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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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床被子，像一座沉默的、柔软的堡垒，将林旭与外界彻底隔绝。黑暗，闷热，充斥着消毒水、药膏和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嗡鸣，是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还有……还有隔着被子和几步距离传来的、顾怀升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仪器单调规律的滴答。
林旭蜷缩在堡垒里，试图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所有让他心烦意乱的东西——手腕淤伤火辣辣的刺痛，胃里隐隐的不适，校医审视的目光留下的余威，以及……顾怀升那双平静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死死闭着眼，试图清空大脑。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四处冲撞。
顾怀升醒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这应该是好事。可为什么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
是因为看到他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时，那种灭顶的心疼和后怕，还在持续发酵吗？
是因为他醒来后那声嘶哑的“谢谢”，和他专注凝视的目光，像细小的钩子，钩出了他心底某些他一直试图否认和掩埋的东西吗？
还是因为……校医刚才进来时，顾怀升瞬间切换回的那种冰冷、疏离、完美的“继承人”模式，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昨夜那个会痛苦呜咽、会死死抓住他、会像只寻求安慰的野兽般啃咬他腺体的顾怀升，只是一个极端情况下的、短暂的幻觉？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东西太多，太深了。阶级，家族，前世未愈的伤痕，今生各自背负的秘密和痛苦……根本不是一次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偎，就能轻易抹平的。
而他林旭，刚才那副在校医面前手足无措、狼狈吃药涂药、甚至最后把自己蒙进被子的鸵鸟模样……在顾怀升眼里，是不是很可笑？很……软弱无用？
这个念头，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和自厌。
他讨厌在顾怀升面前暴露脆弱。讨厌那种仿佛被对方完全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更讨厌……自己竟然会如此在意顾怀升的看法。
被子里越来越闷热，氧气似乎也变得稀薄。林旭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胃里的不适感，似乎也因为情绪的起伏和憋闷的环境，而加剧了。一种熟悉的、带着烧灼感的钝痛，开始在空荡的胃袋里蔓延开来。
他皱紧眉头，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胃部。
就在这时——
“林旭。”
一个声音，隔着被子，清晰地传了进来。
嘶哑，干涩，带着高烧和伤痛后的虚弱，语调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林旭自我构建的、沉闷的寂静堡垒。
是顾怀升。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按在胃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仿佛只要不理会，那个声音和它代表的一切，就会自动消失。
然而，顾怀升并没有停下。
“出来。”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顾怀升式的命令口吻，“被子蒙着头，呼吸不畅，对胃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林旭的反应，又或许是在积蓄力气。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微妙地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事实的意味：
“校医……暂时不会进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巧却精准的钥匙，轻轻插入了林旭心防的锁孔。
他是在说：没有外人了。你可以不用躲了。
林旭蜷缩在被子里，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顾怀升……是在……关心他的胃？还是在……试图安抚他刚才在校医面前失态引发的窘迫？
不管是哪一种，这种直接而平淡的指出，都让林旭更加……无所适从。
他宁愿顾怀升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冰冷的、带着算计和评估的眼神看他，或者干脆无视他。至少那样，他可以用愤怒和尖刺来回击，维持住自己那身摇摇欲坠的铠甲。
可现在这样……
林旭咬紧了牙关，胃部的抽痛似乎又明显了一点。被子里确实闷得他有些头晕。
僵持了几秒。
最终，林旭还是妥协了。不是对顾怀升妥协，而是对他自己身体的不适和那点可笑的、想要维持最后一丝尊严（至少不要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心理妥协。
他猛地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
新鲜的、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被窝里的闷热和浊气，让他因为缺氧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他没有立刻看向顾怀升那边。而是维持着侧躺蜷缩的姿势，脸朝着墙壁，只留给顾怀升一个紧绷的、写满了“别惹我”的背影，和一小截后颈——那里，崭新的抑制贴边缘，昨晚留下的红肿和细微咬痕依旧隐约可见。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动作粗鲁，带着烦躁。
隔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但这次，不再是那种隔绝的、沉闷的寂静，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仿佛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细小的电荷，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微小的动静而迸出火花。
林旭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顾怀升方向的、平静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猛地转身瞪回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用沉默和背影，构筑起新的、脆弱的防线。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斜斜的、带着微尘光影的亮斑。医务室走廊里的声响逐渐增多，隐约能听到其他病房传来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车轮滚过地面的咕噜声。
现实世界，正以它固有的、嘈杂而平凡的节奏，继续运转。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以及此刻隔间内无声的僵持与暗涌，都只是宏大乐章中，两个微不足道的、不和谐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林旭以为顾怀升不会再开口，或者已经重新陷入昏睡时——
“水。”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嘶哑，简短。
但这一次，不再是命令或陈述，而是……一种直接的需求。
林旭的身体，再次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
顾怀升是在问他要水喝。就像之前他喂他那样。
这个认知，让林旭心里那股刚压下去一点的烦躁和别扭，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
他自己现在也浑身难受，胃疼，手腕疼，心里还乱七八糟的。凭什么还要像个小跟班一样伺候他？
而且……刚才那杯水，是他主动去倒的。现在顾怀升这样直接开口要，感觉……感觉就像在使唤他一样。
林旭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没有动。
又是一阵沉默。
顾怀升似乎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隔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林旭能听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声，能感觉到胃部持续的、恼人的抽痛，也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平静地、耐心地……落在他身上。
最终，打破这僵局的，不是林旭的妥协，也不是顾怀升的再次开口，而是林旭自己身体发出的一阵无法抑制的抗议——
他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呃……”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林旭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他猛地弓起身子，左手死死按住了胃部，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筑起的心防和别扭情绪。
好疼……
比刚才还要疼……
林旭蜷缩着，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之前强撑的、冰冷抗拒的姿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痛苦的生理反应。
而就在他疼得眼前发黑、无暇他顾的时候——
他听到了旁边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吃力感的布料摩擦声和金属护栏被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旭艰难地、勉强抬起眼皮，用模糊的余光瞥去。
只见顾怀升不知何时，竟然强撑着、用那只没有输液的右手，极其艰难地，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的动作因为左肩重伤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显得异常笨拙和费力，每动一下，眉头都狠狠拧紧，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紧紧盯着林旭的方向，里面清晰地映出林旭因疼痛而蜷缩颤抖的身影，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的……担忧？
他想要……起来？
他想干什么？
林旭的脑子因为疼痛而有些迟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校医大概是听到了刚才林旭那声痛哼和这边的动静，隔帘再次被“唰啦”一声拉开！
“怎么了？”校医的声音带着警觉，快步走进来，目光首先落在蜷缩颤抖的林旭身上，“林同学？胃又疼了？”
她的动作很快，立刻走到林旭床边，查看他的情况。而另一边，顾怀升因为校医的突然闯入，动作骤然停住，撑起一半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回枕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汇成小溪，顺着太阳穴滑落。
校医也注意到了顾怀升那边的动静，看了一眼，眉头蹙起：“顾同学，你现在不能乱动！伤口会崩开的！”
顾怀升没有回应，只是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校医，依旧死死地锁定在林旭身上。那眼神里的担忧没有褪去，反而因为无法靠近和做些什么，而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近乎焦躁的无力感。
校医无暇多顾，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旭的情况，语气严肃：“是胃痉挛。你情绪太紧张，姿势也不对。放松，慢慢深呼吸。”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按揉林旭的胃部穴位，手法专业。
林旭在校医的按压和引导下，剧烈的痉挛感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只剩下那种熟悉的、深层的钝痛。他虚脱般地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冷汗淋漓。
校医看他情况稳定一些，又转身去看顾怀升，确认他伤口没有因为刚才的妄动而出现新的问题，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躺着，不许再乱动！”校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尤其是你，顾同学，你的伤口再崩开，感染加重，谁都救不了你！林旭，你的胃需要绝对静养，情绪和身体都要放松！听见没有？”
林旭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顾怀升也沉默着，但目光，依旧落在林旭苍白的侧脸上。
校医看着两人这副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隔帘再次合拢。
隔间里，重新剩下他们两人。
这一次，气氛更加……复杂。
林旭躺在那里，胃部的余痛未消，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他不想思考，不想动弹，也不想再面对任何东西。
而顾怀升……
林旭虽然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只是，那目光里的东西，似乎变了。
不再是平静的审视，也不是刚才那种焦躁的担忧。
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粘稠的、仿佛混杂了无数难以言喻情绪的……凝视。
像无声的叹息。
又像……某种沉重的、无奈的妥协。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林旭的意识又开始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变得模糊时，他听到顾怀升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仪器滴答声掩盖的、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沙哑的声音：
“……抱歉。”
两个字。
很轻。
却像羽毛拂过紧绷的琴弦，在林旭混乱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他是在为刚才……想要勉强起来，可能惊动了校医，加剧了混乱而道歉？
还是为……其他更多的事情？
林旭不知道。
他也没有力气去深究。
他只是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疲惫而脆弱的姿势。
但心里那片冰冷的、坚硬的荒原上，似乎因为这两个字，被悄悄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悄然渗了进来。
他几不可察地，在枕头上，微微偏了偏头。
将脸，从完全朝向墙壁，稍稍转向了顾怀升的方向。
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无意识的动作。
却像是……某种无声的、疲惫的休战信号。
窗外，阳光正好。
崭新的一天，已然彻底展开。
而对于病床上的两个少年来说，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狭小病房里，属于他们的“恢复”与“相处”，或许，才刚刚以一种更加疲惫、更加真实、也更加……无法预料的方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