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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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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不重,却极合沈檀喜好,更暗含勉励期许之意。沈檀抚摸着那光滑的墨锭,翻看着那珍贵的手抄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喃喃:
“二哥还记得我喜欢这些。”
卫琢看着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心下明了。沈植这份礼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恰如其分地嵌入了此刻的情境,却实实在在地提醒着血脉的牵连。
她正待说些什么,阁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而熟悉。未唤人通传,高华鸢已自行推门而入。
她今日一身玄色衣裙,无多余纹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碧玉簪,通身的威严却比任何华服珠宝更甚。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冰釜、瓜果、琴、酒,沈檀手中未及合上的漆匣,以及其中的墨与书,最后落在卫琢沉静的脸上。
“母亲?”
沈檀忙起身。
“听闻你外借了幽谷泉鸣,我顺路来看看。”
高华鸢语气平淡,走到主位坐下。卫琢已为她斟了杯温茶奉上。
她接过,却不饮,目光在儿子与儿媳之间逡巡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本不该来扰你们清静。”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乌木小盒递向卫琢:
“只是有件旧物,思来想去,觉得今日交予你,最是合适。”
卫琢双手接过,只觉木盒入手微沉,漆色黯旧,边角圆润,是常年摩挲所致。
她依言打开,盒内衬着暗红色绒布,上面静静卧着一枚印章。
非金非玉,乃是精铁锻造,印纽为简约的狴犴造型,獠牙微露,怒目圆睁,威严自生。印身黝黑,布满细密的暗红色纹路。
印面阴文篆刻四字:
中馈之衡。
“此乃老国公当年为我所铸私印。”
高华鸢的声音在清凉的空气中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中馈’指主妇之职,为权衡、持正之意。他以此印告我,执掌家宅,非仅调度米盐、管束仆婢,更须持心公正,权衡利弊,如持衡器,不偏不倚。”
“这家门荣辱,一半系于外廷风云,一半系于内宅稳当。往日我执此印,今日...”
她的目光落在卫琢身上,那里面是一种沉重的、毫无保留的托付。
“你入府一年,行事章法有度,理事条理分明,外柔内刚,慧眼独具,颇有我当年几分样子。更难得是,你心有沟壑,不囿于方寸之地。”
“此印,今日予你。自明日起,府中一应事务,你皆可凭此印裁夺调度,无需事事回我。库房钥匙、内外对牌、历年账册,秦嬷嬷明日会悉数交到你手中。”
卫琢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呼吸微滞。
她料到迟早要接过管家之责,却未想到是在周年之日,以如此郑重、且寓意深远的方式。这枚“中馈之衡”,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责任、信任,是一种将她视为家族支柱的认可。
沈檀亦是动容,看着卫琢,眼中满是支持与骄傲。
卫琢稳了稳心神,将乌木盒小心置于几上,起身,敛衽,对着高华鸢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母亲信重,儿媳惶恐,亦不敢辞。必当恪尽职守,持衡守正,不负此印,不负沈家。”
高华鸢脸上的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刚厉,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你担得起。”
她起身,亲手将铁印放入卫琢掌心,合拢她的手指。那印章冰凉沉重,质感独特。
“治家如御军,慈不掌事,然苛察亦失人心。这其中的尺度,你日后慢慢体会。”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神情关切的儿子,语气多了些深长的意味:
“叔谨虽心性纯良,有时却也需你在旁提点、扶助。往后的路是你们并肩而行,如何走,你们自己定夺。只牢记,既为一家,同气连枝,荣损与共。”
这话里的期许与重量,卫琢听得明白。她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铁印,只觉得一股热流自掌心蔓延至心间,沉实而有力。
“儿媳谨记。”
高华鸢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你们自便吧。”
说罢,如来时一般,利落地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冰气氤氲,果香清幽,琴似乎还在角落余韵未绝。矮几上,一边是沈檀精心备下的瓜果酒酿、文房清玩,一边是高华鸢交付的沉铁之印,中间还放着沈植遣人送来的墨与书。
沈檀看着卫琢凝望着掌中铁印的侧脸,那侧脸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坚定。他心中满是感慨,还有一丝因自己似乎总被照顾而产生的赧然,低声道:
“夫人,母亲将这千斤重担交给你,我却只能送你这些不成器的小玩意儿,还要累你日后更操心…”
卫琢闻声抬眸看向他,沈檀脸上有喜悦,有感动,也有因自觉无力而生的淡淡沮丧。他总是这样,赤诚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心中那根因接印而微微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将铁印仔细收入盒中,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为他也为自己将空了的玉盏重新斟满那碧莹莹的荷叶露。
“琴音清耳,瓜果清心,礼物合意,怎会是不成器?”
她将酒盏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比往常多了几分近乎宽慰的柔和:
“外间风雨,自有高处之人应对,府内琐细,我既应承,便会料理妥当,你…”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
“做好你的沈叔谨便是。”
“读书、弹琴、交友、甚至将来为官做事,但凭本心,无需为迎合谁而勉强,家里有我。”
“家里有我”。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像定海神针,稳稳地锚住了沈檀那颗因今日接连冲击而有些飘摇的心。不是“我帮你”,而是“有我”。这是一种并肩而立、甚至隐隐让他可以依靠的话语。
巨大的暖流轰然冲上心头,堵住了喉口,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只重重点头,端起那盏冰凉的荷叶露,仰头一饮而尽,借此掩去眼底瞬间涌上的热意。
卫琢不再多言,也端起自己那盏慢慢饮着。
窗外,暮色已完全合拢,深蓝色的天幕上,隐约可见几颗早出的星子。竹林在晚风中发出连绵不断的、温柔的涛声。阁内,烛火不知何时已被长安悄悄点燃,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静谧天地。
这一周年的黄昏,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曲清风般的琴,一盏清凉沁脾的酒,几样合心意的礼,一枚沉甸甸的印。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那层隔在两人之间、客气而透明的障壁,仿佛被这共同接收的信任与期许,被这平淡日常里悄然累积的点点微光,融化开一个缺口。
未来的长路依旧蜿蜒向未知的远方,风雨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角。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竹风微凉、烛影摇红的听雪阁中,他们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生命轨迹,已更深地交织在一起。
他是她可以稍稍放松警惕、展现真实情绪的家人;而她,是他可以安心托付后背、并为之努力成长的依傍。
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远方的气息。卫琢握了握袖中那枚冰凉坚硬的“中馈之衡”,又看了看身旁正小心翼翼将沈植所赠之书收好的沈檀,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沉静与明晰。
日子,还长着呢。
眨眼间,深秋的寒意已渐渐侵骨。诚国公府西跨院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映着青砖灰瓦,越发显得这处院落沉寂萧索。
沈植踏着满地湿滑的落叶,穿过月洞门,走向自己住了二十年的院子。
今日他告了假,专门来取走最后一批私人物件。尚书府虽早已布置停当,但这里还有些东西。
一些不便让外人经手的书信札记,以及几件他少年时颇为珍视的旧物,需要他亲自来收。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透枯叶后的腐败气息,混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羹香气。那是卫琢嫁入诚国公府中后新添的习惯,据说她不喜饮食过于油腻,又因着沈檀备考,需将膳食合理配置,常让小厨房备些清爽的汤水点心。
这细微的变化,让这座他从小熟悉到骨子里的府邸,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陌生的、属于“外人”的气息。
穿过回廊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前方不远处,临水的敞轩里,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
是个女子,穿着素净的秋香色褶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披风,身形挺拔修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她微微侧着身,正看着池中几尾残荷,秋风拂过,吹动她鬓边几缕未簪妥的碎发,也吹得池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沈植不需靠近,却几乎立刻就知道她是谁。
卫琢。
那个在御前宴席上,胆敢直言通商之策,引得满朝哗然,最终被老皇帝金口赐婚给他那个“不成器”三弟的女子。
自上一回他二人在府中遇见,如今也一季过去,这段时日朝中事忙,每每长青来报,几乎都是说一句“三少夫人恩威并施,府中安好。”
由此看来,原本因后继无人而摇摇欲坠的诚国公府,竟因这卫家女的到来重振旗鼓了。
着实有趣。
沈植忽地不那么急着袭爵了,他倒是想看看,这三弟媳对沈家之事如此上心,究竟能否扛起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