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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寒夜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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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栖眼角那滴泪落得很慢,像凝结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出一道湿痕,最终隐没在鬓角的墨发里。他没有睁眼,只是就着顾苍旻握着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顾苍旻感觉到了。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烛火在寄云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久,寄云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些,但深处依旧笼着一层虚弱的雾霭。他目光在顾苍旻脸上停驻片刻,又移向枕边那两块玉佩,最后落回顾苍旻袖口那片暗红色的污渍上。
“不是别人的血。”寄云栖说,声音嘶哑,但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顾苍旻没否认。他松开握着的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温水,又坐回来,将杯子递到寄云栖唇边。寄云栖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才又开口:“江南一路赶回来,你吐血了。”
还是陈述句。顾苍旻沉默了一瞬,才道:“不多。杨振岳伤得更重。”
“他腹部中刀,你缝了三十七针。”寄云栖说,视线落在顾苍旻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孙太医说,你手法很熟。”
“在江南学的。”顾苍旻声音很淡,“军中医官不够,重伤员太多,总不能看着他们死。”
寄云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温润眼睛里深藏的疲惫和血丝,看着那张清瘦脸上过于苍白的底色,看着那身月白常服上斑斑点点的血污和尘土——这人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温文尔雅的,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你该休息。”寄云栖最终说。
“你醒了我就去。”顾苍旻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寄云栖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屋子里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深夜的空气里浮沉。
“诚王的护卫里,”寄云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有北狄的人。”
顾苍旻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寄云栖,寄云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什么艰难的画面。
“太和殿上,诚王身边那个穿灰衣的护卫,”寄云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握刀的姿势,是北狄弯刀的握法。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中原的护卫,少有那样的茧子。”
顾苍旻沉默。他想起柳七带回来的那些密信,呼延灼写给诚王的信。原来北狄不止在信里许诺,还派了人混进诚王的护卫队。这是双保险——诚王成了,他们分一杯羹;诚王败了,这些人就是埋在京城里的钉子。
“跑了吗?”顾苍旻问。
“死了。”寄云栖睁开眼,看向顾苍旻,“诚王被擒时,他想灭口,被我拦下了。交手三招,他自刎了,没留活口。”
三招。以寄云栖的身手,三招拿下的人不多,能让对方有机会自刎,说明那人功夫不弱,且抱着必死之心。
“尸体呢?”
“陈默处理了。”寄云栖顿了顿,“查过,身上没有明显标识,但左肩有个刺青——北狄左贤王部死士的标记,狼头衔月。”
狼头衔月。顾苍旻在江南时见过这个图案——杨振岳擒获的沈家死士里,有两个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刺青。那时他们以为是沈家私养的死士标志,现在看来,是北狄渗透进来的钉子。
“沈家也有。”顾苍旻说。
寄云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沈万山通敌,我知道。但他敢让北狄的人混进死士队伍,就不怕被反噬?”
“也许不是他敢,”顾苍旻缓缓道,“是北狄早就渗透了,他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诚王手里那份密诏,”寄云栖忽然换了话题,“你验过真伪了吗?”
顾苍旻从怀中取出那个明黄色的卷轴,在寄云栖面前展开。卷轴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玺印鲜红,乍一看确实像先帝亲笔。但寄云栖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玺印位置不对。”他说,“先帝晚年多疑,重要诏书都盖在右上角,且会微微倾斜。这份盖得太正了。”
顾苍旻点点头,手指在卷轴边缘摩挲着。“还有墨色。这墨太新了,虽然做旧处理过,但细闻还有松烟味。先帝晚年用的墨,是徽州进贡的‘金松墨’,掺了金粉,写出来的字有光泽,且经年不散。这份没有。”
“所以是伪造的。”寄云栖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皇后伪造了密诏,交给诚王,引他进京。诚王以为自己名正言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不止棋子,”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弃子。皇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就算他今日赢了,那些混在护卫里的北狄死士,也会在适当的时候‘清君侧’——清掉他这个‘君’。”
寄云栖睁开眼,看向顾苍旻。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好毒的计策。用一份假密诏,引一个藩王进京;用北狄的死士,做最后的清道夫。无论诚王是成是败,皇后都能达到目的——成了,北狄替她除掉诚王,她可以嫁祸北狄,自己坐收渔利;败了,诚王就是谋逆的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而她自己,服毒自尽,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坟墓。死无对证。
“沈清漪的日记里说,”顾苍旻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开最后一页,“皇后死前三天,见过一个戴斗笠的人。她称那个人‘三爷’。”
寄云栖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爷。这个称呼在江湖上不常见,但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只有一个人会被这样称呼——江南漕帮的三当家,人称“鬼手三爷”的萧三。此人精通易容、用毒、机关暗器,是沈万山生前最得力的臂膀之一。沈家败落后,这人就失踪了,枢机阁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
“他还活着?”寄云栖问。
“活着,而且就在京城。”顾苍旻合上册子,“柳七在城西那处民宅里,除了撞上‘影堂’余孽,还发现了一些东西——易容用的面皮,配制毒药的器具,还有几封没烧完的信。信是写给‘三爷’的,落款只有一个‘宁’字。”
顾苍宁。那个死在听雪轩的先帝遗珠。
“所以顾苍宁进宫前,见过萧三。”寄云栖的声音低了下来,“萧三给了他毒药,教他怎么进皇宫,怎么藏身听雪轩。然后……看着他去死。”
“看着他去死,”顾苍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就像皇后看着沈清漪被囚禁二十年,看着诚王走进陷阱,看着所有人……都按照她写好的戏本,一步一步走向结局。”
“但她算漏了你。”寄云栖看向顾苍旻,眼神很认真,“她算漏了你会提前回京,算漏了你能稳住江南,算漏了……你能看穿她所有的布局。”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寄云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算到你会伤成这样。”顾苍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以为给你留了足够的人手,以为京城局势都在掌控之中,以为……以为你至少能全身而退。”
寄云栖怔住了。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从来温润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沉的自责和痛楚。这不是他熟悉的顾苍旻——顾苍旻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步步为营的,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可此刻的顾苍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不是你的错。”寄云栖说,声音依旧嘶哑,但很坚定,“是我大意了。诚王进城前,我就该想到他会孤注一掷。那些混在护卫里的北狄死士,我也该早点发现。”
“你发现了。”顾苍旻打断他,“你在太和殿上就发现了。可你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一个人面对诚王,一个人拆穿阴谋,一个人……撑到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云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撑不到我回来,会怎么样?”
寄云栖沉默。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从决定留在京城稳住局势的那一刻起,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只想完成顾苍旻托付的事,只想守住这座城,等那个人回来。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天……不重要。
“我会撑到的。”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说过要等你回来,就一定会等。”
顾苍旻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十年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说出口的承诺,哪怕拼上性命,也会兑现。
“傻子。”顾苍旻低声说,伸手抚上寄云栖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但他能感觉到底下微弱的暖意,那是生命还在延续的证明。
寄云栖没动,任由他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烛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萧三还在京城,”寄云栖忽然说,“得找到他。皇后死了,沈家灭了,但他手里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沈万山和北狄交易的账本,皇后和诚王往来的密信,或者……其他什么。”
“我知道。”顾苍旻收回手,“枢机阁已经在查了。但萧三这个人,狡猾得很,当年沈万山那么器重他,就是因为他擅长藏匿,从不留痕迹。要找他不容易。”
“让柳七去。”寄云栖说,“那孩子机灵,轻功好,又熟悉江湖上的门道。他跟萧三打过照面,有印象。”
顾苍旻犹豫了一下。柳七伤得不轻,左臂骨折,身上多处刀伤,需要休养。但寄云栖说得对,现在能追踪萧三的,确实只有柳七最合适。
“等他伤好点。”顾苍旻最终说,“现在去太危险。”
寄云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他闭上眼,似乎又有些疲惫。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每次清醒的时间都不长,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顾苍旻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寄云栖却摇了摇头。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顾苍旻,眼神里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坚持:“你也去休息。你脸色比我还差。”
顾苍旻没动。“等你睡了我就去。”
“顾苍旻。”寄云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很认真,“你不是铁打的。江南一路赶回来,你身上的伤也没好透。再这样熬下去,倒下的就是你。”
这是实话。顾苍旻自己也知道。从江南到京城,五天五夜几乎没合眼,马背上颠簸,伤口反复崩裂,碧灵丹药性霸道,他虽然强撑着,但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此刻坐在这里,全凭一口气吊着。
可他不放心。寄云栖刚醒,伤势还不稳,万一夜里再有反复,他得在旁边守着。
“我去隔壁睡。”顾苍旻最终妥协,“孙太医就在外面,有事叫他。”
寄云栖这才点了点头。他目送顾苍旻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在空气里流淌,比言语更沉重,也更真实。
顾苍旻推门出去了。寄云栖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静静燃烧,药味在空气里浮动。
他侧过头,看向枕边那两块玉佩。完整的龙纹凤篆玉佩,和那半块残玉并排躺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完整的玉佩,又移到自己的残玉上。
十年了。这块玉他带了十年,从北境到京城,从少年到将军,从满腔仇恨到……到心里装了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在隔壁,和他一墙之隔。
寄云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他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高热,只有深沉的、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