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尾迹 ...
-
“不去送一送你叔叔吗?”
游霜正粗略地数着住院部楼下那棵大树的落叶,数到第165片时,被游正其一句话拉回思绪。
165片……一棵老树为了过冬,为了开春时焕发新生,竟要死去这么多片孩子……
游霜摇了摇头,又听他爸假惺惺地探问:“你不去送叔叔吗,他今天走?”
“爸,”游霜眉毛微蹙,压根儿不想费心思跟这老头周旋,“不是你叫我过来说事的吗?”
游正其哼笑一声,合上手中的杂志说:“你有点不一样了,从前老跟在你叔叔后面,叔叔长,叔叔短,跟没戒奶似的,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这么黏他。”
游霜倚着窗台,漫不经心地说:“隔代亲呗,只要不是当我爹,我都挺亲近的。”
“你……!”游正其干脆回归正题,每次跟游霜插科打诨都不利于血压稳定。
“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余叔叔,你跟他接触接触,他在市三院做过六年的副院,医疗行政这块儿的经验足,仁星要是想请一个职业院长,可以考虑他。不要说我多事,我在医疗圈的人脉绝对比你多,认识的相关人士也比你靠谱。”
“喔,”游霜百无聊赖地搜查这位余叔叔的履历,“做了六年副院,没转正啊。”
“臭小子!”游正其卷起杂志轻敲他脑袋,“你以为干医疗像你游泳啊,训练半年就能弯道超车?!”
“经验,能力,资源,关系。要想在医疗圈里站到顶尖,这几样东西必不可少,知道吗?”
游霜托着腮,若有所思:“有的人什么都有,但他什么都不要。”
游正其意味深长地笑了:“不是他不要,是他暂时看不上,韬光养晦,只为了日后得到更好的东西。”
“这样不是更好么?”
游霜见他爸颇为深沉地摇头,“如果他是你的合作伙伴,当然更好。但如果他是你的竞争对手,那他就成了你最大的威胁。”
但如果……是情人呢,既让你爱,又叫你恨?
游霜沉默了,忽然听到门外叩叩两声。
护工打开门,外面站着今天将要出国的游先礼。
游霜瞬间坐直,不可置信地望着门口。
“先礼……”游正其愕然道,“还没出发吗?”
“马上了,我来道别。”游先礼进到病房,在床边坐下,与游霜面面相觑。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更利落了。为了有强大的身体素质在风险地区做救援,他提前交接完医院工作,这半个月在做体能训练,肤色晒成均匀的麦色,看起来更有健康的魅力。
这样一对比,游霜自惭形秽,感觉自己过着病秧子一样的生活,脸色和身体一股疲态。他低头躲开游先礼的目光。
“没必要专门走一趟,发个信息就行了,赶飞机要紧。不确定那边方不方便联系,有什么需要的,告诉你们领队和负责人,他们都能传达给我,我尽力帮上忙。”游正其说。
游霜扯了扯嘴角,听听这话说得多妥帖。他爹真是老江湖,马上搁这飙温情戏呢,明明刚才在演商战片,戏路广的呀!
游先礼点头,“医院的工作,全部交接好了。”
游正其欣慰道:“辛苦了,去吧,平安归来。”他看向游霜,“跟你叔叔说再见吧。”
游霜抿了抿嘴,看着游先礼的眼睛,低声说:“保重。”
当着游正其的面,两人大胆地对视了一分钟,这是正直的一分钟,没有暗流涌动,没有暗送秋波。游霜希望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就算他们往后只能做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可游先礼没有起身离开,他眼珠一转,望向游正其,“哥,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游霜的心霎时跟坐跳楼机似的,垂直上,垂直下,没有任何缓冲。
因为心跳声过大,他生怕游正其察觉出异常,游霜倏地站了起来,逃也似的离开病房。
他关上门,靠着墙壁坐立不安。
这让他想起上中学时叛逆期到了,有一回学期中间考试他逃去图书馆看了一天的小说,每门科目均得零鸡蛋。老师要找家长,他联系了叔叔,游先礼便是这样独自进入办公室和老师详谈。游霜活到13岁,在此之前从没被游先礼凶过,但那天他叔叔面若冰霜地出现了,令游霜极度忐忑。
他在办公室外面壁思过一小时,终于等到游先礼出来──没有责备,没有训斥,只是问游霜回家以后能不能闭卷把试卷当作习题给写了,游霜说没问题。
然后游先礼带他到校门口点了麦当劳的开心乐园餐,旁敲侧击问他最近沉迷阅读的书目,游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套餐玩具是一顶蛋挞大小的麦记迷你鸭舌帽,游先礼问店员要了发卡,帮他把迷你鸭舌帽别在头发上,最后两人一起回家,那一天和平地结束了。
他不清楚这一次游先礼要和他爸详谈什么,他是一个坏孩子,在叔叔那里留了很多案底,随便曝光一条都足够让他被千刀万剐。
幸好,里面的俩人没有折磨他太久。游先礼在五分钟后出来了,他对游霜说:“送送我。”
游霜从虚掩的门缝中,看见他爸神情如常。
心头的大石落地。
走向电梯口的路上,游霜问:“你们说了什么。”
“没有出卖你。”游先礼说。
“谢谢。”
电梯门打开,游先礼走进电梯间,游霜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游先礼盯着他,“送到一楼。”
游霜依旧站在原地。
“不愿意?”他凝视游霜的眼睛。
两人的视野逐渐收窄。
“蛋蛋。”
游霜轻呼一声,在电梯关上的那刻伸脚卡着门。
游先礼帮他按开门,游霜往里走了两步,来在游先礼身侧。
还没站稳,便见游先礼转身背对电梯门,面向他低下了头。
游霜下意识闭起眼,巨大的阴影向他压了下来,游先礼的唇也压了下来,逼仄空间里仅剩的一点氧气都被他夺去。游霜被逐步攻歼,先是嘴唇,再是牙齿,最后到舌头,无不被舔吮一遍。
时间很紧迫,游先礼不再陪他温柔地玩家家酒,他的进攻速度是从未有过的快,游霜节节败退,被他逼到角落用后背抵着墙。
电梯“叮”一声响起,游先礼勾了勾他的舌尖,回到原位站好,顺便拉了游霜一把。
一个护士扶着病人进来,朝游先礼点了点头。门快关上时,又有人用手刀劈开门,在最后一秒钻了进来。
是涂乐,他大惊小怪:“老大,你还没走?”
游先礼用眼神示意他肃静,涂乐老老实实面向电梯门站好。
游霜拿袖子悄悄擦唇,抬头瞪游先礼,摊开手掌用口型质问:干什么,我们分手了!性骚扰?
“这叫吻别。”
一室死寂。
涂乐以为幻听了,僵硬地扭转脖子往后看──
游先礼举着手机在跟谁聊电话,神态自若。
太炸裂了。涂乐又把脖子扭了回去,掏出手机以每秒100字的打字速度在科室小群里疯狂喊话:【全世界注意,有料到!全世界注意,有料到!】
小A:【师兄,能稳重一点吗?】
涂乐:【太疯狂了,我在电梯里遇到你们游主任。】
小B:【狂在哪?】
小C:【我还天天在先进员工墙遇见呢。】
涂乐:【你们别打岔,知道我听见什么吗?】
小A:【不知道。】
涂乐:【你们猜猜,,】
小C:【还说不说?上手术了。】
小B:【上个厕所回来,还没说啊?】
4楼到,涂乐匆匆跑出电梯,找了个信号好的位置坐下。
涂乐:【你们游主任在跟对象打电话,说了惊天动地的四个字:这叫吻别。】
小A:【??又让你编上了?】
小B:【假的真的?】
小C:【不对啊。】
涂乐:【我对天发誓我百分之两百没有耳背。】
这时小C发来一条语音阐述观点──“不对啊,吻别干嘛不到机场去吻呢?主任这一去就一年半载的,跟对象吻别还得聊电话?送机都不送,不可能,太不珍重了吧?要是俩人本来就身处异地,还别什么呀,正常都说‘回见’啊。”
小C发来一条语音点出结论──“只有一种可能,主任在演你。”
小A:【对。】
涂乐:【……】
小B:【我补充一种可能,就是主任的对象也在电梯里,刚那个啥,合着俩人来演你。】
小A:【对。】
小C:【对。】
小B:【师兄,电梯里有谁啊?】
涂乐如遭晴天霹雳,心中登时跑过一万头马驴杂交物种。
继续拉磨吧,工作吧,这能深究吗,不敢往前回忆一分一秒,会被格杀勿论吗?他还有个八十岁的姥姥。
退群,关上手机。
医院大堂还站着两个援医志愿者,等着游先礼下来,一同去机场与别院的志愿者集合。一个是急诊科小医生,一个是普外科的住院医。
两人的临床经验并不丰富,都一致将游先礼视作领队。
游霜出了电梯,在导诊处停下,远远看着三人拎起沉甸甸的背包,往大门走去,一路有同事相送。
讲实话,游霜不喜欢送人,送得越隆重,就好像铁定那人永远不再回来了。
他还是想站在原地,浅浅一送就好。如果那人决意要走,就不要挽留,尽量平静地把他送走,让他记住你最后的眼波,好奇你那时在想什么,好奇你为何平静。左思右想的,也许那个人很快就忍不住回来了。
游先礼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一眼。
游霜不确定他有没有在人来人往的大堂中看见自己。
很快地,人群中已没有游先礼的身影。
游霜走到落地窗旁,眺望天际,正好有飞机经过,留下一条尾迹。他出神地望了许久,直至那堆叠的云层变得淡了──
再见,叔叔,平安,保重,我常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