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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何啻松心契 ...

  •   绿槐高柳,薰风新蝉,斑驳的树影搅乱了不算太热烈的阳光,洒在长廊里,黄澄澄摇曳着,像湖,像海,像闪闪发亮的眼睛。

      云衔一下又一下,毫无规律地晃着腿,手里的饭剩了一大半,还把红烧茄条一条条摆在上面,列阵一样,规规整整。

      鹤也坐在旁边,嘴里的饭嚼得很慢,他看了云衔好几眼,可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放下筷子,鹤也擦了擦嘴,问道:“你怎么了?今天没胃口?”

      云衔摇头,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鹤也思考片刻,试探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云衔继续摇头。

      “是因为考试的事?你有不会的,我都可以教你。”

      云衔还是摇头。

      “那……是和你家里人吵架了?”

      “没有,我很少和他们吵架。”

      鹤也张口,却问不出什么了。

      他想不到每天活力四射,似乎身边一切都万事如意的云衔会因为什么事忧愁至此——连饭都吃不下了。

      这一想,鹤也心里堵住了,他对身边这个朋友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鹤也觉得惭愧,默默将身子扭了过去,墨绿色的眸子蒙上一层石灰。

      这时,一双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鹤也的眼睛微微睁大,刚想转头,就听到云衔说道:“鹤也,我明天不能跟你一起去书院了。”

      愣了一下,鹤也问道:“为……为什么?”

      “因为……因为……哎呀——”

      云衔抓狂地揉着脑袋,很快就把头发抓得一团糟,像是刚割下来的稻草,胡乱地炸开了。

      “呼——还不是前几天那件事……”

      鹤也飞速回想,忽然定住,云衔口中说的,应该就是云衔为了帮他出头,在姜景桓的汤里放石子的事。

      “抱歉。”鹤也脱口而出,双手慢慢捏紧,“我……”

      “跟你没关系,都是我爹小题大做。还有姜景桓那个混蛋,不就吃了几个石子吗?又不是拉不出来,至于去我爹那儿告状吗?”云衔仰头看着天花,嘴巴撇得把鼻孔都撑大了,“再说该他吃石子的,他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喂他吃屎都不为过。”

      听到这里,鹤也没忍住笑出了声,云衔几乎是将头甩了过去,两个人的脸贴得极近,云衔甚至能看清鹤也眼中的自己。

      “所以跟你无关,你不许有心理负担。”

      鹤也对那笑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痴痴点了下头。

      云衔“嘿”了一声,双手抱在脑后,直接向后一仰,躺在了地上。

      “啊——我爹说让我回家反思几天,我说快要考试了,不能耽误功课,他居然还嘲笑我,说我什么时候对学习这么上心?切,大人总是看不到小孩努力的时候,我每次临到考试都特别努力的好不好?最后呢,好说歹说的,变成了留在家里反省一天,所以明天就不能跟你一起上学了,真是好烦啊,一想到这个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等云衔停下时,才发现鹤也学着他躺在了地上。

      “啊啊啊!鹤也,你别学我啊,这地上多脏?”云衔有些激动,侧着身子,笨拙地从怀中抽出一块方巾,一手托着鹤也的脑袋,一手把方巾垫在下面。

      云衔的呼吸近在耳畔,鹤也莫名慌了心神,却不知往哪儿去躲。

      “怎么了?我头发扎到你了吗?”云衔关切问道。

      鹤也抿唇不言,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是不是真的扎到了?快让我看看。”

      云衔越着急,鹤也越无措。

      两片银白色的头发将两人完全封闭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知从哪刻起,风突然热了起来。

      云衔愣在那里,看着脸颊粉红的鹤也,还有那双沾满泪花、绿如松石的眸子。

      “鹤也?”

      云衔慌张地喊了一声,迅速弹起,整个人也从长椅上跌了下来。

      “鹤也,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惹你哭的,我真的……我真是……真是以为扎到你了,我太激动太莽撞了,吓到你了是不是?对不起鹤也,对不起……”

      云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跪在地上给鹤也磕头认错,一下一下地,快给自己晃晕了。

      直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双温柔的手托起,云衔慌促的眸子再次对上那双似被雨冲刷过的绿瞳,咧嘴一笑。

      “你没生气?”

      鹤也摇摇头,微微皱眉,又瞬间舒展开:“没有,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灰尘进了眼睛。”

      “都是我不小心,鹤也。”云衔自责道。

      “你是好心,我怎会怪你?”鹤也笑着回答道,看着云衔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个烦恼的表情,“一会儿还有草药课,我帮你重新理一下头发吧。”

      “你尽管弄。”云衔立马起身,乖巧地坐在长椅上。

      鹤也顺发的动作轻柔似水,云衔觉得他像母亲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鹤也将云衔的头发高高束起,用发带扎上后,又将手插在头发中,从上到下顺了几遍。

      “好了。”

      “好了?哦……哦……”云衔眨了下眼,鹤也束发束得太舒服,他都有些困了。

      坐在云衔身边,鹤也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把石头。

      “我以前有烦恼的时候,就喜欢丢石头。心里想着烦恼的事情,把石头当成它,使劲丢出去,烦恼就会消失,像这样……”鹤也拿起一颗石头,丢出去的瞬间喊道,“不想一直闷在家里!”

      云衔笑得灿烂,他觉得这个方法很有趣,不过还是有个疑问:“为什么说是以前烦恼的时候?现在不管用了吗?”

      “现在……”鹤也笑的瞬间看向天上无忧无虑的云,“现在没什么烦恼了。”

      “那是好事啊!”云衔凑了过去,实打实替鹤也高兴,“就该开开心心的呢。对了对了,鹤也,你吃得太少了,我娘说了,多吃饭也会开心。”

      鹤也掩面而笑:“我尽量。”

      下学时,云衔依依不舍地跟鹤也告别,然后被云霄拎小鸡崽一样拎了回去。

      夏夜,月华如水。

      云衔最喜欢夏天的夜晚,天空是青色的,星河是银色的,林间是萤色的,水面是白色的。

      他手中的那枚松石是绿色的,很好看的颜色,和鹤也的眼睛一样。

      他刚刚把那些石头全都丢进了池塘,他喊得很大声,喊了很多种烦恼,但记下的只有几个,比如“讨厌考试”“讨厌反省”还有“讨厌分离”,等到云霄吼着让他睡觉的时候,最后一块石头也被丢了出去。

      那枚绿松石,被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现在,那枚绿松石,正躺在鹤也手中。

      云衔的头寸寸向下,直到下巴抵在鹤也的肩头。

      “当时走得匆忙,唯一陪伴我的,就是这枚绿松石了。”

      鹤也鼻尖发酸,却还是忍住了泪水:“你一直留着。”

      “当然,你不是说成双成对寓意好,所以才在随身的荷包中放了两枚绿松石吗?后来一枚给了我,另一枚,我想,应该还在你的荷包中吧?”云衔有些兴师问罪的架势,弄得鹤也失笑。

      “这是自然,只是我没想到,你的这枚……还能保存得这么好。”

      鹤也咬着双腮的肉,努力平复着心情。

      想要保护好这枚绿松石,个中理由,必然心酸,他甚至不敢去想。

      此刻他的心就是磨刀石,每挫一下,刺骨锥心。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这个沉重的话题,被云衔的一句打趣话翻了篇。

      他不想让鹤也知道,自己也不愿回想。

      他破烂不堪的荷包里装着的,是他沉甸甸的五年。

      临近丑时,两人却丝毫没有睡意。

      周围逐渐起了雾气,原本还算干净的墙上慢慢渗出血液,从上到下,瀑布般将原来的墙色冲刷掉,血淋淋现出几个大字:罗刹鬼市。

      霎时,耳边嘈杂起来,尖叫,鬼啸,怪嚎,嬉笑,怒骂,还有插科打诨的声音洪水般涌进耳朵。

      鹤也和云衔的身边渐渐现出一些鬼魂,成群结队的,或是眼睛掉在外面,或是胳膊腿脚成一百八十度弯曲,总之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样子,有说有笑地进了鬼市。

      接着,一些妖物和精怪也走了过来,个个急如星火,像是灾荒时抢夺救济的米粥般蜂拥而上,他们有的已经化成人形,有的还藏不住尾巴,被人踩上一脚也只能骂一句接着跑,再有就是纯粹的精怪,从脚底下窜过去的速度倒是比那些化作人形的快多了。

      再后面,还有一些块头比较大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大鬼,舌头伸得老长的厉鬼,死不瞑目、积怨已久的恶鬼,当然,也有长着一张媚人的脸、坐在华贵轿辇上送进来的狐妖美女。

      跟在他们后面的,也有不少人族,他们装束复杂,目光警惕,显然是十分谨慎了。

      如此看来,这鬼市的确有点东西,不然怎么会吸引人冒着生命危险,在丑时这个“月黑风高夜”的时辰前来呢?

      鹤也和云衔早已隐藏好气息,跟在最后面的人流中混了进去。

      丑时一刻,鬼市的大门闸刀般关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何啻松心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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