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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时命天知 ...

  •   沈青折睁开眼,看见眼前熟悉而真实的景象,好半天才从惊悸中回过神来。

      身上很干净,估计是他那个留级生给清理的。

      时旭东正从外面回来,撩起帷帐,发现他坐起了身:“怎么了?”

      沈青折看着他,下意识道:“你去哪儿了?”

      又撒娇……

      时旭东心里一软,坐在了床边,抱住他,慢慢解释:“我觉浅,听到外面有猫叫就醒了,打开窗户,才发有只奶牛猫,可能是觉得屋里暖和。”

      沈青折跟着他去看,黑白花的猫吃得身上都是软乎乎的肉肉,珠圆玉润,趴在炕头睡得呼噜作响。被抱起来也不挣扎,只是喵了两声,然后扎在沈青折怀里接着呼噜呼噜。

      “跟小洛一样重,”沈青折抱着猫,“……这样更像坐月子了。”

      他抱了这一小会儿,就有些吃力了,递给了时旭东。

      看见他抱猫的样子,沈青折又想起来那个梦了,清醒过来只觉得有些荒谬好笑。

      “你应该不会用我的照片当屏保吧。”

      留级生抱着猫,看着他。

      沈青折的笑容逐渐消失:“不会吧。”

      ——

      他顶着眼下明显的青黑,和时旭东去马厩,准备出门。

      一边走,一边想,按照时旭东的德性,只要是他的东西就要收藏起来。就跟狗在院子里刨坑,把心爱的骨头藏好一样。

      也不是不可能……用他的照片当屏保。

      他从后面拽了一下时小狗的蹀躞:“我当时为什么会觉得你正人君子?”

      时旭东正在套辔头,叫他拽得后仰,勉强稳住身形。

      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

      时旭东想了想:“情人眼里出西施。”

      “脸大。”

      “沈老师脸小,”时旭东一本正经地说,“衬得学生脸大。”

      背后传来几声笑,沈青折揽住他的肩膀,往他背上跳。时旭东抄住他的腿弯,稳稳背起来。

      “稳重点,猫猫。”

      “你也稳重点。”沈青折说,“坏狗。”

      他挨着时旭东的耳后说话,热气喷洒,叫他耳后到脖颈都红了起来。

      背上的人又轻了一些,他背着轻轻松松,就想到青折中箭之后昏迷了这么多天,遭了这么多罪……

      “干完这票就放假吧。”

      沈青折直笑:“说得好像去做坏事。”

      但确实不算是好事。

      他们准备去绑架颜真卿。

      当然,必须先见面叙上一叙。若是颜鲁公能被说得回心转意,他必然会用自己能调动的一切资源护住他。

      顺便讹一幅字什么的。

      若是说不通……那便绑回剑南西川,让这位一辈子劳心劳力的老臣在成都安享天年。

      当然,有空给他写两幅字就更好了。

      听到沈青折的计划,时旭东立刻想到了自己绑卢杞的事情。

      要不怎么说是两口子呢,解决问题的思路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简单粗暴。

      “总觉得不会太顺利,”沈青折在他肩膀上蹭着,猫一样,毛茸茸的,“我和长安犯冲。”

      “迷信。”

      沈青折又是笑:“就迷信一下。”

      时旭东顿了顿,说:“回去之后,我们去建元寺求个符吧。觉慧大师……”

      “说谁迷信的来着?”

      “我迷信。”

      沈青折直笑,听见时旭东说:“我上辈子,还真诚地相信过鬼神的存在。”

      不然他的人生,仿佛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

      颜真卿似乎毫不意外沈青折的到来,倒是沈青折,看着这位满面沧桑的老人,怔然许久。

      面色平和,但由内而外透着气势,叫沈青折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谨慎以待。

      见了礼,沈青折与他相对坐下,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青折心意,我已知晓了。”颜真卿开口道,“此乃君命,如何避之?”

      沈青折愈发意外。在这位老人面前,自己的意图与心思恐怕藏都藏不住。

      他思索片刻:“既如此,某想劝鲁公少留几日,等待转圜之机。鲁公乃三朝重臣,世代忠烈,陛下如今受奸人蒙蔽,想必过几日,定会回心转意——”

      “是你着人绑的卢贼?”

      卢贼,就是说卢杞吧?

      沈青折茫然,他没有绑过卢杞啊。

      束手立在旁边的时旭东心虚地别开脸。

      沈青折努力回想,他这么些天一直昏着,醒了就在跟时旭东……嗯,拉拉扯扯没羞没臊。

      难道是睡梦里心有不甘,大喊“卢杞害我”,然后时小狗帮他报仇去了?

      他只能说:“某当日中箭落马,昏迷日久,不知外界又发生了何事?还请鲁公解惑。”

      颜真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昨日卢侍郎叫人扒了衣服,扔在宅院门口,说是后宅妒妇所为……”

      沈青折听得津津有味。

      “你……那人将卢贼绑去,叫他蒙羞,来日必得招致报复,”颜真卿道,“青折,小人之心,深不可测,若要他记恨上了才叫不妙。”

      罪魁祸首皱起眉头。

      沈青折无奈:“大约是杨炎党人所为?”

      “或许是,”颜真卿显然不信,“但是当街刺杀此事,并非卢杞所为,你若要报仇,切莫寻错了仇家,反而招致祸患。就老夫所知,那箭是淮西的箭。”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

      由平叛之勋的功臣,走向了唐庭的对立面,也是颜真卿此次要宣慰的对象。

      沈青折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无辜波及,只是:“李希烈为何要杀杨炎?”

      “青折久在剑南,或许不知近些年朝中事。”

      “愿闻其详。”

      进奏院报上也只是只言片语,人事任免,不是局中人,根本不知道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便只说几件事。今上刚刚继位之时,将送贺礼的李希烈杖责六十后,处以流刑。建中二年,因杨炎构陷,陛下缢杀刘晏。刘晏此人,先前因疏通漕运,与两河藩帅素有来往。六月,陛下屡次敦促山南东道节度梁崇义入朝,不就,决意派李希烈讨伐。”

      沈青折抬眼看他,面对的是一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睛,如箭一般盯住了他。

      他在颜真卿面前,摆着后辈与学生的姿态,但终究是剑南西川的节度使。

      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节度入朝的政治意义就在于此。与上任代宗的姑息政策不同,如今这位皇帝决意削藩,不入朝,换来的便是朝廷的讨伐。

      他与颜真卿短短的对视里,仿佛已经交换了许多信息。

      他继续道:“杨炎进谏,极力反对选任李希烈。李希烈昔日为董秦养子,董秦待其如亲子,然则被李希烈杀害,夺了位置。杨炎上谏曰……”

      颜真卿眯起眼,回忆着当时的话,而后道:“其为人狼戾无亲,无功犹强不法,使其平梁崇义,何以制之!”

      杨炎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也确实有看不起人的资本。不得不说,他当日这个判断还是异常准确的。

      如今李希烈的反叛,正中了他当日的谶言。

      沈青折思索片刻:“狼戾无亲……鲁公此去,怕是……”

      “有去无回。”颜真卿帮他补充了他不敢说的话。

      “正是。”

      “青折今日来访,便是要劝我不要去。说稍待几日,等转圜之机,那转圜之机……”颜真卿忽然抬眼看他,“便是你要生造的转圜之机。”

      沈青折长长吐出口气:“正是。”

      “你是准备也绑了我?”

      沈青折一笑:“定不会是绑卢杞那般。”

      目前是解释不清了,干脆认了。

      他继续道:“来此之前,某确实想将鲁公绑去蜀地,在西川颐养天年,顺便提个报头。便是西川月报。”

      “你那月报,我也常看,”颜真卿笑了笑,“来此之后呢?”

      沈青折沉默了很久,而后说:“是某想岔了。鲁公对于朝廷局势,比某更清楚,明知有去无回,却计不旋踵,去不思归……”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此等高义,某此举,反而是折辱了鲁公。”

      他说着,稍稍后撤,下拜叩首,却叫那老人把住了手臂抬起。

      颜真卿略笑了下:“竟是比老朽还要瘦些,看来蜀地山水也不养人,老朽还是另择去处,颐养天年罢——汝州甚好!”

      沈青折被他抬起,忽然察觉到,颜真卿对自己,似乎格外了解,也格外……宽和?

      仿佛是对家中的子侄一般。

      颜真卿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平缓道:“剑南西川那场仗,你打得极漂亮。若无那一仗,怕是当日吐蕃便要入寇长安。”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对着皇城方向拱手:“老臣身死而不足惧,唯望太平无事,圣上安康。”

      ——

      沈青折离开许久,颜真卿背着手,站在书房中,忽然道:“拿笔墨来。”

      他展开纸,挥笔写下:“真卿奉命……”

      七十余年,不知奉了多少命,做了多少事,奔波劳苦,未曾有一次如今日这般,有着大限将至之感。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止缘忠勤,无有旋意。然中心悢悢……”

      如何不会悢然悲怆?

      思及他己身,三岁丧父,由母亲教导;二十六岁,进士及第,仅仅四年后母亲病逝。宦海浮沉,一朝乱起……

      一家三十余人,甚至凑不出完整的尸首。他几番寻找,才在常山找到了侄子季明被砍下的头颅。

      从兄杲卿被叛军俘虏,高骂安禄山,被勾出舌头,血肉模糊,仍旧痛骂不止,直至气绝。

      十岁的儿子,被他自己亲手送去当了人质。

      然则……

      “始终不改。”

      他挥笔写道:

      “千百年间,察真卿心者,见此一事,知我是行,亦足达于时命耳。”

      “人心无路见,时事只天知。”

      ——

      沈青折放下这幅颜鲁公派人送来的奉命帖,长长叹了口气。

      “还有一张。”

      时旭东展开来一张大纸,上书四个大字。

      西川月报。

      沈青折看着,笑了下,而后嘴角重新拉得平直,一语不发。

      他看向小院里未化的积雪,仿佛见着千百年来在长安落着的雪,掩去了底下的污糟,在冬日阳光下面,粼粼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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