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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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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掌柜站起来:“孙……孙大人……”
他有些怯怯地不敢直视,眼睛一直瞟向许知非。
许知非站住之后看了看他,转身去推开后院那扇小门:“诸位里面请,我这本就热闹,再热闹些也无所谓。”
孙推官身着墨蓝常服,在昏灯下显出一脸尴尬,但像是安心于旁人大概看不清楚,并没加以掩饰。
他对岑掌柜摆了个请的姿势,岑掌柜一下曲了膝,躬身哈腰:“您先请您先请。”
孙推官扯了一下嘴角,往前走,老仵作也与岑掌柜客气了一番,继而跟在孙推官身后。
郢六娘在岑掌柜面前停下,她高过他,微微俯身,媚笑如昨:“岑掌柜也有今日,小女子此番也对这世道变数多了些思量。”
岑掌柜即刻昂首:“怎么也比你这样的女人高上三等!”
“哦?是吗?”郢六娘直起身来,留下一抹笑意似带了些嘲弄,翩翩纤纤走进门去。
许知非带头进了那间她改造过的柴房,回头示意赵伯带两个跟来的伙计离开,掀开了油布盖好的箱子。
“这些是岑掌柜送来的火场所剩之物,我还没来得及看,今日把孙推官和……”
她看向老仵作,想起还没问这老者尊称,温声道:“失礼了,还没问老伯怎么称呼。”
老仵作略看她,撇开脸去:“老朽姓胡,排行老四,都叫我胡四。”
“可有正名?”许知非追问。
老仵作泛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正脸看向她,犹豫道:“老朽……老朽……”他看了看孙推官,低下头,还是不确定能不能说。
郢六娘不耐烦道:“问你个名字,吞吞吐吐,果然是个糊涂蛋,怪不得官府总断错案。”
“你!”老仵作登时怒目,“老朽胡不言,怎么?你这小女子从哪里来?!失礼少教,好不知上下尊卑!”
许知非将郢六娘拉在身后,顺势给自己找个借口,鬼市之人,想弄来证明大概也容易……她道:“这是我妹妹,我幼时住在她家,这一手本事也是从她家学来的。她从杭州一处村落来,到汴京是为了投奔我,还不知这京中礼教规矩,老前辈多包涵。”
“你是说……”孙推官将信将疑,蹙眉看向郢六娘。
岑掌柜咽了口唾沫,不吱声,不断瞟着许知非,他自然知道郢六娘的身份,脸上写的是忐忑难安。
许知非注意到了他,唇角微勾:“大家还是回到正事上来,相互认识的事,咱们来日方长不是?”
她示意在场几人看箱子里烧毁的杂物:“许云洲那晚回来,头上受了伤,与我说时提到过,说闻见了硝石和石脂水的气味,所以,草民以为,风月楼的火,绝不是意外。”
她分明记得当时有爆炸声,又道:“这些物件,是从风月楼坍塌的废墟里抢出来的,岑掌柜有心查明真相,故而送到此处,求我验看,诸位今日都在,孙大人又可作证,一起看看,有无特别之处。”
柴房里,焦糊味若有似无,越近那个木箱,味道越浓,郢六娘隔着面纱捂住口鼻,探头去看,拿起几件布料放在身旁木桌上,又在箱子里翻找了片刻,退开道:“这里面,像有许多风月楼后厨穿的布褂子,上面还有油渍。”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不对……这是……”
许知非并不了解这个朝代里的许多物件具体有什么特质,就盯着她,听她说。
郢六娘走近桌前,细看那些布料,忽然一脸惊恐:“这是没烧透的油布?!”
胡老伯上前同看,蹙眉点头:“浸过油的粗麻布,烧的时候,油会先着,火势又大又猛,但油烧完了火就会变小,所以这些布块还留下了一点。”
岑掌柜指了指箱子角落里的几个银锭:“喏,这几个银子,是同一个地方找到的,有的化得厉害,有的却只是面上焦黑,怪啊,我都没敢收起来。”
许知非拾起来稍作对比:“火场温度分布并不自然,通过些物件,阻火,控火,实现只烧死一人,可能性很大。”
“可谁人纵火,所为何事?”孙推官愁眉不展,目光投向岑掌柜。
郢六娘又看了几样烧得不完全的东西,有布料,有碎盏,讥诮道:“风月楼本就人杂,什么可能都有,岑掌柜自己觉得呢?”
“我……我……”岑掌柜看了孙推官一眼,低下头,有话不敢说。
许知非朝他伸手:“岑掌柜那日给我看的几张记录此时可以拿出来……如果你刚好带了。”
“这……”岑掌柜看看孙推官,又看看许知非,脸上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
“岑掌柜,你只有一次活命的机会了。”许知非很确定,凶手下一步要灭口的就是岑掌柜,因为他找人帮忙了。
岑掌柜从怀里摸出那一叠边角起皱的纸,上面的记录字字清晰。
“这是……我留着保命的……”他退到一边,背过身去,抬起一只手扶墙,颓唐道。
孙推官接下后一张张看过,冷笑道:“保命?我看你是自尽啊。”
岑掌柜脊背一僵,即刻转身跪倒:“孙大人!孙大人饶命啊,小人不曾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捞些偏门罢了,这些……这些小人都可为大人上堂作证,还请大人看在小人也曾为汴京谋了一隅兴盛,留小人一条活路吧!”
“你自今日起不得离开汴京,这些物证,本官会让雷大郎带人来取,”孙推官收起那些纸页,转向许知非,“许坊主,钱正德一事,多有得罪,但本官着实……”他说到最后只叹气,看起来是不知从何说起。
许知非扫过一眼自己桌上那些粗陋的“实验”器具,淡淡道:“我懂,还请大人尽所能留着回春堂那个董二。”
“刑狱司已安排妥了,这次倒算平顺,但会不会有变故,实属难料,要交差的不止我一人。风月楼的大火,本官第一时间派人查看了火场,却并没发现这些细则。”
平顺?那就是有人保了……火场没发现?也太不专业了些。
许知非摇头道:“是没发现还是不想发现,其实难说。”
孙推官怔住,表情有些敢怒不敢言,鼻子里大呼了口气。
许知非看了他一眼,低眸一笑:“大人别紧张,草民亦是猜测,既已沾染了这些事,便不想受人盘弄,如今盼的是能帮上忙的同时,给自己挣条活路。”这家伙忌惮许云洲……又或是忌惮他背后的势力,他如今当然是不情愿的,只是没办法,许知非顶着许云洲的名头,这请,他非来不可。
孙推官微微点头:“本官心中有数……火场那具焦尸……还在义舍……老胡已看过……”
“可否让我看看?”许知非抢过话来,又看了一眼胡老伯,“汴京的烟火气,是养出来的,街市喧嚷,灶火不熄,草民这生意才做得下去,报上去的课额,也不至于落空。若草民没有看错,方才在府衙候着时,大人案头堆叠的皆是此案呈报,废寝忘食是实打实的,草民不懂如何断案,只懂些解牛剖鱼的事,若大人不嫌,允我在灶下尽些心力,也算不辜负今下这口饭,和为我端来这碗饭的人。”
这碗饭是许云洲端来的,言下之意,这位大人心里定有分数。
孙推官转身对胡老伯打了个手势,看意思是让他老人家做主。
胡老伯迟疑片刻,叹气道:“那你来看看吧,我这眼睛,确是日渐不行了。”
许知非笑纳,朝他拜道:“劳前辈指教。”
……
甜水巷灯笼晃荡,花窗里传来曲声歌声,掺杂着些莺燕轻吟,光影似化成一滩温水,在小巷里溢出浓烈的脂粉气。
许云洲从皇城司出来,抄近路往西南方向去,途经一处小街市,甩掉喧闹和灯火,拐进了甜水巷西侧巷弄,春风酒幡在汴河一带,他一路朝河岸去,沿河西行就能到。
几只野狗从他身后跑过,发出一串吠叫,他脚步一滞,没有停下,往前,有人落在巷口,朝他而来。
“许公子,”那人身后又落下两个随从,三人一起朝他靠近,“慢些走,太快了,那位小坊主怕就等不到你了。”
“凭你们,想拦我?”
“不敢不敢,这汴京城里有几人敢拦您啊,小人可是听说了,您入宫献曲,官家都亲自相迎啊。”
许云洲冷眼看着他们,没说话,将伤势刚愈的手背在身后。
那三人脚步后撤,蓄势待发却犹豫不决。
“许公子,您这是刚从甜水巷出来,费了些劲?”那人又调笑起来,只是这次不大自然,笑得僵硬,又怕又勇。
许云洲道:“不如你们说说主子是谁,如此,你们每人能留一只手,如何?”
“破弹琴的!装什么装!有本事来啊!”
许云洲一笑:“客官的要求,还真是别致。”
他冲向那三人,暗巷中拳脚相抗,接着,惨叫伴随着骨裂声掺进了甜水巷的曲调里,无人在意,声停时,许云洲身上青灰长袍衣摆袖口沾满了血。
“收多少钱就拿命绊我的脚。”他恼着,尖酸嘲讽。
地上三人四肢都不在正确位置上,皆是奄奄一息,甜水巷里传出些娇柔软语,有扇窗刚刚关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沿来路回返。
……
义舍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空气满是焦臭味,许知非皱了眉头,攥紧自己带来的布包,略掩了鼻子,率先走进去。
一扇旧门板上盖着草席,隆起一个大概的人形,岑掌柜最后进门,姿态瑟缩,嘴里念念有词,是有怪莫怪之类。
孙推官在门板前停下,眼神里仍是无奈,许知非看他一眼,知道这本来是不需要他来做的,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这样,前后左右都是被逼无奈,这人只想安稳吃口官饭。
“许坊主,此处污秽,要看便快些吧。”他催促道。
许知非掀开草席,胡老伯上前搭了把手,将草席卷起来,扔在地上:“坊主请看,面目全非,老夫是查不出什么线索了。”
“你那徒儿还是不肯剖尸?”许知非从布包里取出那套百器铺子里得来的刀具。
胡老伯摆了摆手:“不必理他,他受的是司马学士那一套。”
许知非整理刀具,挑了两把柳叶刀拿在手里:“浑身炭化,皮肤龟裂,肌肉焦黑。”
她用刀尖碰了碰尸体的手臂:“双臂蜷缩在胸前,斗拳姿态。”
胡老伯递给她一对皮手套,她接下道谢,戴在手上:“烦请前辈指点见证。”
她俯身去看尸身,头、躯干、四肢……要找到火药,就需快些……
郢六娘在房中又找到了几根蜡烛,自己掏出火折全点了,把光线尽数移向许知非所在。
“这舌头……”光线亮起来,许知非用刀尖轻触焦尸的嘴,“还在,却缩成一团,颜色不对。”
胡老伯靠近去看,眯起了眼:“烧死的,都这样。”
许知非依旧专注,刀尖往下走,目光跟着刀尖移动,颈,胸,腹……
她忽然回头,目光聚焦在尸身喉部,刀尖跟着找回,那里有一点不一样的痕迹,几乎隐在焦黑之下。
她将两把刀握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手指去触:“皮下组织凹陷,弧形,两指宽。”
胡老伯抬眼看她,满是震惊:“什么?!我看看。”他徒手去碰,双眼瞠大,“真是!”
许知非又按了按尸首心口:“这里不对。”她手指往下走,停在腹部,“这里也不对。”
门外,几个察子出现在檐下,身着黑衣,面罩下声音沉出了回响:“皇城司令,孙大人,带着你的人,即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