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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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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先是空旷缥缈，似隔着云雾带着潮气。逐渐变得清晰，颤颤巍巍地甩干水分，实实落在耳朵里。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站在教室后门，眼睛揉得通红，胸口上下剧烈颤动。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杂乱粘在眼周，泪水止不住溢出来。
“沈秋？”
林穗生皱眉，抬脚从座位上走过去。
骤然白光大亮，林穗生在闭眼前一把抓住哭泣的孩子，拉进怀里。眼睛被强光照过，闪着一个个黄绿的光圈；耳边传来嘈杂声音，似时间齿轮年久失修，在咯吱咯吱中随机播放十几年的声音——“瞳孔开始散了！”“哥哥？”“林穗生你怎么在这！”“快补充血容量！”
林穗生甩甩脑袋，紧紧搂着沈秋，用力得发麻。
麻到觉得怀里像是没人，又似乎还能听见沈秋的声音。
心下一惊，骤然睁眼，一具尸体躺在沈秋家的椅子上，眼眸紧闭，脸色乌青。
转头见年幼的沈秋眼神空洞，懵懂歪头看他：“哥，这是我爷爷吗？”
“小秋！你怎么了？”林穗生皱眉。
眼神懵懂的沈秋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逐渐尖锐变形，不似人声。整个人变小，五官放大变形，下身退化似鱼，摇摆游走。从墙角屋后涌出密密麻麻这样的怪物，在屋子里奔跑发出孩童的欢笑。
“哥！哥！这是我爷爷吗？哥！哥......”
好晕——天旋地转——想吐，林穗生皱眉闭眼，一手虚虚撑住墙壁。
一杯冷水骤然泼到脸上，林穗生猛然惊醒，看见面前冷着脸的成年沈秋居高临下睨着自己。
“阿秋？”林穗生抬眼看他。
沈秋眼神锐利，没有半分笑意：“林穗生，你以前天天说着考大学，张口闭口人文情怀家国理想。”说到这，沈秋拿出打火机轻轻点燃一根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一口，吐出一阵烟。
林穗生眉头紧紧扭起：“你会抽烟了？”
沈秋没有理他，继续道：“结果呢？现在你在哪挣钱？”
林穗生心下一沉，紧接着一片水泥块擦着眉骨落下，他全然没在意。
“沈秋，我在哪里挣钱干你什么事？你最没资格来质问我。”
沈秋没有说话，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睨了林穗生一眼。转身走了，背影颀长强壮。
“真帅气，”林穗生心里想，“沈秋长成了他希望的模样，成绩优异，高大强壮，英气勃勃。但似乎一切都以戏剧性的形式出现，他自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动，沈秋在长大的同时也长成了陌生人。甚至，沾上了烟，这绝不是好兆头，不过...他再也干涉不了沈秋的生活。
林穗生没有抬头，从颤颤巍巍的晃动中，他知道——房屋即将倾塌。
坍塌的天花板遮住视线，很快，周围围满水泥残钢，呼吸变得艰难。林穗生用手指戳出一个小洞，但马上又掉下来更多水泥砖块，堵得严严实实。
只好颓然坐在里面，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命运的审判。他像一个不知来路的流浪狗，浑身脏臭地在世间挣扎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没有力气。
林穗生在黑暗中嘲讽勾勾唇角。
“——林穗生！林穗生！”
谁？
氧气越发稀薄，大脑变得混沌——
猛然惊醒！
这是——妈妈？年轻的妈妈。
“我养你这么多年，让你出去工作不乐意？你爸都请人吃饭喝酒了！花钱给你找工作。你弟还这么小，你真要让他没学上啊！”
“我要读书，国家规定的九年义务教育！”林穗生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民天暴起，一手把桌上的杯子甩了出去：“你认了几个字就拿国家来压你老子！钱都花出去了你个崽子...”
黝黑高大的林民天骤然迈步，刷刷几步走过来。林穗生呆在原地，恐惧自心头升起，不自觉扭头看见——妈妈在一旁抱着林耀生，悄悄别过了头。
胸口狠狠挨了一脚，几岁的孩子一下子仰倒在地。大脑轰的一声响，血液都凝固了，恐惧却没有消失。林穗生本能地尽力蜷曲身体，肋骨传来深深的刺疼。腹部又被人狠狠踩住，林穗生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肚子竟然可以紧绷地像石块一样硬，来抵御林民天的虐打。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自己是谁呢？是这个挨打的人吗？如果被打死了会去哪里？世界上就没有林穗生了吗？
——没准儿林民天一会就消气了
林穗生就是莫名知道——自己不会死。
但是自己可真狼狈啊，像个笨拙呆滞，惹人发笑的大头娃娃，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也不能，只能任由自己这副愚蠢可怜，令人厌恶的样子堂而皇之暴露在这件破败的屋子。
“——哥？哥？”
夏天的午后有些燥热，下过了一场大雨，空气闷闷的。小小的木制小房间里，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少年轻轻摇晃床上的人。
林穗生从那张铁架小床上坐起来，又是做梦么。
“你怎么啦？”少年笑嘻嘻的，“看，我摘的樱桃，放凉水里浸过了。”
少年说着塞一颗樱桃进他嘴里，冰凉的酸甜在舌间绽开。少年握住他的手腕，歪头看表：“几点了？”
手腕处传来微微出汗的温热，林穗生张臂紧紧抱住沈秋。
“哥？你怎么啦？”
“哥，做噩梦了吗？”
“没事的哥，梦都是反的，我会永远保护哥。”
阳光从云层远远射下来，两个高挑的少年在野花盛开的土路上走着，坑凼里一潭潭水被阳光照的亮晶晶。
“——喂！林穗生沈秋！怎么不等我？”
沈庄一下子从后面窜过来，懒懒伸手靠在他们肩上，两条长腿慢吞吞在地上划拉。
“你不是要跟三班的班花走？”沈秋幽幽问道。
“哎，别提...”沈秋半睁着眼转头就瞥见林穗生在吃樱桃，眼睛一下子撑开了，一把夺过去丢进嘴里：“正好口渴。”
“诶，阿庄哥你别...”沈秋伸手去拉沈庄袖子。
沈庄喷射出几个核，转头眯眼看着沈庄：“几个破樱桃都舍不得给你阿庄哥哥吃了？怎么什么好事都只记得你穗生哥哥？”
“没有——”沈秋低头拖长了声音，小声嘀咕：“你平时挺照顾自己的。”
“什么？！”
沈秋见势不妙，绕着林穗生试图躲开沈庄。沈庄平时就是打架积极分子，几个假动作就把沈秋提溜在手里，张开虎口掐住沈秋的脸。
沈秋可怜兮兮看向林穗生。
沈庄眯眼，把他的脸掰回来：“往哪看呢？”
林穗生想笑，但是觉得自己面部肌肉木木的，动不了。
“滴——滴——滴——”
这是什么声音？
肩颈很酸，林穗生想要伸手去揉一下，却动不了。一着急睁眼就看见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围着自己。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轻轻动了动手，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孩扭头过来。林穗生清晰地看见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
“麻醉师快来！病人醒了！”
“我......”
林穗生觉得脑子转的慢慢的，只有手温温的，谁握着他的手？
“好像是...好像是...”
“——哥”
林穗生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熟悉的摆设，房间里堆得满满的。
“哥——，我没带钥匙！”
林穗生循着声音探出窗外，看见昏黄的路灯照的树叶发亮，像画里一样。沈秋站在那棵深绿的树下，笑着举起一个装着新鲜蔬菜的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