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校医的脚步声,像精准的节拍器,打破了隔间内那片由晨光、泪水、无声对视和残留药水气味共同构成的、脆弱而粘稠的寂静。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职业性的平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浅蓝色隔帘之外。

      林旭端着空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是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身体就本能地绷紧了,像一只察觉到危险逼近、竖起全身毛发的猫。刚才因为喂水而对顾怀升生出的那点短暂柔软和酸涩情绪,迅速被一股更熟悉的、冰冷的警惕和不安所取代。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床上的顾怀升。

      顾怀升也听到了声音。他刚刚因为喝了些水而略微舒展的眉头,重新蹙了起来,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刚刚恢复些许清亮的光泽,似乎也黯淡了一些,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疲惫、隐忍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烦(或是对即将被打扰的抗拒?)所覆盖。他的目光,从林旭脸上移开,转向了隔帘的方向,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也绷起一个克制的弧度。

      林旭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又要变回那个在医生和外人面前,必须表现得“正常”、“符合预期”的“顾怀升”了。那个冰冷、自制、将所有真实情绪和痛楚都封锁在完美表象之下的继承者。

      这个认知,让林旭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因为顾怀升的“谢谢”和脆弱依赖而产生的细微暖意,瞬间冷却了不少。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闷,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刚才那个会因无法说话而焦急、会顺从地让他喂水、会用那样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眼神看着他的顾怀升,只是一个高烧虚弱下的短暂幻觉,随着外人脚步声的临近,即将像晨雾一样消散。

      “唰啦——”

      隔帘被利落地拉开。

      中年女校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是公式化的、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尽责的严肃表情。她的目光,像两台高效率的扫描仪,迅速而精准地扫过隔间内的每一处细节。

      首先落在顾怀升身上。

      他左肩崭新的、洁白整齐的绷带,他脸上依旧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色,他平稳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的呼吸,以及……他那双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甚至带着一丝符合他身份的、疏离而克制的冷淡迎向她的深灰色眼睛。

      校医的目光在顾怀升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评估他意识清醒的程度和整体状态。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顾同学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的感觉?”

      她一边问,一边走到床边,开始熟练地检查顾怀升的输液管、留置针,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并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顾怀升在她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近乎雕塑般的静止。他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校医过于直接的审视目光,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地、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

      “还好。疼。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干涩,冰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甚至没有看校医,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背的留置针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校医对他的冷淡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位“顾家少爷”的做派。她记录下数据,又检查了一下顾怀升左肩绷带的情况,确认没有新的渗血或异常。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还端着水杯、僵立在两张病床之间的林旭。

      那目光,比看顾怀升时,要复杂得多。

      里面混杂着尚未完全消退的、对昨夜混乱场面的余怒和不解,有职业性的审视和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眼前这个同样苍白憔悴、却显然处于更弱势和麻烦境地少年的……一丝丝 怜悯和无可奈何。

      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掠过林旭红肿未消的眼睛,掠过他凌乱的白发和苍白瘦削的脸颊,掠过他脖颈上那片崭新的、但边缘仍隐约可见昨夜荒唐痕迹的抑制贴,最终,落在了他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发黑的淤痕上。

      林旭在她的注视下,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自在和想要躲藏。他下意识地将端着水杯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也悄悄缩回了袖子里,试图遮住手腕的淤青。他垂下眼睛,避开学医的目光,感觉自己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一种混合着羞耻、窘迫和防御性愤怒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林同学,”校医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对顾怀升说话时,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自己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药吃了吗?手腕的淤伤涂药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石子砸过来。

      林旭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答“不疼了”,还是“没吃药”,或者两者都是。

      校医看着他这副缩着脖子、拒绝交流的鸵鸟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满,但终究没再逼问。她叹了口气,走到小推车旁,看了看上面原封不动的药膏和胃药,语气更严肃了几分:“药必须按时吃。胃出血不是小事,留下后遗症很麻烦。手腕的淤伤也要处理,不然影响血液循环。”

      她拿起那管活血化瘀的药膏和胃药,直接递到林旭面前,目光不容拒绝:“现在,把药吃了。手腕自己涂一下,或者我帮你。”

      林旭盯着递到眼前的药膏和药片,手指蜷缩得更紧。他不想吃。不是抗拒治疗,而是……而是此刻,在校医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逼迫意味的注视下,在顾怀升可能(他感觉有道视线落在他背上)也在无声看着的情况下,做这些“示弱”和“需要照顾”的事情,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和脆弱感。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药膏和药片。指尖触碰到校医微凉的手指时,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校医和……可能也在看这边的顾怀升,拧开药膏盖子,胡乱地、有些笨拙地,将冰凉的膏体挤在手腕淤青处,再用手指胡乱抹开。动作粗鲁,毫无章法,像是在完成一项令人厌烦的任务。

      接着,他拿起那几粒胃药,看也没看,直接扔进嘴里,端起刚才给顾怀升喝水的、杯底还剩一点凉水的杯子,仰头,和着那点凉水,将药片囫囵吞了下去。

      冰凉的水和药片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吞咽感。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紧绷着身体,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抗拒的气息。

      校医看着他完成这些动作,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再次在顾怀升和林旭之间逡巡了一圈,尤其在林旭后颈那片抑制贴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但最终,她只是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不要乱动”、“有事按铃”之类的套话,然后便转身,利落地拉上了隔帘。

      “唰啦——”

      隔帘合拢。

      将外面走廊更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嘈杂,再次隔绝。

      隔间内,重新恢复了相对私密的空间,但气氛,却与校医进来前那种带着泪水和无声交流的静谧,截然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尴尬的、甚至有些凝滞的气息。

      林旭依旧背对着顾怀升的病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滚烫还未消退,手腕上刚涂的药膏传来一阵冰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刺激感,胃里因为吞下药片而隐隐有些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

      不是校医那种职业性的审视。

      而是……属于顾怀升的。

      平静,深沉,带着某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观察和思索。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一根极细的、冰冷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恼火。

      为什么看他?

      看他刚才那副狼狈吃药涂药的样子?看他手腕上被他攥出的淤青?还是……在看什么别的?

      林旭猛地转过身!

      动作因为急切和莫名的怒气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抬起眼,直直地迎上顾怀升的目光。

      顾怀升果然在看他。

      依旧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面对校医时的冰冷疏离,也没有了醒来初时那份虚弱的茫然和依赖。此刻,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潭水,清晰地映出林旭带着愠怒和窘迫的脸。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没有了泪水的模糊和情绪的汹涌,只剩下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声对峙意味的审视。

      林旭死死瞪着顾怀升,胸口因为莫名的情绪而微微起伏。他想质问,想发火,想用最尖刻的话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平静和顾怀升那该死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沉默不语的眼神。

      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了。

      质问什么?

      质问“你为什么要那么看我”?还是质问“你昨晚为什么要做那种蠢事”?

      哪一个,在此刻这种情境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最终,林旭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烦躁和挫败的冷哼,猛地别开了脸,不再看顾怀升。

      他走到自己的病床边,将空水杯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爬上床,动作粗暴地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儿蒙了进去,连脑袋都缩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撮凌乱的白发露在外面。

      像一只被惹毛了、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被子里黑暗、闷热,充斥着消毒水和自己身上淡淡的药膏味,以及……一丝残存的、属于顾怀升的紫罗兰气息。

      林旭蜷缩在里面,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

      但他能听到。

      听到顾怀升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很轻,很短促,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顾怀升调整了一下躺姿。

      接着,便又是那沉重而压抑的、带着伤患特有的滞涩感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重新构成了隔间内的背景音。

      林旭蒙在被子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下下,沉重地跳动着。

      手腕上的淤伤,在药膏的作用下,开始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胃里的不适感,也并未因为吃了药而立刻缓解,反而有种隐隐加剧的趋势。

      而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脑子里不断回放的,刚才顾怀升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深沉,洞悉一切般的……了然。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看到了他所有的狼狈、脆弱和不堪?

      他是不是……又在心里,对他进行着某种冰冷的、精密的评估和计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林旭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而持久的不适。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在顾怀升面前,仿佛永远无所遁形的感觉。

      更讨厌……自己竟然会因为顾怀升的一个眼神,而如此心绪不宁。

      他死死攥着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棉布里。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崭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冰冷现实和未知的麻烦,正毫不留情地,朝着这个狭小病房里的两个少年,步步逼近。

      而他们之间,那条刚刚在生死边缘被泪水和对视短暂模糊的界线,似乎又随着校医的离去和意识的清醒,变得重新清晰而坚硬起来。

      像一根绷紧的、染血的弦。

      横亘在两人之间。

      无声,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