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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少年之气 你在昧谷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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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痕夕老师,”辰月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颜如婴她……”
话还没说完,旁边已经有人替她把窗户纸捅破了。
“你不喜欢她?”
山鬼谣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辰月暗暗松了口气。以她晚辈的身份,实在不好对弋痕夕老师的事指手画脚。可换成山鬼谣就不一样了。这位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连弋痕夕都要在他面前吃瘪。
弋痕夕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荷叶饼,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
山鬼谣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忽然嗤笑一声。
“弋痕夕,你的性格太优柔寡断了。难怪教出来的学生也跟你一个样。”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我听说过一件有趣的事,关于你的。”
弋痕夕的动作顿了顿。
“好像之前你有一次执行任务,遇到一对兄弟。那兄弟俩做了很咸很难吃的饼给你,你一声不吭地全吃了。后来哥哥看不下去,想把弟弟的饼分给你,弟弟不愿意,反而把你们骂了一顿。”
辰月忍不住笑起来。
“是有这么一回事!”她眼睛弯弯的,“那还是我们和弋痕夕老师第一次下山出任务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别人对我们不怎么客气,可我们还是要帮他们除零的。”
她的声音轻下来,却带着一种笃定。
“因为我们是侠岚嘛。”
这时,门帘掀开,辰月带着颜如婴走了进来。
众人目光落过去,皆是一愣。
颜如婴脸上那些碍事的小胡子不见了,涂在脸上的烟尘也洗得干干净净。没了那些伪装,倒是能看出几分女孩子的模样来:眉眼清秀,轮廓柔和,和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假小子判若两人。
众人默契地移开目光,继续方才的话题,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谁也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
山鬼谣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辗迟已经追了上去。
“谣叔,”他站在山鬼谣面前,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我跟你走。”
颜如婴的心咯噔一声。
之前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问辗迟愿不愿意跟她走。那时候他支支吾吾,左右为难,半天给不出一个回答。
可现在面对山鬼谣,他连想都没想。
“就这么喜欢跟着我?”山鬼谣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不怕我跟你老师告黑状了?”
辗迟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我喜欢谣叔的为人,也喜欢弋痕夕老师。”他往前凑了凑,“要不然,这次任务结束了您别走了,跟弋痕夕老师在一起吧。您去当游不动他们的老师好不好?”
“算了吧。”山鬼谣淡淡道,“我不会教学生,也没那功夫。”
“谣叔,不嘛。”
辗迟忽然冲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山鬼谣的腰。
那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似的。他的下巴抵在山鬼谣肩头,眼睛却得意地扫过在场众人。那目光里分明写着:你们看,谣叔这样的人,对我可好了。
年轻人那点虚荣心,藏都藏不住。
山鬼谣整个人僵住了。
他很少与人这样亲近,更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那具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木头。
“松开。”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谣叔,算我求你啦。”辗迟不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拖得老长,“你是最好的,谣叔~~”
那一声“谣叔”拖得千回百转,听得在场众人纷纷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弋痕夕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上,神情有些复杂。
他从未见过辗迟这样的一面。更没想到,辗迟撒娇的对象,会是山鬼谣。
山鬼谣被缠得实在没办法,终于松了口:“我们谈谈。”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并肩坐在之前颜如婴蹲过的那截台阶上。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山鬼谣刚要开口,辗迟已经抢先一步:“谣叔,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山鬼谣抬起眼皮,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辗迟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也许您觉得我还不够成熟,跟个孩子一样。”他说,“可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少年人。”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山鬼谣。“我喜欢您,便想要和您亲近。这有什么不对吗?”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清澈的眼睛。
“而且谣叔,”他的声音轻下来,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觉得您这么多年来背负了许多。您也应该走在阳光之下的。”
山鬼谣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救了你,”他说,“你就要这么报答我?”
那语气淡淡的,却分明在说: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辗迟早就料到了,以山鬼谣的性格,说出什么话来都不奇怪。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习惯了,也不往心里去。
说起来,倒是山鬼谣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意想不到。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弋痕夕老师前日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想听听谣叔怎么说,毕竟您老人家阅历丰富。”
“什么问题?”
山鬼谣听出少年语气里那点刻意的讨好,愈发无奈。可他还是接了话。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辗迟当成了自己的小辈,愿意听他说,也愿意指给他看。
“谣叔,你……”辗迟忽然扭捏起来。
山鬼谣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婆婆妈妈的,”他皱眉,“你不会又要问我恨不恨你、怪不怪你那些无聊的问题吧?”
“不是不是。”辗迟连忙摆手,“弋痕夕老师让我给他一个答案。他问我,少年之气,逞一时之勇,这是正确的吗?”
山鬼谣静了一瞬。
“你的回答,”他说,“自然与你的心气有关。”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辗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一岁光阴,人便有不同的想法。一岁枯荣,有人的心已经枯死,便意志消沉,郁郁寡欢。有人偏要逆风翻盘,便一往无前,得偿所愿。”
辗迟看着他。
“那谣叔,”他轻声问,“你在昧谷潜伏的十几年里,你的心……枯死了吗?”
山鬼谣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它曾无数次死去。”顿了顿。“又无数次重生。”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这场没有尽头的戏,不知何时才能演完。”
他收回目光,落在辗迟脸上,看见少年眼中那抹来不及藏起的同情。
“别露出那种目光。”他说,语气淡淡的,“你要找寻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
“你的答案。”
辗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他眼里有光。
“那我也许明白了。”他说,嘴角弯起来,“有朝一日,我也想散尽不义之财——”
他倏然回眸,冲着山鬼谣一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冰雪消融。
“那么在此之前,请让我——”
“等一下。”
山鬼谣打断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哪儿来的财?”
他那目光明明白白写着:一个穷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辗迟的笑容僵在脸上。
“哎呀,”他捂着胸口,夸张地往后一缩,“被扎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