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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在笑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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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揍我吧。
鬼使神差地,我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我盯着她迟疑了许久,才酝酿好措辞,张了张口:“那个——”
她看过来。
“这好像……”该死,我真应该理直气壮一点的:“是我的手机?”
闻言,她眉头貌似下意识地皱了皱。
“……”
靠,完蛋了。
我不会真把人惹到了吧?
很奇怪,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可身体的本能已经促使我先于想法一步地做出了反应。身子躬了躬,我没来由地想为此道歉。
可是。
对不起后面呢?
我想了想,有了主意。
“对不起,我刚刚手机不小心没拿稳,吓到您了,不是故意。”
她表情当即变了变,忽地见鬼一样地觑向我,说:“您没事儿吧?”
“?”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您是说我?您对我用您?我今年才刚满23岁,没那么老!”
“……”
她目光更匪夷所思了,复杂得像看怪物。
“那你觉得我几岁?”她问。
我噎了一下,警觉这是个陷阱,聪明地没有踩:“反正比我大吧。”
她点点头,不依不饶:“猜猜大几岁呢?”
“……”
我不想回答。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想法,偏要和我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环胸抱臂将手中细长的女款香烟往唇边又递了递,不紧不慢吸着,又吐出。
白茫茫的烟雾随冷风飘散过来,我不动声色地屏息,实在不想遭受二手烟的荼毒。
可惜肺活量着实堪忧。
她眯眼,嗤笑了声,转身找了个垃圾桶把烟摁灭了回来。
“可以了。”她说。
我没反应过来。
“味早散没了。”她递给我我的手机。
“……”我接过来没顾得上看任何,直接摁灭揣进口袋里。
而后猛地撤手,大口呼吸起来,喉管冷不丁呛进冷空气,瞬间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花涌在眼底直打转,只能躬身以手支膝作以缓解,反应一如既往的大,甚至没忍住干呕了两下。
余光瞥见她似嫌弃地撇了撇嘴,但短暂停顿两秒后,还是极为好心肠地伸手帮我拍了拍。
“谢……谢谢。”我直起腰,贪婪汲取着周围的氧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落地实感。
“你可真是个好人。”
我对此感激涕零。
她闻言,唇角抽动,脸上表情僵了僵,随后无动于衷收回手,眼睛慢半拍地看向别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不远处瞧,看见一家酒吧。
“你叫什么名字?”她比我率先回神。
“我?”
“不然。”
“……”
实话说,我并不认为我和她之间有交换姓名的必要,毕竟除了今天这场意外,我们之后大概率不会再相交碰面。但苦于头顶的那道赤裸裸的压迫,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开口:“我叫——”
“算了,我打样儿。”她摆手:“磨磨唧唧。”
“一点都不娘们!”
“……”
我张口,我闭嘴,我无话可说。
“我叫岑峖。”她朝我伸出手,长长的美甲戳到我眼底定住,做了示范:“很高兴认识你。”
我不得已伸手反握。
“路小鹿。”
她笑起来。
我觉得她大概猜出我不愿透露真名。
“很特别的名字。”岑峖说。
我回以莞尔。
“你要走了吗?”她接着问。
“不,”我下意识否决这个想法,甚至只要一想到实验室的压抑氛围,就有些呼吸不畅:“我暂时不……”
事实上,我刚刚逃离。
“那我请你喝杯酒吧。”
“啊?”
“你来这里,难道不是想放松下吗?”
“……”
她仿佛看透了人心,明白我会瞎编拒绝。
“可是……”我绞尽脑汁地应对。
岑峖:“放心,我不是坏人……”
她自然挽住我的手。
真的很自然。
自然到我没办法甩开。
我低头看着她臂膀处的纹身,沉默。
“该死的鬼天。”她骂了声,拽着我走向刚刚看的那家酒吧。
酒保急急忙忙迎上前,谄媚地冲她笑。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总算来了,这都迟到快俩小时了!”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脸颊留着络腮胡,细眉小眼的长相,要搁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都得是演那种权倾朝野大奸臣的好演员:“大家伙可全等着你呢,打一点那会儿就开始嚷嚷着,终于盼着影了。”
岑峖习以为常地怼:“盼我干什么,没我你这店难道还能不开了不成?”
“开是能开,但基本跟黄了差不多,”男人嘿嘿笑着:“大概率还不如黄了呢。”
边说,眼珠子边胡乱转,有意无意地往岑峖手边的我身上落:“这位美女是?”
“我朋友,”岑峖新身份适应得很快,几乎是张口就来:“人来喝酒的,还不赶紧拿菜单。”
“得嘞。”男人应一声,引着我们坐进吧台旁角落一张隐蔽的沙发椅上,朝前台打了个响指:“小周,你峖姐朋友,你招待一下啊。”
交代完我又偏头凑到对面,和岑峖不知说了些什么,周遭音响开得太大,我没能听清,只看见光影交错中岑峖眉心似乎拧了拧,而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站起身。
正好打碟老师也暂停了音乐,中场休息,霎那的安静间,我听到她耳侧的金属环碰撞发出“叮铃”一响,心也跟着没出息的一跳。
“那个……”
我迟疑地开口,手捏在衣服边角外鼓鼓囊囊的地方。
她看过来。
“小鹿,你先自己一个人坐着啊,过会儿我上台有表演,等结束了我再来和你玩。”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着急,你忙你的。”
“只是……”
一根手指凭空抵来,我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冰冷。
然而下一秒,她察觉到我的僵硬。
“喂,呼吸——”
我如梦初醒。
她收回手,接过男人递来的菜单放到我面前,眨眨眼:“没有只是,放心,正经酒吧正经营业,随便点,不收费。”
这是她主动对我说的第二遍放心。
莫名其妙的、有迹可循的。
……她貌似在抗拒我把她当作坏人。
没来由的,这个想法让我内心猛然滋生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心虚和愧疚感觉。
我缓缓垂头,试图用逃避来麻痹自身,做出一副“没有,你想多了”的模样。
岑峖看没看我,我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离开,我也不知道。
我麻木盯着酒单,借着侧边一丝稀薄又昏暗的灯影,心不在焉挑选着“适合”的饮品。
度数不能太高。
因为我是个女生,且独自一人。
名字不能离奇。
我怕点到奇怪的东西。
价格……不能太贵。
天底下哪儿有白吃的晚餐。
“选好了吗您?”
不知是不是由于我表现得太过迷茫,亦或者,纠结症占据浪费了过多的时间,以至于一旁的调酒师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询问。
很淡的口吻,声调不拖也不卷。
干净、凛冽。
听上去倒和这种龙蛇混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冰镇过的雪碧。
“嗯,”我抬起头:“就,这个吧。”
“哪个?”光太暗,他俯身靠过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我指尖圈画的内容,静了足足三秒。
“……北冰洋?”
“不、不可以吗?”
我对上他深邃的眉眼,不受控地结巴起来。
他无声看着我,欲言又止。
“可以。”最终还是妥协:“常温吗?今天这天气瞧着……”
“要冰的。”我补充。
“……”
他伸到货架上的手一顿,再次回望我。
我清了清嗓子,又斗胆问了问:“可以吗?”
“……”
他突然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我至今无法用言语来描述那种感觉。
每每忆及那个瞬间就好像会随时患上失语症。
除了好看,想不出其他的词语来形容。
鼓声震了一声,我的心也颤了一下。
再一下。
岑峖上台了。
口哨夹杂着欢呼,肆意冲击着我的耳膜。
可除此之外,我的所有感官都好似在向远处溃散、消亡。
人声鼎沸,而我,全然不知。
他给我推来了结着霜的易拉罐,也许是见我怔神严重,于是便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嘿。”他不知我姓名,正如我对他,同样一无所知:“你的酒……饮料。”
“谢谢。”我拿过来,食指穿过拉环打开。
“你刚才……在看什么?”
店里显然不只他一个调酒师,可没一个能有他的这份闲情逸致,居然有空和客人搭讪。
我没回答,仰头喝了一口汽水。
他也没觉得碰壁,再接再厉:“你有听到我讲话吗?”
我把罐子磕到桌面,借着躁动的鼓点,支手在耳骨装聋:“你说什么?”
“大点声!”发疯装上瘾:“我——听——不——见!”
“……”
他气笑了。
干脆学着我,更大声喊:“我——是问你。”
“啊?”
“拉倒,不问了。”
我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
他眯眸审视着我,然后又问:“笑我呢?”
我故作高深:“没,笑的是我自己。”
“真的?”
废话,当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