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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血色黎明 ...

  •   寄云栖倒下去的姿势很慢,慢得让赵文渊觉得时间都被拉长了。老尚书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眼看着那身玄色蟒袍像一片凋零的叶子,缓缓、缓缓地飘落,最后砸在青金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太和殿内死寂了一瞬。

      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

      “太医!快叫太医!”

      “让开!都让开!”

      惊呼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朝臣们从各个角落涌过来,有人想上前搀扶,有人惊慌后退,还有几个老臣直接瘫软在地,吓得面无人色。赵文渊终于抓住了寄云栖的胳膊,触手一片湿黏——血,温热的血,正透过厚重的蟒袍布料渗出来,将玄色染成更深的暗红。

      “血……这么多血……”赵文渊的声音在发抖。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三朝更迭,见过无数风浪,但此刻看着这个年轻人背上洇开的大片血迹,还是觉得心头一悸。

      孙太医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推开围观的朝臣,跪在寄云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立刻去解寄云栖的衣带,手抖得太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

      蟒袍褪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衣的后背处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际,布料紧紧黏在皮肉上,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底下露出的绷带也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血还在不断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青金石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这……这伤……”孙太医的脸色变得比寄云栖还白。他见过无数伤员,战场上肠子流出来的都见过,但这样严重的伤口,还能站着处理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还能条理清晰地发号施令,还能……还能撑到最后一刻才倒下——

      这需要怎样的意志力?

      “愣着干什么!”赵文渊厉声喝道,“快治啊!”

      孙太医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他剪开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从右肩胛骨斜斜划到左腰,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发白,中间最深的地方还在汩汩冒血。伤口周围红肿发烫,显然是感染了。

      “得立刻清创缝合……”孙太医喃喃道,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这里……这里没有条件……”

      “那就抬去太医院!”赵文渊吼道。

      “不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是陈默,他刚处理完宫外的叛军,满身是血地冲进殿来,见到躺在地上的寄云栖,脸色瞬间变了,“不能移动!将军的伤在背上,移动会加重出血!”

      他冲到寄云栖身边,单膝跪地,仔细查看伤口。只看了一眼,他的拳头就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孙太医,”陈默的声音在颤抖,但强自镇定,“就在这里治。需要什么,我去拿。”

      孙太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了,寄云栖这伤势,确实经不起移动。他咬了咬牙:“热水、烈酒、干净的白布、针线、金疮药、还有……还有百年老参,吊命用。”

      “我去取。”陈默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文渊叫住他,“让御林军去。你留在这里,守着将军。”

      陈默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他确实不能离开——太和殿里现在还有这么多朝臣,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心怀鬼胎的?他必须守在这里,守着昏迷的寄云栖。

      御林军校尉领命而去。殿内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朝臣们退到两侧,让出中间一片空地。孙太医跪在地上,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布料,每一下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但昏迷中的寄云栖还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那声呻吟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但在死寂的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文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老人看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想起刚才他在殿上那种挺拔如松、锐利如刀的姿态,想起他条理清晰地揭穿诚王阴谋时的冷静,想起他面对沈清漪时的悲悯……和此刻躺在这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他才二十四岁。赵文渊想。自己的孙子都比他还大几岁,还在家里读书习字,偶尔闯祸被责罚还要哭鼻子。而这个年轻人,已经扛起了整个京城的安危,扛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将军……”赵文渊低声唤了一句,也不知道寄云栖能不能听见,“您要撑住啊……七殿下……七殿下还在江南等您呢……”

      提到顾苍旻,昏迷中的寄云栖睫毛颤了颤。

      孙太医正在用烈酒清洗伤口。酒精刺激皮肉的剧痛让寄云栖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渗出大颗的冷汗,嘴唇咬得死白,但还是没有醒。

      “按住他!”孙太医急声道,“不能动!”

      陈默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寄云栖的肩膀。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碰到伤口。赵文渊也蹲下来,握住寄云栖冰凉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军,”赵文渊握紧那只手,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您听着,七殿下快回来了。江南已经平定了,他正在往回赶。您得撑住,得等他回来……你们说好的,要堂堂正正站在一起,您忘了吗?”

      昏迷中的寄云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

      陈默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听了片刻,陈默抬起头,眼圈红了。

      “将军说什么?”赵文渊问。

      “他说……”陈默的声音哽咽了,“他说……‘顾苍旻,我疼’。”

      五个字。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赵文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老人,在这一刻,为了一个年轻人一句无意识的呓语,泪流满面。

      太疼了。背上的伤,心里的累,肩上的担子,都太疼了。可这个年轻人从没喊过疼,从没抱怨过,甚至在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对峙中,都站得笔直,声音沉稳。只有在这种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

      而这脆弱,也只给了那一个人。

      只给了那个远在江南、同样重伤在身、同样在硬撑的七殿下。

      “快……快治……”赵文渊抹了把眼泪,对孙太医吼道,“无论如何,要把将军救回来!用最好的药,用最贵的参,不够去宫里库房拿!本官担着!”

      孙太医重重点头,手下动作更快了。他清创、止血、缝合,一针一线,稳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汗水大颗大颗从他额头上滚落,滴在伤口周围,他也顾不上擦。

      御林军很快取来了所需的东西。陈默帮着孙太医打下手,递针线、递药粉、递剪子。赵文渊握着寄云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话,说江南的局势,说诚王已被擒,说朝堂已经稳住,说……说七殿下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寄云栖能不能听见,但他必须说。仿佛只要一直说,这个年轻人就会一直撑着,就会等到他想等的那个人。

      缝合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孙太医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寄云栖背上的伤口被密密麻麻的针脚覆盖,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白皙的皮肤上。血暂时止住了,但人还是没有醒,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怎么样了?”赵文渊急切地问。

      “伤……太重了。”孙太医的声音沙哑,“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加上连日操劳,心力交瘁……能不能醒,要看将军自己的意志力了。”

      看意志力。

      赵文渊看着昏迷中的寄云栖。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力,刚才所有人都见识过了——在那种重伤下还能撑那么久,还能完成那么复杂的对峙和布局。可现在呢?现在他还能撑住吗?

      “孙太医,”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将军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孙太医愣了一下,摇摇头:“昏迷到这个程度,按理说……是听不见的。”

      “可他刚才说话了。”陈默说,“他说……他疼。”

      孙太医沉默了。他是太医,治病救人讲的是医理,是药理,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有些事,超出了医理能解释的范围。比如一个人为什么能在那种重伤下撑那么久,比如为什么昏迷中还会喊一个人的名字,比如……为什么明明听不见,却好像能感应到某些东西。

      “也许……也许能听见吧。”孙太医最终说,语气不太确定,“昏迷的人,有时候是能感知到外界的一些刺激的。”

      陈默点点头,重新跪到寄云栖身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皱的眉头,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殿内的朝臣们还等在那里。没有人敢离开,也没有人敢上前。他们就那样站在两侧,静静地看着中间那片空地,看着躺在那里的寄云栖,看着围在他身边的赵文渊、孙太医和陈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殿门口移到殿中央,又慢慢移向另一侧。殿外的喊杀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那是大战后的寂静,是血腥味还没有散尽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御林军校尉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报——城外的叛军已全部剿灭!擒获两百余人,击毙三百余,余者溃散!”

      陈默猛地抬头:“我们的人呢?”

      “伤亡……”校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伤亡过半。隐麟卫……又折了三十多人。”

      又折了三十多人。

      陈默闭上了眼。隐麟卫是寄云栖亲手组建的,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走来,已经折了太多人了。

      “知道了。”他哑声道,“厚葬。抚恤加倍。”

      “是。”校尉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

      “说。”

      “我们在叛军尸体里……发现了这个。”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陈默接过,打开。油纸包里是一枚令牌,铁制,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影”字——和皇后佛堂暗格里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

      “影堂”令牌。

      “还有吗?”陈默问。

      “还有一封信。”校尉又取出一封信,信纸很普通,但上面的字迹却让陈默瞳孔骤缩——是沈贵妃的字迹。或者说,是模仿沈贵妃字迹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事成之后,杀诚王灭口。”

      杀诚王灭口。

      陈默握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所以诚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沈家——或者说,皇后——用来搅乱朝局的棋子。等他用完了,就会被灭口,然后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他身上。

      好毒的计策。

      “将军……”陈默看向昏迷中的寄云栖,低声道,“您早就料到了,对吗?”

      寄云栖当然不会回答。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赵文渊接过那封信看了看,老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所以……所以诚王就算今天赢了,也活不了?”

      “活不了。”陈默说,“皇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她要的只是借他的手搅乱朝局,最好能杀了七殿下,杀了将军,杀了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等两败俱伤之后,她再出来收拾残局——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可惜皇后死了。死在了自己的算计里,死在了她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局里。

      “那现在……”赵文渊看向殿内那些朝臣,“这些人里,还有没有……”

      “有。”陈默打断他,声音很冷,“肯定有。但将军昏迷前交代过,现在不能动他们。要等七殿下回来,等大局彻底稳定,再慢慢清算。”

      慢慢清算。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包含的血腥味,让赵文渊这个老臣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寄云栖和顾苍旻,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一个温润一个刚直,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一个在战场冲锋陷阵,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狠,一样的绝,一样的……不容背叛。

      这样的人,如果成了敌人,会是噩梦。但如果成了盟友,成了……更亲密的关系,那会是什么样子?

      赵文渊不敢想。他只知道,今天之后,这个王朝的天,要变了。

      “陈默,”他忽然说,“你派人去江南,给七殿下送个信。告诉他……京城的事已经解决了,诚王已擒,叛军已灭,但是……但是将军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文渊的意思。他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他起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陈默猛地回头。

      寄云栖的睫毛在颤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将军?”陈默冲回去,跪在他身边,“将军您能听见吗?我是陈默!”

      寄云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最终还是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陈默看清了嘴型——

      是“顾苍旻”三个字。

      他又在叫那个名字。昏迷中,无意识中,反复叫着的,只有那个名字。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握紧寄云栖冰凉的手,哽咽道:“将军,七殿下快回来了……您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能见到他了……”

      寄云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但依旧没有醒。

      孙太医连忙上前把脉,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脉象……稳了一些。虽然还很弱,但比刚才好点了。”

      稳了一些。这意味着,他撑住了。

      赵文渊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老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却有了光。

      “好……好……”他喃喃道,“撑住了就好……撑住了,就能等到七殿下回来了……”

      殿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寄云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依旧昏迷着,背上的伤口被白布层层包裹,血迹已经止住,但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撑起了整个京城的黎明。

      陈默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声说话。说江南的捷报,说诚王的结局,说叛军的覆灭,说……说七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而昏迷中的寄云栖,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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