头的文静姑娘，也是几个小孩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她说什么了？”
叶雨枫沉默片刻，道：“她问我，为什么大人们都不喜欢去世的爷爷，总在讲他的坏话。她对我说，爷爷对她很好，以前常常带着她去商场买玩具，过年时也总放烟花给她看，不让她用火柴和打火机，怕烧到她。”说话间，他的语气没有情绪的起伏。
爷爷……
陈江岚立刻反应过来，雅雅口中的爷爷，便是叶雨枫的继父方骞，那个把叶家搅得一团乱的男人，前年因为车祸不幸离世，那时雅雅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成家后，叶友灵依旧和母亲住在一起，在雅雅的童年记忆中，确实会有这位爷爷。
叶雨枫和哥哥姐姐，以及他的母亲都不喜欢方骞。以前人还在的时候，日子混着过，面儿上总得装装样子；人一走，大家都不必再继续演戏，那些对方骞的恶言恶语自然落到了孩子耳中。
为什么呢？陈江岚思索着雅雅的话语。他印象中的方骞，在外人面前是风趣幽默、教学水平高超的物理教师，人后却与岳慧芳在楼道对骂、抄着椅子要砸叶雨枫，即使是没有产生明显冲突时，也在暗暗挑拨着叶家三个孩子的关系。陈江岚一直都知道，叶雨枫对方骞有着隐秘却深重的仇恨，然而，这么一个人，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雅雅，也曾流露出温柔。
人都是复杂的吧，有着他人不了解的一面。陈江岚想，叶雨枫也不知道，他的那位大哥——他同样隐隐恨了这么多年的大哥叶兆睿，甚至是母亲岳慧芳，也在关心着他的身体。
他想安慰几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是说不出口。他看到叶雨枫黑眸里的冰霜，看到他透着苦涩的恨意，那是叶雨枫亲历过的痛苦，身为外人，他也劝不了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待旁人。
“没事的。”叶雨枫转脸，望向不远处纸筒中喷出的成簇花火，“看烟花吧，江岚。”
陈江岚默然点头，视线却没有移开。焰火暖色的光落在叶雨枫身上，他向来冷硬的外壳似乎在火光中渐渐软化。
叶雨枫也会对他人流露出不同寻常的一面吧……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叶雨枫在陈江岚面前不再似最初那样淡漠谨慎，但是，陈江岚仍会怀有轻微的失落，以及，更多的企望——在他曾窥到过的、吉光片羽般的鲜活以外，在那淡漠的外表之下，是否掩藏着更多炽热的情感？
滚烫的气流冲过鼻腔，陈江岚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滞涩。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空气，抬脸看向天空中绽放的烟花。现在放的烟花比较小，花色单一，他看到空地中央有一些烟花筒，大抵是留给零点放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零点还有很久。晚上到底同父亲喝了几杯酒，虽然没有醉，但能感到酒精带来的漂浮感，周遭，鞭炮与烟花的声响此起彼伏，这让他的思绪更加凌乱。
他正想问叶雨枫要不要回去，却突然感到手腕处传来力度，很轻，有着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是叶雨枫牵住了他的手腕。
“去大学东边看看吧，那边的烟花也很好看。”叶雨枫的声音自一片嘈杂中传来，仿佛与他隔了很远，“回来的时候，大概能赶上零点的烟花。”
陈江岚微微低头，手腕下的指头动了动，却没有更多动作。
“嗯。”
他浑浑噩噩地迈开步子。手腕被握住的地方逐渐由冰凉变得温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叶雨枫的手在慢慢下滑，直到他们抵住掌心，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但叶雨枫没有，自始至终，他只是轻轻捏住陈江岚的手腕。
那些爱与恨，那些痛苦的纠缠……你的另一面，是怎样的呢？无数想法在脑海中以一种迷幻的姿态膨胀，陈江岚有些失魂落魄。
他不记得他和叶雨枫走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叶雨枫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两人离得格外近，烟花的喧嚣中夹杂着细微却清晰的呼吸声，陈江岚甚至能感到羽绒服下叶雨枫手臂的形状，这令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想，仿佛他们紧贴着彼此的灵魂。
再靠近一些……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同时生出一丝陌生的迷惑。是刚才喝的那几杯酒在发挥作用么？可是，自己酒量明明很好……
“江岚？”
叶雨枫的声音穿透冰冷的空气，如同雪花般轻柔的音色里含了几分温度。
“要到零点了。”
不知何时，他们又回到了那片空地边沿。
焰光升起，于夜幕间绽放出华丽炫目的巨大花火。在巨大的声响中，在空地上众人的欢呼声中，陈江岚鬼使神差地移过目光，悄悄看向叶雨枫。烟花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颊，他谜一样的黑眸，还有血色很淡的唇。
一瞬间，突然有很多过去的碎片涌入脑海。那是他们一同走过的曾经——落满阳光的梧桐道，雪松酒吧微醺的光线，还有第一次演唱会时落下的灯光，华丽雪亮，光芒所照之处仿若流淌有莫大幸福的圣殿。成长，荣光，哪怕是此时，一年将尽、一年将至的平凡时刻，叶雨枫仍陪在自己身边。
就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烟花的光芒还未消失殆尽，口袋中的手机却开始震动，叶雨枫听到声响，松开手。陈江岚这才如梦初醒，他有些狼狈地从莫名而杂乱的心绪中挣脱，接通了电话。
“江岚，新年快乐！”廖炘磨砂一般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语调轻快。
“你也是，新年快乐，炘哥。”陈江岚低声道。
“我就猜你现在还没睡。”廖炘道，“怎么，今天在守夜？”
“没有，在家门外看别人放烟花。”
廖炘那边却沉默了。
“你身边还有别人么？”他突然莫名来了一句。
不知为何，陈江岚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如同纷雪，渐渐铺为松软的一层。
“雨枫也在。”他解释道。
廖炘“噢”了一声。
“挺好，”他笑了笑，说，“帮我转达一下，也祝他新年快乐。”
陈江岚又胡乱应付了几句，挂掉电话。叶雨枫向他这边瞄了一眼，问：“怎么了？”
“没事，是廖炘。”陈江岚道，“哦，他祝你新年快乐。”
叶雨枫不禁侧脸：“……祝我？”
“……也有祝我。”
叶雨枫突然探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陈江岚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仍站在原地。
“江岚，怎么感觉你今晚不太清醒。”叶雨枫收回手，浅笑。
陈江岚咳嗽一声：“太晚了，平常这个时候已经睡了，而且刚才那会儿陪我爸喝了酒，可能有点迷糊……不过还好，不严重。”
叶雨枫盯着他，似在关心：“那，早点回去吧。”
“嗯，回去吧。”陈江岚说着，心里却多了轻微的失落。然而，烟花已经放完，空地上的人们渐渐散去，他也没有理由继续在此停留。
他转过身，向来路走去，却听到身后叶雨枫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
陈江岚停步：“什么？”
“刚才的烟花啊。”叶雨枫走过来，同他并肩。
“很好看。”
静了几秒钟后，陈江岚轻声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 回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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