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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民国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申正三刻,公共租界南京路。

      顾允执的白大褂下摆扫过浸血的传单,黑皮鞋底黏着半张《申报》,铅印的"抵制日货"标题被踩成模糊的墨团。苏州河漫过来的腥气里混着焦糊味,担架员刚抬走的尸体在青砖上洇出人形水迹。

      "医生!这边还有个会喘气的!"

      巡捕房的马车轮子卡在电车轨道里,车辕上挂着半截蓝布衫袖子。顾允执单膝跪在地上,伤员的伤口触目惊心动魄,他手持止血钳,轻轻掀开被弹片掀翻的皮肉。这时,一阵“咯咯”的响动从伤员的喉管里传出来。顾允执循声望去,眼前的伤员不过十七八岁,是个学生模样,长衫的前襟上别着一枚圣约翰大学的校徽。

      "磺胺粉。"他向后摊开掌心,护士却往他手里塞了个粗陶瓶。

      "教会送来的云南白药先用着,磺胺全留给洋人伤员了。"

      止血棉按进肋间枪伤的瞬间,学生突然抽搐着抓住他怀表链。浪琴表的玻璃表面被染红了,顾允执盯着表盘上卡住的时针:三点十二分,距离爱活生捕房开枪过去四十七分钟。

      顾允执正操作着手术剪,突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放下手术剪,拿起镊子探进创口,夹出了一颗变形的子弹头,这弹头黄铜外壳上沾满了碎骨渣,底火处还烙着一个模糊的船锚标记。顾允执将弹头浸入酒精瓶仔细查看,发现这是英国伯明翰兵工厂1917年的制式子弹,可总务处上周盘点的巡捕房弹药编号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记录。

      "顾主任!工部局派人传话......"

      他摘下满是血的手套站起身,瞧见救护站出口被三个短打装扮的男人堵住。领头那人手上盘着佛珠,玄色马褂前襟沾着新血点,一看就是帮派给伤口洒香灰止血的做法。

      "傅先生请顾医生过府看诊。"

      "急诊室还有二十七个伤员等手术。"

      "傅家老太太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还请先生赏个薄面。"马褂男人左脚微微后撤半步,这是青帮递帖子的礼数。顾允执瞥见他腰后别的不是斧头,倒是柄德制PPK手枪。

      教会医院的奥斯汀救护车中,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尖叫。一个身着修女服的姑娘,被人揪着头发硬生生从车上拖了下来,她怀中的药箱掉落,里面的碘酒瓶摔了出来,紧接着,一只法国巡捕的皮靴狠狠踩在了她的手背上。顾允执见状,立刻抓起手术刀准备冲过去救人,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就感觉后腰一凉,一件硬物抵了上来,是那个马褂男人的枪管。

      "傅先生在老正兴菜馆备了茶。"

      申正六刻,泥城桥堍。

      傅闻铮将青瓷盖碗推到桌沿,二楼雅间的自鸣钟恰好敲响四点。他今日身着一身月白实地纱长衫,衣襟前别着鎏金怀表,乍一看,活脱脱像是圣玛利亚女中聘请的国文先生,可再瞧他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虎口处结着层黄茧,指节上还有道明显的陈年刀疤,这模样又透着几分狠厉与沧桑。

      "顾医生可知今天租界死了多少人?"

      "工部局通报九人,实际伤亡超过三十。"顾允执把酒精瓶拍在八仙桌上,弹头撞得碗碟叮当响,"傅家商行上月报关的货单写着生丝两百担,伯明翰的子弹是怎么藏在蚕茧里过海关的?!"

      傅闻铮用筷尖蘸着龙井茶汤,在桌面画出个蚕蛹形状:"顾家的保生堂四十年前给太平军治过疟疾,令尊当年往药柜夹层塞火药方子时,可没计较过药材该不该沾血。"

      窗外突然爆出喧哗,两个巡捕拖着板车经过,车板上蒙白布的尸体垂下一只手,腕上还系着商务印书馆的职员证。傅闻铮推开雕花窗,将整壶碧螺春泼向街道,茶叶混着血水流进阴沟。

      "舍弟在墨顿学院读病理科,常夸顾学长的解剖课笔记十分详尽。"他话锋突然一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推到顾允执面前。顾允执解开系在油纸包上的绳子,一股石炭酸的气味扑面而来,待油纸打开,里面赫然裹着一截断指,切口处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今早码头力工在敝号货箱发现的,顾医生看看是什么毒?"

      顾允执盯着断指的尸斑,脑海中自动生成数据:接触性中毒,四到六小时出现肌溶解,符合芥子气腐蚀特征。可他喉咙一紧,货箱编号表明,这是批运往广慈医院的教会物资。

      "傅先生该把样本送去卫生署。"

      "卫生署今早被烧了,纵火的是日本商会的浪人。"傅闻铮的算盘珠子突然哗啦一响,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穿灰布短打的伙计冲进来比了个手势,三长两短叩桌角。

      "顾医生,借你白大褂一用。"

      傅闻铮起身时露出腰侧枪套,美制柯尔特枪把上缠着一张褪色的平安符。他突然扯过顾允执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隔着杭绸料子,一道凹凸不平的旧伤横贯心口位置。

      "教会医院的救护车一刻钟后到同仁里接重伤员,其中有三个是巡捕房画过像的。"他食指在顾允执掌心划了个十字,"医生要是听见枪声,记得往东墙根跑,那儿新栽的夹竹桃还没沾过人血。"

      顾允执穿着白大褂,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柜顶的老式座钟里,掉出一卷微型胶卷,傅闻铮拿起镊子,夹起胶卷塞进银怀表壳,这怀表表面雕着圣母像,转动机关后,内层露出半张红星报头。

      救护车引擎声撕开雨幕,顾允执的怀表链缠在手术钳上,金属硌得锁骨生疼。护士举着的煤油灯晃过担架,血水顺着帆布滴成断续的线,在青砖缝里汇成个歪斜的“申”字。

      “剪刀。”顾允执的手悬在伤员腹腔上方,止血棉已经堵不住弹片造成的肠穿孔。,器械盘里传来冷硬的触感,他握住递来的工具时顿了一下,这不是医院统一采购的德制器械,黄铜手柄缠着褪色棉线,刃口有反复打磨的痕迹。

      这是顾家祖传的接生剪,母亲临终前用红绸裹着塞进他行李箱,如今改造成战地手术剪,握把处还留着当年剖产时磕碰的凹痕。

      “磺胺没了,只有这个。”护士抖开油纸包,陈皮混着三七粉的气味冲开血腥。顾允执用镊子夹起浸过米酒的棉纱,伤员突然抓住他袖口,指甲缝里嵌着靛蓝色染料。

      “闸北……缫丝厂……”学生模样的伤员从喉头挤出几个字,染血的衣襟内袋滑出半张货单。顾允执瞥见“傅氏商行”的朱印旁贴着日本商船标志,货品栏却用毛笔涂改成“蚕种廿箱”。

      教堂钟声撞碎了玻璃窗,法国巡捕的皮靴声在走廊炸响。护士慌乱中撞翻器械盘,顾允执反手将货单塞进解剖图夹层,接生剪的寒光划过圣母像壁画。脚步声停在手术室门口时,他正用丝绸手帕给伤员擦汗,帕角绣着傅家商行的缠枝莲纹。

      “医生,见过青帮的人吗?”巡捕的枪管挑起门帘,子弹带蹭过顾允执的白大褂。他低头调整止血钳,腕间的檀木佛珠擦过铜盆边缘。

      “今晚只见过将死之人。”

      巡捕的刺刀挑开药柜抽屉,阿司匹林药瓶哗啦倒地。顾允执的鞋尖抵住滚到脚边的玻璃瓶,德文标签被血污浸透,露出底下印着的红星图案。伤员突然剧烈咳嗽,他趁机将药瓶踢进排水沟。

      凌晨三点,停尸间通风口飘来茉莉香片的气味。顾允执掀开第三具尸体的裹尸布,学生制服的领口残留着硫化氢灼烧的痕迹。解剖刀划开胃囊时,半枚蚕茧粘着褐色药汁滚出来,茧丝缠着根未燃尽的火柴,日本陆军联队特供火柴,磷头印着富士山轮廓。

      教堂地窖传来重物拖拽声,顾允执握紧接生剪转身。傅闻铮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月白长衫下摆沾着泥浆,手里却端着碗冒热气的藕粉圆子。

      “顾医生该尝尝苏州的夜点心。”瓷勺磕在碗沿叮当作响,傅闻铮的拇指抹掉溅到桌角的糖桂花,“广慈医院今早收了七个咳黑痰的码头工人,听说都剥过傅家的蚕茧。”

      顾允执将蚕茧拍在瓷碗旁,藕粉震出涟漪:“霍乱弧菌在柠檬酸培养基里活不过十二小时,傅先生运的到底是蚕种还是细菌弹?”

      傅闻铮的银勺突然插进蚕茧,挑出段焦黑的引信:“金陵兵工厂的炸药,掺了无锡药铺的巴豆霜,顾家四十年前用这招对付过淮军的炮船。”他解开长衫第二粒盘扣,锁骨下方露出新鲜鞭痕,“医生要不要查查我这伤口的感染风险?”

      枪声在十里洋场炸开,傅闻铮拽倒顾允执的瞬间,子弹穿入圣母像的琉璃眼珠,解剖图被气浪掀到半空,飘落的纸张露出背面铅笔绘制的码头布防图。傅闻铮的枪口还冒着硝烟,齿间咬开的手榴弹拉环轻轻落在顾允执掌心。

      “教会医院西墙第三块砖,有医生想要的盘尼西林。”傅闻铮把打空的柯尔特手枪塞进他手术箱,“用完了记得把弹壳还我,德国领事馆的武官就认这个当船票。”

      尸检台的煤油灯突然爆出灯花,顾允执的白大褂消失在通风口阴影里。傅闻铮捡起解剖刀划开藕粉圆子,豆沙馅里露出半卷微缩胶卷,显影后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吴淞口的布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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