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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长风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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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医那句“脉象稳了一些”的话音落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寄云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平稳的微弱,是杂乱的、破碎的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刚刚缝合好的针脚处又开始渗血,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的脸色也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滚烫,冷汗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青金石地面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不好!”孙太医脸色骤变,伸手去探寄云栖的额头,触手一片灼热,“高热……伤口恶化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刚才只是暂时稳住!”孙太医急声道,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将军失血太多,伤口太深,本就容易邪毒入体。加上连日操劳,心力交瘁,这身子……这身子早就掏空了!现在高热起来,若压不下去,恐会……”
他说不下去了,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句话后面的意思——恐会性命不保。
赵文渊瘫坐在地上,老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寄云栖潮红的脸,看着那急促起伏的胸膛,看着孙太医颤抖着手施针,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冰窟里。
刚才那点希望,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孙太医,”赵文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要救他……”
“臣……臣尽力!”孙太医咬牙,手中银针一根根扎进寄云栖的大穴。他施针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也满是焦灼——这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能不能撑过去,真的要看天意。
寄云栖在高热中开始无意识地挣扎。他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呓语。陈默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零散的词:
“……火……江南……顾苍旻……”
他在担心江南的大火,担心还在江南的顾苍旻。即使昏迷中,即使生命垂危,他最记挂的,还是那个人。
陈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握着寄云栖的手,那只手滚烫,却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寄云栖的时候——那时寄云栖才十七岁,刚从北境回来,一身风尘,但眼睛亮得像寒星。他说要组建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暗卫,问陈默愿不愿意跟着他。
陈默当时想,这个年轻人太狂了,一个被皇帝收养的将军之子,无权无势,凭什么?
但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在寄云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不甘,一种野心,一种……要把这浑浊的世道捅个窟窿的狠劲。
后来他才知道,寄云栖要组建暗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一个在深宫里如履薄冰的皇子,一个体弱多病却心机深沉的七殿下。
这些年,他看着寄云栖为那个人铺路,为那个人挡刀,为那个人背负骂名。他看着寄云栖从张扬的少年,变成沉默隐忍的将军,变成如今躺在这里、生死不知的模样。
值得吗?陈默曾经问过自己。
可现在看着寄云栖昏迷中还在念着那个名字,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将军,”陈默低声说,声音哽咽,“七殿下会回来的……您再等等……再等等……”
寄云栖听不见。他在高热中沉浮,意识像碎片一样散落。一会儿是江南的大火,火光冲天,顾苍旻站在火里,朝他笑;一会儿是太和殿的对峙,诚王狰狞的脸,沈清漪空洞的眼;一会儿又是很多年前,顾苍旻把半块残玉递给他,说:“你一半,我一半。”
那些画面交织、破碎、重组,最后都变成了一双眼睛——温润的,含笑的,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和疲惫的眼睛。
顾苍旻的眼睛。
“顾……苍旻……”寄云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然后他猛地抽搐了一下,背上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白布。孙太医脸色惨白,连忙按住他,但寄云栖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高热让他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反应。
“按住!按住他!”孙太医嘶声喊道。
陈默和几个御林军连忙上前,死死按住寄云栖的肩膀和四肢。但寄云栖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使重伤昏迷,即使高热虚弱,那种从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力量,依旧让几个成年男子按得十分吃力。
“将军!将军您别动!”陈默急得眼睛都红了,“伤口会裂开的!”
可寄云栖听不见。他在昏迷中挣扎,像被困在梦魇里,怎么都醒不过来。血越流越多,白布彻底变成了红色,青金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赵文渊看着那滩血,浑身都在发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驾崩那晚,也是这样的场景——血流了一地,太医们束手无策,满朝文武跪在殿外,等着一个结果。
那时等来的是新帝即位。现在呢?现在会等来什么?
“孙太医……”赵文渊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办法吗?”
孙太医咬着牙,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很旧,釉色都有些剥落了。他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药丸只有黄豆大小,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辛辣的药香。
“这是……”赵文渊一愣。
“九转还魂丹。”孙太医说,声音嘶哑,“先帝当年赐给太医院的,一共三颗,这是最后一颗了。能吊命,但……但药性太猛,将军现在身子太虚,用了可能会……”
可能会虚不受补,反而加速死亡。
这是一场赌博。用最猛的药,去搏一线生机。
陈默看着那颗赤红色的药丸,又看看昏迷中还在挣扎的寄云栖,一咬牙:“用!”
孙太医重重点头,将药丸塞进寄云栖嘴里,又灌了一点水。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片刻之后,寄云栖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但脸色却变得更加潮红,像有一把火从内里烧出来。
“这……”孙太医把脉,眉头紧锁,“药性太猛了……将军的身子……”
话没说完,寄云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不是轻咳,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每咳一声,背上的伤口就崩裂一分,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陈默连忙扶起他,让他侧躺着,怕他呛着。寄云栖咳得浑身发抖,最后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青金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将军!”陈默的声音都变了调。
寄云栖咳完那口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在陈默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睛紧闭,只有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他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孙太医连忙施针止血,但血怎么都止不住。伤口崩裂得太严重,针脚全开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这样流血下去,最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止不住……止不住啊……”孙太医的手在发抖,银针都拿不稳了。
殿内一片死寂。朝臣们远远地看着,有的别过脸去,有的红了眼眶,还有几个老臣跪了下来,朝着龙椅方向叩首,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哀悼。
赵文渊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他看着寄云栖,看着这个年轻人从意气风发到奄奄一息,看着他把京城稳住,把诚王拿下,把所有的阴谋都揭开,然后……倒在这里。
这不公平。赵文渊想。这不公平。
“将军……”陈默抱着寄云栖,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像捧着一捧沙,怎么握都握不住,“您别睡……别睡……七殿下快回来了……您再等等……”
可寄云栖等不了了。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越来越深,越来越冷。那些破碎的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想睡,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太累了。背上的伤,心里的苦,肩上的担子,都太累了。
他就想睡一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从千里之外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个声音在叫他:“云栖。”
不是“将军”,不是“寄云栖”,是“云栖”。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只有一个人敢这样叫他。
寄云栖的睫毛颤了颤。
“云栖,醒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能睡。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顾苍旻。
是顾苍旻的声音。
寄云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冷汗,滴在陈默的手背上。
陈默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滴泪,看着寄云栖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殿门——
殿门不知何时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一个身影照得清晰无比。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温润的、含笑的、深处藏着化不开忧虑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殿内,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寄云栖。
是顾苍旻。
他回来了。
从江南到京城,八天的路程,他硬是用了五天就赶回来了。马跑死了三匹,他自己也吐了两次血,但终究是赶回来了。
赶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顾苍旻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先看了一眼殿内的景象——朝臣们或站或跪,赵文渊瘫坐在地,孙太医满手是血,陈默抱着寄云栖,而寄云栖……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傻了,不会动了。
然后他才迈步,走进殿内。
他的脚步很稳,但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月白色的常服下摆沾满了尘土,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咳出来的血。
他走到寄云栖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探寄云栖的鼻息。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还有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气。
顾苍旻闭了闭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孙太医,”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得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还能救吗?”
孙太医跪在地上,老脸上满是汗和泪:“殿下……将军失血过多,伤口恶化,高热不退,又用了九转还魂丹,药性相冲……臣……臣……”
“本宫问你能不能救。”顾苍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蕴藏的压力,让孙太医浑身一颤。
“能……能救……”孙太医咬牙,“但需要千年老参吊命,需要雪莲退热,需要……需要立刻重新清创缝合,但将军现在身子太虚,恐怕撑不过……”
“那就用参,用雪莲。”顾苍旻说,“宫里库房没有,就去宫外找。京城没有,就去邻近州府调。今天日落之前,本宫要看到这些东西放在太医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不计代价,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去救一个人。
“至于清创缝合,”顾苍旻顿了顿,看向寄云栖背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本宫亲自来。”
“殿下!”孙太医惊呼,“这……这不妥啊!您千金之躯,怎能……”
“本宫在江南,给杨振岳缝过伤口。”顾苍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本宫给他塞回去,缝了三十七针,他活下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朝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知道七殿下在江南平叛,知道他重伤吐血,但不知道……他还亲手给部下缝过伤口。
顾苍旻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从孙太医的药箱里取出针线,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看向陈默:“扶好他。”
陈默重重点头,将寄云栖抱得更稳些。
顾苍旻低头,开始清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清创、止血、缝合,一针一线,稳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军医。
只有离得最近的陈默能看到,顾苍旻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也在硬撑。从江南一路狂奔回来,他自己身上也有伤,也吐过血,此刻还能这样稳地缝合伤口,靠的完全是意志力。
“云栖,”顾苍旻一边缝合,一边低声说话,声音轻得只有陈默和寄云栖能听见,“我回来了。江南平了,沈家灭了,杨振岳也醒了。你说要等我回来的,你不能食言。”
昏迷中的寄云栖睫毛颤了颤。
“你背上的伤,我会给你治好。京城的乱局,我会替你稳住。所有算计你的人,所有伤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顾苍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但你要活下来。你要看着我做完这些,要看着我坐上那个位置,要……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他说着,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塞进寄云栖嘴里。
“这是南诏进贡的‘碧灵丹’,能解毒退热。”顾苍旻对孙太医说,“你先用着,千年老参和雪莲,最迟傍晚会送到。”
孙太医连忙点头,接过瓷瓶,仔细收好。
顾苍旻这才站起身。他站得很直,但脸色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月白色的常服后背处,也洇开了一小片暗红——是他自己的伤口崩裂了。
但他没有理会。他转过身,面向殿内那些朝臣,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诚王谋逆,现已伏法。沈家余孽,也已肃清。”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京城戒严,九门封闭,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朝中所有官员,回府待命,未经传召,不得上朝。”
他顿了顿,看向赵文渊:“赵大人。”
赵文渊连忙跪直:“老臣在。”
“你暂代内阁首辅之职,处理日常政务。凡有大事,报本宫定夺。”
“老臣领命。”
“陈默。”
“末将在。”
“你带隐麟卫,接管京城防务。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清晰,果断,没有一丝犹豫。朝臣们听着,心中凛然——这个一向温润如玉、体弱多病的七殿下,此刻展现出的决断和魄力,比先帝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发完命令,顾苍旻才重新蹲下,看着昏迷中的寄云栖。他伸手,轻轻拂开寄云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云栖,”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回来了。所以你要醒过来。这是命令。”
昏迷中的寄云栖,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像是听见了。
顾苍旻站起身,对孙太医说:“带将军去太医院,好生照料。若他有事,太医院所有人,提头来见。”
孙太医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几个御林军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寄云栖抬上担架。顾苍旻站在一旁看着,直到担架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转身,走向丹陛上的龙椅。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龙椅前,看着下面那些朝臣。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将他月白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容撼动。
“诸位,”他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今日起,大晟的天,要变了。”
朝臣们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只有晨光,静静洒满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