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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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升的眼睛睁开了。
深灰色的瞳孔，像两枚被投入冰冷深潭、沉睡了太久、刚刚被打捞起的、尚蒙着水汽与岁月尘垢的古银币，在从窗外渗入的、逐渐清亮起来的晨光里，缓慢地、滞涩地转动着。最初的焦距是涣散的，茫然地映着天花板上苍白单调的灯槽纹路，仿佛意识还漂浮在某个高烧、疼痛与药物共同编织的、沉重而混沌的深渊边缘，未能完全着陆。
然后，那涣散的目光，开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
它掠过悬挂在头顶的、半空的输液袋，透明药液正以恒定的、令人安心的速度，一滴，一滴，坠入细长的塑料导管；掠过床边闪烁着幽绿光芒、跳动着复杂波形的监护仪屏幕，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线条，此刻是维系生命的、最可靠的密码；掠过自己左肩上，那被崭新、洁白、专业缠绕的绷带所严密包裹的区域——那里传来沉重而持续、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尖锐欲裂的钝痛，像一只被强行安抚、却依旧在暗处龇牙低吼的困兽。
最后，这凝聚起来的、带着高烧后虚弱与深深疲惫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几步之遥的另一张病床上。
落在了那个……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只有那双通红的、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的少年脸上。
林旭。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的力气和清醒。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被砂轮碾过，干涩得几乎感觉不到声带的震动，仅仅是一个从滚烫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微弱的气音。
但林旭听见了。
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林旭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的电流狠狠击中！本就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痉挛了一下，连带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直死死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窒息的某种巨大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细小却致命的突破口，轰然决堤！
泪水。
更多的泪水。
比他醒来后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滚烫、失控的泪水，像夏季午后的暴烈山洪，毫无预兆地、疯狂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顺着苍白瘦削、还残留着泪痕和灰尘的脸颊，肆无忌惮地、争先恐后地奔流而下。
没有声音。
没有抽噎，没有呜咽。
只有那大颗大颗、晶莹滚烫的液体，无声地、迅疾地滑落，砸在洁白的枕套上，晕开一片片迅速扩大的、深色的湿痕。他的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嘴唇死死地抿着，甚至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更破碎的声响。
他就那样，泪流满面地，隔着几步冰冷的空气和逐渐明亮的晨光，与顾怀升静静地对视。
晨光很好。
清冽，干净，带着秋末初冬特有的、微寒的质感，像稀释过的、流动的水晶，透过医务室不算太干净的窗户玻璃，柔柔地铺洒进来，给这个冰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噪音的房间，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毛茸茸的金边。
光晕勾勒着顾怀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描摹着他高挺却缺乏血色的鼻梁，滑过他紧抿着、干燥起皮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那双深灰色的、刚刚苏醒、尚带着混沌与疲惫、却已然清晰映出林旭身影的眼眸里。
也照亮了林旭脸上肆意流淌的泪痕，照亮了他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眶，照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要将顾怀升吞噬的——恐慌、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灭顶的……心疼与无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纠缠。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这一刻，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都被这汹涌的泪水和对视，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你还活着，以及，我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顾怀升静静地望着林旭哭泣的样子。
他的意识，像一艘在暴风雨后残破不堪、终于勉强靠岸的小船，还在随着高烧残留的眩晕和伤口沉重的痛楚，微微摇晃。但林旭的泪水，像滚烫的雨滴，一颗颗砸在他尚未完全清晰的神智湖面上，激起的涟漪，却异常清晰而……灼痛。
他看到了林旭眼中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慌。那恐慌，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顾怀升。为了他肩上这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为了他昨夜那场凶险的高烧。
他看到了林旭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心疼。那心疼，毫无保留，近乎笨拙，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子，轻易就剖开了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内心深处那片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格外脆弱的区域。
他还看到了……林旭的狼狈。苍白憔悴的脸色，红肿不堪的眼睛，凌乱的、还沾着血污和汗水的白发，脖颈上那片被崭新的抑制贴覆盖住、但边缘仍隐约可见红肿痕迹的皮肤，以及……手腕上那圈清晰刺目的、被他昨晚失控时攥出的青紫淤痕。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愚蠢的、不计后果的“取出芯片”行为。
因为他坚持要背他来医务室。
因为他……是他两世都无法放手、也注定要拖累的执念。
一种混杂着深刻愧疚、尖锐心疼、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脆弱的酸涩情绪，像藤蔓般悄然缠紧了顾怀升的心脏，带来一阵闷闷的、钝钝的痛楚，比左肩的伤口更甚。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别哭”。
想说“我没事”。
想说“对不起”。
甚至……想像昨晚意识模糊时那样，再次伸手，触碰他，确认他的存在。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此刻他根本不具备的力气。左肩的伤口被专业包扎固定，稍一牵动便是清晰的、警告般的钝痛。高烧虽然退了一些，但全身的肌肉依旧酸软无力，喉咙干涩灼痛，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唯一能自由控制的，似乎只有这双眼睛。
于是，他就那样，用尽此刻所有的专注和力气，深深地、一眨不眨地，回望着林旭。
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林旭泪流满面的脸。
用目光，试图传递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我在。我看到了。别怕。
林旭的泪水，似乎因为顾怀升这长久而专注的凝视，流淌得更加汹涌了。但他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看着，仿佛要将顾怀升此刻的样子，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刻进灵魂最深处，用以对抗未来可能再次袭来的、失去的恐惧。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和泪水中，再次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青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透的、带着凉意的鱼肚白。医务室走廊里开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新的一天，正带着它固有的、不容抗拒的嘈杂和秩序，缓缓降临。
这逐渐清晰的外界声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隔间内这片由泪水、晨光和无声情绪构成的、脆弱而私密的结界。
林旭的哭泣，渐渐平息下来。
不是情绪过去了，而是……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刺痛，和喉咙里干涸的腥甜。他眨了眨酸涩无比的眼睛，视线因为泪水的冲刷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模糊。
他依旧看着顾怀升。
而顾怀升，也依旧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疲力竭的拉锯战。谁也不想，或者说，谁也没有力气，先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顾怀升的嘴唇，又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他似乎想再次尝试说话。
但这一次，连那个微弱的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嘴唇无意义地翕张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他的眉头，因为用力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挫败和焦急。
他需要水。
林旭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
看着顾怀升干燥起皮、甚至开裂的嘴唇，看着他喉咙艰难滚动的样子，林旭几乎是想也没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莽撞，牵动了胃部的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抽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但他强行稳住，伸手扶住床沿，喘息着，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顾怀升身上。
他看到了顾怀升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虽然很微弱，但林旭捕捉到了。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又被那微弱的担忧，悄悄烫了一下。
他顾不上自己胃部的疼痛和眩晕，挣扎着，有些踉跄地下了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又是一阵虚浮。他扶着床沿和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两张病床之间的那个小推车旁。
推车上，有校医留下的温水壶和一次性水杯。
他颤抖着手，倒了大半杯温水。水有些凉了，但总比没有好。
然后，他端着水杯，转过身，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也正看着他。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因为无法说话而产生的挫败和焦急，似乎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专注的……等待，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林旭端着水杯，走到顾怀升床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顾怀升苍白虚弱的脸，看着他因为缺水而干燥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属于“需要”的神色……
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他弯下腰，动作因为虚弱和小心翼翼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托住了顾怀升的后颈，想帮助他抬起头，方便喝水。
指尖触碰到顾怀升后颈皮肤时，林旭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依旧有些不正常的滚烫，但比起昨晚那骇人的高热，已经好了太多。顾怀升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但很快，那警惕便化为了顺从，甚至……还几不可察地，配合着林旭托扶的力道，微微抬起了头。
林旭将水杯凑到顾怀升唇边。
杯沿轻轻碰触到他干燥起皮的嘴唇。
顾怀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张开嘴。
林旭小心地倾斜水杯，让温凉的液体，缓慢地、一点点地，流入他的口中。
顾怀升的吞咽动作很艰难，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似乎都牵动着全身的神经，带来细微的颤抖。但他很配合，也很……珍惜。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地感受着水流滋润干涸口腔和喉咙的感觉。
一杯水，喝了很久。
直到杯底见空。
林旭收回水杯，轻轻松开了托着顾怀升后颈的手。顾怀升的头缓缓落回枕头上，似乎因为这简单的喝水动作，而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眼睛也重新闭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积蓄力量。
但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睛。
目光，再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旭脸上。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因为水分的滋润，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清亮的光泽。虽然疲惫和虚弱依旧浓重，但至少……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林旭的倒影，不再涣散。
他看着林旭，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
一个依旧嘶哑、微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的声音，艰难地逸出：
“……谢……谢。”
两个字。
很轻。
却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旭心里，激起了比刚才更加复杂的涟漪。
谢？
谢什么？
谢这杯水？
还是……谢他昨晚那笨拙的、差点弄巧成拙的“包扎”？谢他撕掉抑制贴释放信息素？谢他……没有在他最痛苦、最失控的时候离开？
林旭张了张嘴，喉咙哽塞，最终，也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需要说什么。
他端着空水杯，站在原地，看着顾怀升重新闭目养神、却依旧眉头微蹙、显然还在与疼痛和虚弱抗争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目的淤青，心里一片混乱的、无法厘清的情绪。
晨光，越来越亮。
隔间外，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这边靠近。
是校医来例行检查了。
现实，带着它冰冷的规则和审视的目光，即将再次闯入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泪水与无声交流的……
短暂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