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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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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猛地扯下臂上的孝布,狠狠掷于地上。那一片素白,落在暗色的地板上,刺目惊心。
高华鸢伸出的手顿住,悬在空中,又悻悻地落下。
沈植向后退去几步,直到他认为高华鸢如何伸手也抓不住自己才停下。他挺直了脊背,仰起脸,屋外的夕阳照着他麻衣孝服下被掩盖着的紫袍,他依旧像一个孩童般,在母亲面前置气般展示着自己的尊贵。
如今,他已官至尚书令,此乃文官之首,可他也不过二十二岁。如此功绩,红了整个戊朝官员的眼,只有他知道,为了这一天,他吃了多少苦。
“我今日来就是通知太夫人,我沈植要袭爵。”
他拔出头顶的发簪,乌发披下成了高尾,高华鸢猜出他要做什么,却没有制止。她是最了解沈植的人,他已经决定了,今日前来,必不可能被说服。
沈植抽出腰间的匕首,寒光四射,照应着母子二人的脸。
“这是我十岁生辰时,父亲送我的礼物。”
说完,他高举匕首,快速地削下了自己的一缕发丝。青黑的头发于空中飘落在地上,匕首也眨眼间收刀入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我将它还给你,自此,你不再是我的母亲。”
话音飘落在地,沈植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大步离开了正堂。
这二十数年的母子情分,就在这一刻如烛焰燃尽般断灭了,此后他同这个家,再没半点关系。
暴雨如注,随侍的近卫前来撑伞,却被这位尚书令狠厉的神情吓得退却了,不敢再上前。
感受着珍珠般的雨点砸在他的身上、手臂上、面颊上,沈植恍惚间又想起了儿时的旧事。年幼时,每当天空响起雷声,三弟沈檀总要啼哭不止,非叫母亲抱着哄着才能缓解,就连家中最小的四弟沈樟都比他要胆大些,因此,他总是有些不明白的。
日子久了,沈植渐渐明事理,才知晓了次次母亲怀抱着沈檀呢喃安慰,不尽是因为他惧怕雷声。沈植也做过幼童,他也会怕,可每每将他护在怀中的只有乳母。
他从乳母的只言片语中知晓,母亲不是可怜沈檀胆小,只是偏心而已。
而如今,慈祥的父亲去了,照拂他的兄长去了,连乳母也...
沈植闭了闭眼,不愿再去想。
跨出朱红的门槛,他顿住了脚步,可终究没有回望。诚国公府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这里的一事一物、一花一叶,他都是那样熟悉。他在心中最后勾勒了一遍家的样子,而后,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尚书令的金顶轿,永远地和这座宅院分割开了。
今岁的雨水似乎格外眷恋真定城,一连数日,淅淅沥沥,将庭院里那株老海棠的叶子打得七零八落,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暗红。
尚书令府的书房里,沈植对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出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柄匕首。冰凉的刀鞘触及掌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他拖入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湿冷的清晨。
那应是他六岁的冬天,或许更早。记忆里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亮不透,校场空旷,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握对于幼小手臂来说过于沉重的木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动作。掌心很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黏在粗糙的木柄上,每一次挥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腿也早已麻木,只是在机械地移动。
“不对!腰要沉,肩要松,再来!”
母亲高华鸢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廊下传来,冷硬,没有一丝温度。她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只是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咬紧牙关,憋回眼眶里疼痛和委屈而涌上的泪水,再次挥剑。
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反复踩踏和霜冻,滑得厉害,一个趔趄,他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瞬间,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裤腿,他想哭,想喊疼,想扑进母亲怀里。可他抬起头,只看到母亲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上前。旁边侍立的老仆露出不忍的神色,刚要挪步,便被母亲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自己站起来。”
母亲的声音比寒风更冷:
“沈家的孩子,没有这么娇气。”
那一刻,巨大的委屈和被遗弃般的冰冷感如同校场上的寒风,将他幼小的心脏彻底冻住。
他咬着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用尽全身力气,沈植才撑着剧痛无比的膝盖,摇晃着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只是死死盯着母亲,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灌进了这严寒。
而就在同一时刻,距离校场不远的一处假山石后,一个五岁左右、裹得像个小圆球似的男孩,正偷偷扒着石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害怕又担忧地望着校场上的二哥。
那是沈檀。
沈檀记得很清楚,他原本在房里玩七巧板,听到外面寒风呼啸,忽然想起二哥还在习武,便偷偷溜了出来。他看到了二哥摔倒,看到了二哥膝盖上迅速洇开的红色,也看到了母亲迟迟不肯上前的身影。
沈檀吓坏了,他想冲过去帮二哥吹吹,就像奶娘对自己那样,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奶娘紧紧拉住,捂住了嘴。
“三公子,可不能去!”
奶娘在他耳边急急地低声说:
“夫人吩咐了,二公子练功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沈檀在奶娘怀里挣扎,眼泪汪汪,不明白为什么二哥疼了不能去安慰。他看见二哥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了,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咬破了。他好着急,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贪玩磕破了手,母亲给他涂了一种凉凉香香的药膏,很快就好了。
对!药膏!
趁着奶娘不注意,沈檀像条灵活的泥鳅,挣脱开来,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那盒宝贝似的药膏,紧紧攥在手里,又偷偷溜回假山后。
二哥好像练完了,正一瘸一拐地跟着母亲往厢房那边走,沈檀瞅准母亲和下人离开二哥身边的空隙,鼓起勇气跑过去,一把将还带着体温的药膏塞进二哥冰凉的手里。
“二哥,给,涂这个,不疼!”
他仰着脸,努力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沈植愣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盒精致的药膏,又看看弟弟那张满是关切和紧张的小脸。没等他反应过来,母亲高华鸢已经闻声折返,脸色骤然沉下。
“檀儿!谁让你过来的?”
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小沈檀被母亲的脸色吓住了,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倔强地小声说:
“二哥流血了...疼...”
高华鸢面色一顿,却紧接着变回了脸色,厉声道:
“带三公子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再来校场。”
沈檀被嬷嬷抱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生气。而留在原地的沈植看着弟弟被抱走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膝盖上已凝固的血迹,那颗刚刚泛起一丝微澜的心,重新沉入了更冰冷的深渊。
许多年后,在这秋雨连绵的书房里,已成年的沈植回想起那个清晨,记忆中鲜明的依旧是膝盖的剧痛。寒风的刺骨、母亲的冷语,以及掌心药膏那种彻骨的冰凉,那是不被爱的证据。
雨依旧下个不停,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段错位的童年奏一曲悲凉的哀歌。
清晨,东宫书房窗外的银杏叶正以一种近乎绝望的灿烂,燃烧着最后的金黄。
徐珩记得很清楚,往年每每这时,太傅沈榆迈进书房门槛的刹那,总有一片叶子恰好打着旋,擦过他的肩头,落在他殷红色的官袍补子上,像一枚小小的徽记。
“殿下。”
沈榆的声音总是那样,清润温和,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今日我们讲《贞观政要》中‘君臣鉴戒’一篇。”
徐珩那时刚满十五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尚未被宫廷磨平的光亮,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和田玉镇纸,心思却不在书上,反而盯着沈榆袍角那片银杏叶,忽然问:
“太傅,若有一日,我做了皇帝,也能像太宗皇帝一样,有魏徵这样的直臣吗?”
沈榆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接住又一片飘落的叶子,指尖捻着叶柄,目光却投向庭院更深处,那里有几株晚开的木芙蓉,在晨光中舒展着淡粉的花瓣。
“直臣易得,明君难求。”
他转过身,将那片银杏叶轻轻放在徐珩摊开的书页上,叶脉在金黄的纸张上印出纤细的阴影。
“魏徵敢言,是因太宗愿听、能容、会改。”
他看向年轻的太子,眼中是师长特有的期许与告诫的清明。
“为君者,胸襟气度,有时比权术谋略更为紧要。而这胸襟,需在风雨中撑开,在得失间锤炼,非一日之功。”
他的话,如同他这个人,不疾不徐,却总能稳稳地落在徐珩心头最需要指引的地方。徐珩的生母早逝,父皇忙于朝政,威严有余,亲近不足,沈榆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传授经史子集、治国之道的太傅,更是填补了某种情感空缺的、亦师亦父的存在。
他会在他背不出书时耐心引导,在他因射箭输给伴读而生闷气时,带着他去校场,亲自示范如何调整呼吸、稳住臂膀,然后在他终于射中红心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也会在他对某些朝政处置感到困惑、甚至微有不满时,用春秋笔法、历史典故,一点点剖开表象,让他看到帝王平衡之术背后的无奈与深意。
那种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漫长而注定荆棘密布的路上,身边始终有一盏灯,温润地亮着,照亮脚下的坎坷。
“殿下!殿下!”
东宫总管太监连滚爬地冲进书房,脸上血色尽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刚...刚从诚国公府传来消息,沈太傅...沈太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