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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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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枫因为过度服药被送进医院一事惊动了很多人,正值新专辑宣传期,又在筹备巡回演出,他这边一出事,团队的各项事务只能暂时搁置。
洗胃后,叶雨枫仍在医院吊水观察,梦海对外称艺人的身体原因导致工作延期,关系较近的同事和朋友却听得其中内情,私下有来表露关心或探望。
宁立轩知道这件事后,亲自叫来陈江岚询问:“雨枫不是还住在你那里吗,什么时候搬回去了。我看他状态比去年好了很多啊,怎么又出事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关切之中却透出冷意,似在责怪。最近这些日子,文寰管理层的矛盾愈演愈烈,虽然尚未对艺人的工作产生显著影响,但大家都有种风雨欲来之感。宁立轩的情绪不佳,也是情理中的事。
陈江岚没法解释,只是叹了口气:“他说他觉得好转了,所以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事。”
他没有说谎,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叶雨枫为什么会过度服药——叶雨枫这个人一向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令旁人难以捉摸。那天,在服药后的神志不清中,他曾说,他已经走出来了,却要被陈江岚拉着下坠,然而,陈江岚一直没有琢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走出来了,是指他去年所受的情伤与厌食症的好转么?那么,“拉着他向深渊坠落”,大概是指自己的误解与回避伤害到了叶雨枫吧……
“对不起,宁董。”他压下苦涩的心情,艰难道。
宁立轩注视着陈江岚,几秒后,他和缓道:“唉,也不是怪你……你最近憔悴很多,刚好,休息一阵吧。”
陈江岚的脸色白了白,他默然点头,退了出去。
到底在心中挂念着叶雨枫,他没有如宁立轩说的那样休息下来,而是守在医院。叶雨枫已经转醒,对前来探望的人——包括陈江岚在内,他的态度礼貌却冷淡。因为药物过量被送进医院,说起来多少尴尬,也似乎暴露了他素日掩藏的脆弱,显然,他不喜欢这样。
陈江岚想,他应该找叶雨枫单独谈谈,就算完全摒弃自己的私心,也要考虑到未来梦海的工作仍要继续。然而,每次踱步至病房前,他却多了怯懦与恐惧——自己应当说些什么?逼问叶雨枫,抑或是继续维系该死的谎言?时机似乎总是不够成熟,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悄悄退开。
时机终是没能等来,他却等来了廖炘。
从那晚初夏的庆功宴之后,陈江岚还是第一次见到廖炘。想起自己在露台上窥到的那个拥抱,以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面对廖炘时也不免局促。廖炘对此倒是毫无察觉,他走过场一般去病房看望了叶雨枫,便找上陈江岚。
“不要太有压力了。”看到陈江岚不太好的脸色,他先是劝了一句。
“嗯,谢谢炘哥。”陈江岚说着客气话,却没心情和他绕弯子,直接问,“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廖炘也不直接回答,他走到电梯间的椅子边,坐下:“我从晨星的老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陈江岚只得跟着坐到他身边:“什么?”
廖炘侧过脸,幽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瞳沉沉:“你不会不知道……有人想要雨枫去晨星,不是么?”
陈江岚沉默几秒:“他不会去。”
廖炘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中蕴藏着复杂的意味。
“江岚,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事到如今,对你,我还是讲明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应该也有听到消息……文寰大概是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了。宁立轩和宁文博,我不否认他们二人血浓于水、兄弟情深,但涉及到公司的事务,他们必然会有各自的考虑。”
陈江岚没有料到廖炘会提起这件事,话中之意竟与郑凌山的提醒不谋而合。梦海毕竟在文寰旗下,他对公司内部的风向变化感知也算敏锐,但碍于近日的心情,尽管高层的矛盾在今年迅速膨胀,他对小道消息的关注度却渐渐降低了。
“但是……现在的工作还在正常进行呢。”他下意识道。
廖炘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觉得文寰的体量大,一时倒不了,对不对?这么说吧,弘雅唱片,国内第一家本土唱片公司,立轩哥做歌手时的老东家,那十几年几乎垄断着整个行业,可以说我们都是听着弘雅出品的歌曲长大的,它后来不也在短短几年间树倒猢狲散了么?今年风声紧了,你们文寰的艺人,悄悄寻下家的可不少。”
陈江岚本就心情不好,听到廖炘的话语,思绪更是烦躁,他终于不想再听下去,扭头对上廖炘的视线:“所以呢?炘哥你找我都能找到医院里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聊公司的是是非非吧。”
“所以——”廖炘顿了一下,他右耳下的菱形挂坠轻轻晃了晃,折射出一瞬的光亮。
“江岚,你想来初夏么?”
“我?”
陈江岚微微皱眉,心里却有什么模糊的东西逐渐明了。原来是这样……去年廖炘在聚会上表现出的踌躇,喝咖啡时主动卖人情给自己,新年零点的祝福,还有邀请他去初夏的庆功宴,这些事情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抽丝剥茧,最终指向同一个清晰的目的。
“是你——我问的也只有你。”廖炘的目光凝出几分锐利,“我知道你希望坚持梦海这个组合,但真正想拆开你们的另有其人。”
有人想要叶雨枫去晨星……想拆开你们的另有其人……
答案昭然若揭。
“实不相瞒,我原先还有犹豫,觉得在文寰有风波时挖墙脚太不厚道了。但去年在聚会上,蒋天瑞找你说了什么,你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后来我猜想,恐怕和业内的小道消息有关。”廖炘平静地说,“不过,我也有一些私心。江岚,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声音,也觉得你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为了组合风格,梦海现在的作品,多少有些限制你了。”
陈江岚攥住手,他感到指甲刺入手心的锐痛。
“雨枫出事,和你有关吧?”讲出目的后,廖炘不再顾忌,敏锐地点明了他的想法,“我猜想,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对不对?”
陈江岚无言。
廖炘看到陈江岚铁青的脸色,一时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惋惜般叹了口气。
“我想,蒋天瑞很快便会来找你……某种意义上,他对叶雨枫有着出人意料的坚持呢。”片刻后,他耸了耸肩,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总之,这件事,你自己斟酌吧。不论怎么说,我和我老板是很欢迎你的。”
陈江岚在心里冷笑一声。廖炘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天晚上露台上发生过什么,也没有看到程明对自己隐隐流露的不友善。程明在表面上虽对他有邀请合作的意向,但现在想来,那大抵只是为了应对廖炘的举荐。
自己单飞这件事,陈江岚曾经从未想过,这也是为什么叶雨枫说他太执着于组合的事业时,他会感到惊愕与一丝伤心。叶雨枫曾斩钉截铁地说过,两人之中如果有人要提单飞,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他叶雨枫,可在过量服药后,他却讲出了这样颇具伤人意味的话语。梦海对于叶雨枫而言,到底是重要还是不值一提?甚至,陈江岚不禁会深思,他真的有拒绝蒋天瑞了么?如果已然明确拒绝,小道消息为何还会如此泛滥,蒋天瑞又有什么理由死缠烂打不放?
猜疑与痛苦化为冰冷的绳索,一点点勒紧心脏,萦绕在两者之上的,却是类似爱意的温软。即使如此,伤痕累累中,他依旧怀有不愿放手的希冀。
他垂下视线,轻声道:“炘哥,真的很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但——”
“但”字一出来,廖炘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倒也不恼,只是注视着陈江岚的双眼,认真道:“江岚,有些事情,你置身事内,看得反而不如我们这些旁人清楚啊……作为朋友,我承认我有私心,但也希望你好。无论如何,愿你能遵从自己的内心吧。”
廖炘走后,陈江岚一直在琢磨着他含混的话语。自己没有看清什么?至于遵从自己的内心……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可尘世间的条条框框这样多,就是廖炘,那样骄傲的人,也未必能全然随心所欲。
没过几天,叶雨枫出院,暂时回家修养。陈江岚没法鼓起勇气去探望,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一条短信。看到那条短信,他心里始终怀有的不安一瞬间化为实形,沉甸甸砸了下来。
终于来了——正如廖炘所言,蒋天瑞还是找上他了。
短信很简洁,不过是自我介绍,蒋天瑞提出要同他见面,以及具体的地址和时间。地址看似平平无奇,陈江岚却觉得有些眼熟——多年前,在雪松酒吧驻唱时,黄进曾在闲谈间提到,这一带有不少背景不凡的私人会所。
“见一面吧,我有东西要给你。”透过屏幕上的小字,蒋天瑞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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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岚走过宝格丽黑大理石地面,皮鞋鞋底踏在石材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走廊灯光幽冷宁静,身边的墙壁内嵌着巨大的玻璃鱼缸,鱼群在被灯光染为深蓝的水体中游过,映出一片潺潺的影纹。
收到短信后,陈江岚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赴约。这件事,他没有再告诉别人,尽管向来镇定自若的他对此有些紧张——上一次见面,蒋天瑞带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他能够猜到,蒋天瑞找他必然和叶雨枫出事有关,或许还会提到想要叶雨枫去晨星的事。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蒋天瑞有什么东西要给他。
走廊尽头,会客间的门被缓缓拉开,领路的侍者隐入黑暗。陈江岚抬手正了正衣领,踏入房间。
房间很宽敞,光线如同走廊一般幽暗,有光芒自吊顶灯带间落下,在油蜡皮沙发边缘落下一点白色反光。巨大的落地玻璃外,北城迷离的夜色闪闪烁烁。
蒋天瑞坐在沙发上,指间把玩着一只银漆打火机。听到陈江岚的到来,他依旧保持着挺拔优雅的坐姿,目光聚集在打火机冒出的淡黄色火苗上。
陈江岚走到他对面,坐下。蒋天瑞抬眸,暗色的瞳孔中映出一点诡谲的光亮。
他拿出烟盒,递到陈江岚面前。陈江岚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抽烟。”
蒋天瑞没说什么,他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慢慢飘上来,抚过男人俊美的面庞。他稍稍低着头,眉眼半阖,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容貌呈现出一种透着戾色的阴柔。
“陈先生愿意来同我见面,真是给我面子啊。”他淡淡开口,情绪有些晦暗不明,“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无视我的邀请呢。”
“我自然有赴约的理由。”陈江岚道。
蒋天瑞勾了勾唇角,阴沉的眼眸中却毫无笑意。
“听到雨枫出事,我也很难受。”他换了个坐姿,接着说,“他以前很鄙视身边服用精神类药物的人,认为他们无病呻吟,想不到现在,他自己反倒成了这样的人。”
陈江岚在心里一琢磨,总觉得蒋天瑞的话语在拐着弯儿骂自己。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先保持着沉默。
蒋天瑞见他不语,掸了掸烟灰,继续不咸不淡地讲下去:“我以前劝过他,不要留在梦海。陈先生,你有做歌手的本钱,可他有么?文寰那样的公司,宁立轩有一点眼光但不多,宁文博只会榨干艺人的青春与价值,对自己的前女友都是过河拆桥,待在文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以雨枫的外貌,现在倒还能骗骗小姑娘,但能持续多久?他这样的音乐人,以经验弥补灵气的不足,早日转入幕后才是正道。陈先生,你大概是有怨气,但依我看,你们各自离开梦海,反而是双赢的选择。”
“这只是你的想法。”陈江岚终于忍不住反驳,“如果雨枫在梦海很开心,你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他在梦海很开心?”蒋天瑞仿佛听到了笑话,寡淡的语气变得讽刺,“他为什么要开心?梦海是签在文寰这样的公司,每张专辑里分给你们自己创作的歌能有几首?还不是顺着商业风向买来的歌曲占了大头。梦海的粉丝里多少是冲着你的声音来的,又有多少是冲着雨枫的创作来的,你难道心里没数么?”
“他真的开心么?”不给陈江岚说话的机会,他继续道,语调不显激烈,却越来越渗出阴狠,“他从小到大,样样不及你,就是进了音乐行业后,也是作为你的陪衬,连我向记者放出消息,大家都会下意识认为有单飞意愿的是你……在梦海,他的委屈,你知道一分一毫么?恐怕,你只是在他身上寻求优越感,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不是么?”
陈江岚冷声道:“蒋先生,我想,你对我有不小的偏见,但这样阴暗地揣测他人,多少有些过分了吧?”
“揣测?”蒋天瑞摇摇头,暗色的眸子盯住陈江岚,“若我说,这不是我无端的揣测,而是作为雨枫的前男友,所了解的一些实情呢?”
陈江岚目光一暗:“你——”
“言归正传,今天约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蒋天瑞将烟头放到烟灰缸内,取过放在身边的黑色皮包。陈江岚的注意力被他的动作所吸引,他暂时摁下心头的火气,目光移到那只皮包上。
蒋天瑞慢条斯理地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他将文件袋推到陈江岚面前:“就是这个。”
陈江岚谨慎地拿起文件袋,透过白色塑料层,他看到里面透出的劣质风景画图样。文件夹微微鼓起,里面的东西有一定的厚度,他捏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里面装了一个记事本,根据封皮的风格来看,本子应该有点年头了。
“这个是?”
蒋天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嘴角似乎多了一抹冷笑:“将这个给你,叶雨枫恐怕会恨死我吧……但真对不起,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陈江岚打开文件夹,将那个本子取出来。记事本的封面绘制着高山河流,下面则是一行小字:人格应该像参天大树,高尚、挺拔。*这种风景画搭配励志语句封面的记事本,在他念书时常常能见到。
带着许些疑惑,他轻轻揭开本子的封面,翻到第一页。幽暗的灯光下,他看清纸页上字迹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纸页上,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开始发颤,迟迟无法翻开下一页。这些名字在视线里开始扭曲、交叠,化为沉沉的预兆,潜藏着逝去岁月里的真相。
“拿回去慢慢看吧。”蒋天瑞侧过目光,望向窗外城市的夜色,语调听不出情绪起伏,“等看完这本日记,不知道你又会怀有怎样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