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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

  •   沈檀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冰冷空旷的偏厅里低低回响,像受伤的幼兽,茫然又绝望。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路,也掩埋了归途。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指尖,转眼已是腊月尽头,年关将至。诚国公府西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些。

      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是“喜鹊登梅”的图案,红艳艳的,给这满室书卷气添了几分年节的喜庆。只是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阴阴沉沉,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雪。

      沈檀趴在书案上,对着摊开的卷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谏议大夫这官职,听着清贵,实则琐碎。每日里不是整理前朝旧档,就是起草些无关痛痒的奏疏,或是被指派去参加各种冗长而无意义的朝会、宴席。同僚们说话总是云山雾罩,一句话能绕三个弯,他听得头疼,更不知该如何接话。

      前几日,有位老御史在朝会上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言之凿凿。散朝后,几位同科拉着他去吃酒,席间有人提起此事,挤眉弄眼地说:

      “那位被上奏的侍郎,可是李阁老的门生。李阁老如今圣眷正浓,这弹劾...怕是要不了了之喽。”

      沈檀当时便问:

      “既有实证,为何会不了之?”

      同科们面面相觑,随即哄笑起来:

      “沈兄啊沈兄,你还是天真。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事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他不懂。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罪便该罚,为何要顾及什么门生、什么阁老?

      更让他头疼的是前日发生的事。

      礼部筹办祭天大典,需要谏院派人协理文书。这本是桩简单的差事,可负责的郎中却私下找他,暗示若他能“通融”一二,在采买清单上做些手脚,好处自然少不了。

      沈檀当场便冷了脸,不容置疑道:

      “此乃祭天大典,关乎国体,岂能儿戏?”

      那郎中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转头,沈檀就听见隔壁值房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公子哥,不通人情世故,这点油水都舍不得漏,往后谁还肯与他站在一队?想来日后碰壁次数多了,也就自觉无趣,早晚回家吃喝玩乐去了。”

      他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真的适合这里吗。

      这个处处讲究“和光同尘”、处处都是“人情世故”的地方。

      他想起二哥沈植那张永远冷峻深沉的脸,想起母亲高华鸢眼中那不容忽视的期望,想起卫琢,想起她也许正期待着他能有所作为。

      肩上的担子,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与沈檀的惶惑不安相比,卫琢的日子却看起来堪称完美。

      年关将至,国公府内外事务繁杂。祭祖的准备、年礼的置办、各房用度的核算、人情往来的打理,繁杂不堪。高华鸢将大半事务都交给了她,卫琢处理起来,却毫不忙乱、游刃有余。

      她天生对数字敏感,心思又缜密,加上有经营悬壶堂的经验,这些高门内务,虽繁琐,却难不倒她。

      与此同时,悬壶堂的生意越发红火。

      年关是疫病易发的时节,药材需求大增,卫琢早早便让周掌柜备足了货,又推出了几款适合冬日进补的成药药包,很受百姓欢迎。账册上的数字,以令人心安的速度持续增长。

      白日里,她是精明干练、无可挑剔的沈三少夫人,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对账时,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药材名目,她眼中才会闪过一抹真实的光彩。

      那是属于卫琢、而非沈三少夫人的光芒。

      不仅如此,丈夫沈檀,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他说不上有什么大能耐,但心地纯良,待她真诚。自从那夜敞轩谈话后,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尊重。

      他不再试图用那些风花雪月来讨好她,反而会偶尔请教她一些朝堂上听来的、关于赋税或民生的问题,虽然问得稚嫩,但态度认真。

      婆婆高华鸢对她更是满意,已经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感慨:

      “有你在,我总算能放心了,这是叔谨有福,沈家有福。”

      父亲卫青的仕途,也因着与沈家这层姻亲关系更加稳固。老徐帝对他愈发信重,似乎隐隐有将他擢入内阁的意向。

      金银不缺,地位稳固,家人安康,夫君听话,婆母喜爱。放眼整个真定,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圆满的贵妇人。

      可卫琢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精心地掩盖了起来,表面上锦绣斑斓,底下却是一片虚浮。

      她每日醒来,按部就班地扮演着“沈三少夫人”的角色,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庶务,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官眷,说着得体而乏味的话语。然后,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那点不甘与郁闷,便会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暗礁,刮擦着看似平静的心湖。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偌大的国公府,这精致的生活,像一座华美却冰冷的牢笼。而她,是那只被供养得羽毛光亮、却再也飞不起来的鹰鸟。

      这一夜,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红,偶尔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檀和卫琢并排躺在宽敞的雕花拔步床上。锦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却隔不开各自心头翻滚的思绪。

      沈檀仰面躺着,睁着眼看帐顶繁复的绣纹。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像是他此刻理不清的官场迷局。

      他又想起白日里那位郎中的暗示,想起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笑,想起自己那番义正辞严却可能得罪人的拒绝。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太天真,太不通人情世故?

      母亲和卫琢,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困难。他悄悄侧过身,想看看卫琢睡了没有。

      借着帐外透过来的炭盆微弱的红光,他看见卫琢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正望着帐顶,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沈檀心里一紧。

      她也没睡。

      “夫人?”

      他试探着,轻声唤道。

      卫琢似乎惊了一下,眼睫颤了颤,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看他:

      “还没睡?”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沈檀就是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和他相似的、无法安放的烦躁。

      “我...我有点睡不着。”

      沈檀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暖意。

      “你也是吗?”

      卫琢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是府里有什么事烦心?还是...”

      沈檀顿了顿:

      “还是我又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忐忑。卫琢听在耳里,心中那点郁结,忽然就化开了一丝。这个傻子,自己满腹愁绪,倒先来担心是不是惹了她不高兴。

      “没有。”

      她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帐内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

      “你很好。”

      “府里也很好。”

      沈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夫人为何不开心?”

      卫琢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檀如此敏锐,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许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也不知道。”

      她实话实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

      “就是觉得,有些闷。”

      沈檀眨眨眼:

      “闷?”

      卫琢轻轻点了点头,回道:

      “嗯。”

      望着帐顶,那些精致的绣花纹路,此刻在卫琢的眼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每日都是处理那些事,见那些人,说那些话。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合乎规矩的事,就连笑,都要算好角度和时辰。”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太贪心了吧。”

      “有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富贵,却还在这里无病呻吟。”

      话音刚落,沈檀立刻开口:

      “不是无病呻吟。”

      沈檀立刻反驳,语气认真:

      “夫人,你不喜欢这些,对吗?”

      卫琢侧目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

      “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规矩,不喜欢为了所谓的‘体面’和‘人情’,就要违背本心去曲意逢迎,更不喜欢明明心里看不上那些只知清谈、不干实事的所谓‘清流’,却还要装作与他们和他们的亲眷志同道合。”

      她越说越快,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那些积压了许久的郁闷倾泻而出: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简单直接解决的事,非要绕上七八个弯?为什么真心实意的话没人听,反倒是那些粉饰太平的漂亮话大行其道?为什么我想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总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俗气’、‘钻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激愤。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在一个她一直看做是“外人”的沈檀面前,展露内心最真实的迷茫与不甘。

      说完,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声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落雪声。

      卫琢有些后悔了。

      她说得太多了,太直白了,她不敢深思,沈檀会怎么想。

      他一个托生在国公府的勋贵之后,一个从没吃过苦、挨过饿、见过苍生真实模样的闲散公子,会不会觉得她太不知足、太不识好歹?会不会觉得她不像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贵妇。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沈檀忽然轻声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夫人。”

      他唤她,声音里没有半分嘲笑或不解,只有全然的了然与支持:

      “你说得对。”

      “那些规矩,那些装模作样的虚情假意,我也讨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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