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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尼古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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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在前庭大门平稳停下,驾驶座上的人悄悄瞄向后视镜。
“下车。”游先礼在自家门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他在跟谁讲话,司机见自家老板在后座八风不动,便不敢挪动一寸屁股。空气僵滞了五分钟,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听见后排传来游霜的声音──“游医生,你到家了。”
后面没人应,也没开车门的声音。
王刀感觉后颈发凉,伸手调高空调温度。他煎熬地摩挲方向盘上的纹路,打开雨刮器清洁车玻璃,左晃右晃,看得眼晕。
游先礼这次加上名字:“王刀。”
王刀立即关了雨刮器,应了一声。
“你的头还痛吗?”游先礼问。
游霜轻皱眉头,狐疑地望向驾驶座,从未听说两人有交集。
王刀手指粗砺,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额头的伤疤,憨厚笑道:“不疼咧,谢谢您。”
“头晕吗?”
“不晕不晕。”
“嗜睡吗?”
“您放心,每天十一点睡,七点自然醒,不用调闹铃。”
“手脚会经常麻痹吗?”
“蹲厕久了就会。”
“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王刀扭头望着游先礼,真心实意地说:“多亏了您啊游医生,说多少次谢谢我都还觉得不够。”
游先礼重新靠着椅座,“不用,下车吧。”
王刀的笑容瞬间僵住,“这……”他犹豫地看向游霜。
游霜瞪他,嫌他不够硬气,没眼看他,随意扬了扬手。
下车,关门,车内只剩两个同姓氏的男人。
待王刀的身影消失于围墙之外,游先礼才开口:“理由是?”
游霜抿着嘴,顽固地盯着车窗不说话。
游先礼久久等不到答案,歪头看他表情,“游霜?”
被点名的人,脑袋从45度转成90度,给游先礼留个后脑勺。兀自斟酌了好久,直至日落了,光线暗下来看不清表情,游霜才很小声地说:“我腻了。”
游先礼无声凝视那颗后脑勺。
“我们已经相处二十多年,我以为关系质变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发生,但实际上我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新鲜感。”
他越说越快,接近喘不上气的语速去表达,“所以我有点腻了,而且异地恋,我真没法等。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耐心不足。”
“分手,可以吗?”
游霜一口气说完,低着头,抠指甲边缘的死皮,那块皮肉被他抠出血了。他摁住伤口,用余光打量游先礼的手,那双手交握在一起,像在捏紧什么东西。
良久,他听到游先礼轻叹了一声,用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口吻说:“蛋蛋,或许我在要不要跟你进入恋爱关系这一点上可以保留决定权,即便你会伤心,我也必须要考虑作为年长者的责任。”
游霜捏了一下鼻子,继续听他说。
“但如果你说要分手,我是没有选择权的。”
游先礼讲完,开门下车。
车门一关,游霜双手捂脸,叹气,搓揉脸颊。
很快地,窗外再次响起动静,游先礼打开他那侧的门。
游霜抬头,眼眶通红望着他。
“下车。”游先礼又说了一次。
游霜迈开一条腿,支撑着座椅站起,低眼闷声说:“还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分手要有始有终吗?”
话音刚落,游先礼弯腰将他抱起,往屋内走去。
游霜起初挣扎两下,慌张地看向门口,那里没有任何人,任何监控。于是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环住游先礼的脖子,安静靠在他叔叔怀里。
他闻到游先礼身上熟悉的气味,冷冽的消毒水味,还掺杂着或许是洗手液,或许是沐浴露留下的柠檬清香,看来游先礼的戒烟计划取得很大的进展。据他所知他们科室曾经被笑称是雾化科,可这段时间他们每一次见面,游先礼从未让他闻过香烟味。
游霜撇了撇嘴,脑袋搁在游先礼的肩上。
当然是舍不得的,他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叔叔,又说了一次对不起。今夜过后他们也许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相处方式,游霜明确地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破罐破摔把两人推向这种没有退路的关系。如果维持普普通通的叔侄关系,至少一家人可以演皆大欢喜。
现在呢,他觉得自己生病了,见不到叔叔时难受,见到面了更难受,看着对方的脸,要做好下一秒失去他的心理准备,不是更残忍吗?
他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分手到来的那天,现在亲手结束了这段关系,却并未感到解脱,反而像从风景很好的高楼一跃而下,转眼之间什么都失去了。失重感将会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与此同时他要独自忍受骨肉剥离的痛楚。
他想,他再也不敢拥有什么,拥有越多,失去的时候就越痛。
游霜咬住游先礼肩膀,用尽最大力气在上面留印,像在发泄,对抗,埋怨种种的不公。游先礼把他放到卧室大床上,低头看了眼肩膀,衬衫洇出了浅浅的血印子。游霜死不松口,游先礼用手指拨他的耳朵,刮他的脸颊,像逗猫狗一样发出“嘬嘬”两声。
游霜松开嘴,侧躺在床上喘气,嘴角竟然自己咬破了,眼睛红红的,龇牙咧嘴很不忿地说:“快点弄完,我等会儿要回家!”
像一种未被驯化的幼犬。
游先礼看了眼时钟,七点二十,夜晚还很长。
他进卫生间洗了澡,站在淋浴下看着手背那些沿青筋流淌的水痕。翻个面,水痕流经他的掌心,手腕。皮肤的每一寸都落下了斑驳的水纹路。
没有新鲜感吗?游先礼心想,这真是一记不痛不响的耳光,把过去共存的、流走的岁月通通否定了,抛弃了。打在身上不觉得疼,实则却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子。
游先礼关了淋浴,围着浴巾走出去,看见游霜趴在床上,西装外裤丢了一地,身上剩一件衬衫。
就连送他的领带,也被丢在地上。
游先礼拾起领带,抓着游霜的手腕,反捆,收束,打结。他用掌心打了一下游霜的大腿,叫他抬起腰,“跪好。”
游霜膝盖撑着床,没有手臂支撑,打滑了两次就趴在床上,懒得动了。
…
…
…
游霜停下动作,失神地盯着面前那张脸,他幼时依赖的人,长大后喜欢的人,现在又即将失去的人。
如果他们是两个不相干的人,谈一场恋爱至于这么坎坷?但如何互不相干,感情还会这么深吗?游霜觉得他和游先礼的关系像一段无法解释的悖论,因为亲情而过度依赖,却又因为亲情而不得不分开。
一股,两股,源源不断的清泪从游霜眼眶中涌出。游先礼定定地打量他的眼耳口鼻──游霜嘴唇微张,下唇轻轻地颤;那双在他梦中出现过很多次的眼睛,湿润的,像荔枝核的眼睛,眨了眨眼,流出两行泪;他长翘的睫毛此刻被眼泪打湿了,沾粘在一起;他的鼻梁刚出生时不见得很高,两岁之后越发高挺;他的耳根子摸着软,所以外人说游霜性格蛮横,游先礼从来不信;高中之前还有些脸颊肉,吃东西习惯塞满嘴巴再嚼,腮帮子鼓着,像花栗鼠啃瓜子,现在脸蛋却瘦得只剩个瓜子形了;肩窝有颗小痣,在高潮时会随着呼吸节奏浮动,在游先礼的心里游来荡去。
这么一个人,从小小小人儿,长成现在这模样。他清楚游霜身上每一颗痣的位置,清楚他每一阶段身高体重的变化,清楚他变声期前后声带的差异,清楚他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小习惯。
这个人的眼耳口鼻是按照他的喜好来刻的,每一步路都是由他捧在手心里走的,跌倒摔跤都没怎么痛过。
而现在,他要和他分开了。
或者他会和别的男人牵手、接吻、上\床,分享甜蜜与苦恼,在别人那里流泪与受伤。
游先礼问自己,可以接受吗?
可以接受吗?
……
……
游先礼附身去嗅游霜的脖子,现在还是他的,往后呢,再往后呢,死了以后呢,跟别人合葬?骨灰盒跟别人放一块儿,要是投胎也跟别人一块儿走了呢。
从小养到大,就这样拱手让人么?
……
……
……
……
游先礼把所有欲望留在游霜体内,*完之后,稍稍退出一寸。游霜哆嗦着双腿,趴倒了,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侧脸,那些眼泪停留在他脸上,纵横交错着,像透明的巴掌印。
游先礼愣了许久,松开捏着游霜脖子的手,手掌往上移,抹走他脸颊的泪、额头的汗。他轻轻抚摸游霜的后脑勺,拨顺他凌乱的刘海。
最后,游先礼将他抱到膝上,轻拍游霜后背,嘴唇轻蹭他的眼皮,安抚了好一阵子,游霜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夜晚到此刻才终于安静。
游先礼偏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游霜像小时候那样在他怀里熟睡。他对他的依赖并没有消失,所以游先礼有理由相信,新鲜感只是这个年龄段的男孩三分钟热度想追求的东西,真正能长存的,仍然是他们依存二十年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
他把游霜轻轻地放倒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悄声来到客厅阳台,点燃了一根烟。
放到嘴上叼着,没有过肺,静静地看烟雾缭绕,他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烟瘾没那么大了,只有非常忙碌的时候才点上一根。戒烟真有这么容易吗,不容易的吧,只是有别的可代替尼古丁的东西转移他的注意,他才暂时不需要这“不健康”的东西。
往后呢,不知道了。
还剩半截烟,但游先礼揿灭了,回到没有开灯的房间,他坐在大床旁的圆桌边,借月光观察游霜的睡容。
游霜在睡梦中依然眉头微蹙,扁着嘴,底下的枕头有一滩深色水印。
睡着了也这么伤心,是为了什么而哭,为分手吗?如果是,为什么这么难过还要分手呢?
游先礼撑着下巴凝视他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小心地托起他后脑勺,为他换了一个干净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