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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日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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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我总被同一个梦境纠缠。梦里总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用低沉的声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要你,在珊瑚枯败、海浪呜咽时,忘掉同我共赏的日出,忘掉我鱼尾摆动的韵律。”
每次醒来,枕边都带着潮湿的咸味,像是海风刚刚造访过。
七月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我翻箱倒柜地找儿时的旧物,终于在书架最底层摸到一本硬壳日记。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卷起,像是被海水浸泡过又晒干。
2018年7月14日雨
今天在海边遇见一个漂亮的哥哥。他的眼睛像最深的海水,身上有淡淡的海腥味。他说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2018年7月15日阴
我又去找他了。他说他没有名字,我给他取名“遇安”。他笑了,眼睛里有细碎的星光。
2018年7月16日晴
遇安今天格外好看,像是精心打扮过。他送我一枚银蓝色的鳞片,说是捡到的。鳞片在月光下会发出柔和的光,我要好好珍藏。
2018年7月18日多云
遇安已经两天没来了。我把鳞片贴在胸口,希望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合上日记,我鬼使神差地走向童年常去的那片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暖金色,礁石上爬满了慢悠悠的寄居蟹。我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划着“遇安”两个字,潮水一来,字迹就消失了。
“在找什么?”
声音很轻,却让我的心猛地一颤。我不敢回头,怕这又是梦。
“阿砚。”
这一声呼唤,让我瞬间红了眼眶。转身时,海风正好掀起他白衬衫的衣角。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遇安……是你吗?”
“是我。”他微微一笑,锁骨下方的银蓝色鳞片若隐若现,“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把这些年的梦境和日记的事都告诉了他。他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我脸上。
“那枚鳞片……”我忽然想起日记里提到的礼物,“我不小心弄丢了。”
“没关系。”他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我再给你找一片就是。”
“那种鳞片很特别,不像是普通鱼类的。”我试探着问,“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人鱼吗?”
遇安轻轻扯开衣领,那片银蓝色的鳞片完整地显露出来,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就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我来自深海,阿砚。”
“那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
“人鱼不能与人类孩童建立太深的羁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鳞片,“那几天,鳞片一直在发烫,我知道你在哭。我想回来,可是……”
“可是什么?”
“会引来天罚。”他垂下眼眸,“我不怕受罚,但怕连累你。”
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就像十年前那样。
“现在呢?还会受罚吗?”
“我用千年修为换了一副人身。”他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现在可以永远陪着你了。”
从那天起,遇安真的留在了我身边。他対陆地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深海的眷恋。
他第一次尝冰淇淋时,被冰得睫毛轻颤,却还是坚持吃完。可吃完后,他望着空掉的蛋筒突然说:“海里没有这么冷的东西,也没有你。”
我带他去花店,他对着桶里的玫瑰发呆:“为什么要把它们困在这里?在深海,花都是自由生长的。”
夜里他常给我讲深海的故事:发光的水母群像流动的星河,座头鲸的歌声能传遍整个海洋。每次说起这些,他的眼睛都会特别亮,像是倒映着海底的星光。
某个深夜,我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循声走到阳台,看见遇安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那片银蓝色的鳞片。鳞片的光泽似乎比往常暗淡了些,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了?”我轻声问。
他迅速收起鳞片,转身时已经换上往常的笑容:“没事,只是看看月亮。”
可我还是注意到了他指尖的轻颤。
最近他确实容易疲惫,有时说着话就会走神。我问起,他总是说还在适应陆地的生活。
今天路过海鲜市场时,他突然脸色发白,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这才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海水了。
“明天我们去海边吧。”我提议。
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再等等吧。”
望着他日渐苍白的脸色,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离开深海的人鱼,就像离水的花,终会慢慢枯萎。
但愿,这只是传说。
日子就这样在甜蜜与隐忧中流淌。遇安学会用手机,却总对着天气预报里的海浪图出神;他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可每次看到电视里的深海纪录片,筷子都会慢下来。
某个起风的黄昏,我们再次来到海边。遇安蹲在潮水边缘,任由浪花打湿裤脚。他闭着眼,像是在聆听只有他能听懂的海语。我站在他身后,忽然发现他后颈若隐若现的鳞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我连忙扶住。他的手冷得惊人。
夜里,我被压抑的咳嗽声惊醒。透过门缝,看见遇安站在阳台,月光照在他摊开的掌心——那片鳞片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蒙尘的珍珠。他轻轻触碰鳞片,指尖泛起细小的水珠,但很快蒸发在空气中。
“还需要多久?”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我推开门,他慌忙收起鳞片,唇角扬起惯常的温柔弧度:“吵醒你了?”
“遇安,”我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实话。”
他沉默良久,终于轻声说:“每片鳞片都需要海水的滋养。就像你们需要呼吸空气。”
“那我们明天就去海边,天天去。”
他摇头,眼神哀伤:“不够的,阿砚。就像你不能靠站在花园里活下去。”
第二天,我偷偷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人鱼的资料。在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里看到这样一段:人鱼离海,如花离枝。鳞色转灰之日,便是归期将至之时。
归期?我盯着那两个字,心直直往下沉。
周末我带他去了海洋馆。在深海展区,他隔着玻璃与一条银蓝色的鱼对视良久。那条鱼突然开始发光,像是回应他的注视。
“它在和你说话?”我轻声问。
“它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遇安的声音很轻,“我说这里就是家。”
可他的手一直贴在玻璃上,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触摸到故乡的海水。
那晚回家路上,他破天荒地问起:“阿砚,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回海里住一段时间,你会等我吗?”
“我会跟着你一起去。”
他笑了,笑容比月光还温柔:“傻子,你在深海里怎么呼吸?”
“那你呢?在陆地上不是也一样无法呼吸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
今早醒来,发现枕边落着一片细小的鳞片。不再是漂亮的银蓝色,而是像褪色的贝壳。我小心地收起来,不敢让他看见。
他还在睡,眉头微蹙,像是梦见了遥远的海。我轻轻触碰他锁骨下那片最大的鳞片,发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书桌上的日历显示,距离他来到我身边,正好99天。
航海日志的下一页,还有一句被我刻意忽略的话:人鱼舍鳞,以命续缘。百日之期,终须一别。
窗外的海平线上,乌云正在聚集。第一滴雨打在窗玻璃上,像谁的眼泪。
雨声渐密,我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计算着那个数字——九十九天。遇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一件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转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下雨了,今天不能去海边了。”
他笑了笑,伸手接住窗缝里飘进的雨丝:“雨水也是海水变的,不是吗?”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早餐时,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有些不稳,汤匙第三次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要不要去看电影?”我试图转移注意力,“听说新上映了一部海洋纪录片。”
他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还是算了。”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
“太像了,”他轻声打断,“太像海底了,会想家。”
这个词刺痛了我。这里才是他的家,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看见他低头时后颈新剥落的一小片鳞痕,像伤口般泛着淡粉。
电影没看成,我们改道去图书馆。在古籍区最角落的书架,我找到一本《海错图遗补》,书页已经发黄脆化。遇安在不远处的窗边看书,阳光透过雨后的云层落在他身上,我惊恐地发现他的轮廓似乎变得有些透明。
“你看,”他突然指着书上一幅插图,“这是深海的红珊瑚,我小时候常在那里玩耍。”
我凑过去,看见一幅精美的手绘插图。他兴致勃勃地讲述着珊瑚丛中的小鱼,声音却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循着声音来到浴室,看见遇安蜷缩在浴缸里,水龙头大开着,冷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浴缸边缘散落着几片剥落的鳞片,像凋零的花瓣。
“遇安!”
他抬起头,脸上水痕交错,分不清是水还是泪:“阿砚,我梦见了深海......”
我跨进浴缸,冷水刺得我一阵战栗。他靠在我怀里,身体冷得像冰。
“给我讲讲你的梦。”我轻声说,手指梳理着他湿透的头发。
“我梦见发光的夜光虫,像星空一样美......还有会唱歌的鲸群......”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我注意到他手臂上新增的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在陆地上正在慢慢枯萎。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海边。渔民们正在收网,我帮一位老人整理渔具时,状似无意地问起:“您听说过人鱼离开大海会怎样吗?”
老人眯起眼睛看向远海:“大海的孩子离不开海水,就像鱼离不开水。不过......”他顿了顿,“传说深海有种‘永恒之泪’,能保住离海人鱼的生命。”
“那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没人见过。也许只是传说。”
回家时,遇安正在厨房笨拙地准备晚餐。他哼着一首陌生的歌谣,旋律古老而忧伤。
“这是什么歌?”
“人鱼的摇篮曲。”他笑了笑,“母亲常唱给我听。”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转身时,我清楚地看见他耳后的鳞片又脱落了一片,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深夜,我悄悄翻开那本《海错图遗补》。在最后一页,用极淡的墨迹画着一枚泪滴形状的水晶,旁边注着:“永恒之泪,深海至宝,唯人鱼真心之泪可化。”
我轻轻合上书,看向床上安睡的遇安。月光下,他的睡颜安静得让人心疼。
真心之泪......要怎么才能让一条人鱼流下真心之泪?
窗外,潮声阵阵,像是大海在呼唤离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