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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子夜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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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栖沉入睡乡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隔壁房间传来瓷器碎裂的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寄云栖几乎瞬间就醒了——不是惊醒,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即便重伤昏迷时也未曾完全消失。他睁开眼睛,屋内烛火已燃了大半,光线昏暗,但他的视线锐利如常,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隔壁。顾苍旻的房间。
寄云栖撑着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要重新栽倒。但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床沿,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狰狞的伤口。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孙太医,也不是陈默。进来的人是顾苍旻,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还湿着,显然刚简单擦洗过。月光从廊道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月色下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刚经历长途奔波、身上带伤还几乎彻夜未眠的人。
“吵醒你了?”顾苍旻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寄云栖的额头,指尖冰凉,“没发热就好。”
寄云栖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刚才什么声音?”
“茶杯没拿稳。”顾苍旻说得很随意,想抽回手,但寄云栖握得很紧。
“你在隔壁房间做什么?”寄云栖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不是说去休息?”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月色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最终没再抽手,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在榻边坐下,声音低了些:“睡不着。有些事要想想。”
“什么事要半夜想?还打翻茶杯?”寄云栖不依不饶。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即使在重伤虚弱时也依旧锐利的眼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萧三的事。”
寄云栖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松开握着顾苍旻手腕的手,但目光没移开。“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顾苍旻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萧三如果真是沈万山最得力的臂膀,那沈家这些年和北狄的交易,他应该最清楚。皇后伪造密诏,诚王勾结外敌,这些事他可能也知情。但现在沈家灭了,皇后死了,诚王被擒,他为什么还要留在京城?”
“灭口。”寄云栖说,“他知道太多秘密,必须死。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死,所以想拉几个垫背的。”
“拉谁?”顾苍旻转过头,看向寄云栖,“你?我?还是整个朝廷?”
寄云栖没说话。他在想,想萧三可能的动机,想这个江湖人称“鬼手三爷”的男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柳七在城西那处民宅里找到的东西,”顾苍旻继续说,“除了易容用的面皮和毒药器具,还有几样东西——半张京城地下暗道的图纸,一包火药,还有……一枚北狄左贤王部的令牌。”
寄云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令牌是铁的,正面刻着狼头衔月,背面有编号。”顾苍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枢机阁查了,那编号对应的持牌人,是左贤王呼延灼的贴身侍卫长,三年前战死在朔北。”
“死人的令牌?”
“对。”顾苍旻点头,“死人不会持牌。所以这枚令牌,要么是三年前那场仗之后被人捡走,要么……那个侍卫长根本没死。”
没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年前朔北那场仗有问题,意味着可能有人通敌,意味着……许多被认定死亡的人,可能还活着。
寄云栖想起父亲寄北疆。朔北一战,十万将士埋骨黄沙,连尸骨都没找全。父亲是主帅,战到最后,尸身被送回京城时已经面目全非,只能凭铠甲和佩剑确认身份。
如果那个侍卫长没死,那父亲呢?那十万将士里,还有多少人……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寄云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三手里有这枚令牌,”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说明他和北狄的联系,比我们想的更深。沈万山通敌,可能不只是为了钱权,还有别的交易。”
“比如?”顾苍旻问。
“比如……”寄云栖顿了顿,“比如用大晟的疆土,换北狄的支持,助他……或者助沈家,在江南自立。”
顾苍旻沉默了。这个猜测很大胆,但并非不可能。沈家掌控江南漕运盐铁多年,早已形成独立王国。如果沈万山真有野心,勾结北狄,割据江南,那确实需要北狄在朔北制造压力,牵制朝廷的兵力。
“沈万山死了,”顾苍旻缓缓道,“但交易可能还在继续。萧三接替了他,继续和北狄往来。皇后知道这件事,所以利用萧三,让他帮顾苍宁进宫,让他……在适当的时候,引爆京城的火药。”
寄云栖猛地抬头:“火药?”
“那包火药,”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枢机阁验过了,是南诏特制的‘霹雳子’,威力极大,一颗就能炸塌半间屋子。柳七找到的那包,至少有二十颗。”
二十颗霹雳子。如果埋在皇宫、或者京城要害处,同时引爆……
寄云栖后背一凉。他想起太和殿上,诚王最后那疯狂的笑容,想起他说“谁胜谁负还不一定”。那时以为他是虚张声势,现在想来,可能他真的留了后手——萧三,和那些火药。
“萧三现在在哪?”寄云栖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迫。
“不知道。”顾苍旻摇头,“枢机阁全城搜捕,但这个人像泥鳅一样滑,每次刚有线索就断了。最后一次踪迹,是在城南的码头附近,但那里巷道复杂,四通八达,人一进去就没了影。”
码头。寄云栖的眉头紧锁。城南码头是漕运枢纽,沈家的产业大多在那里,鱼龙混杂,确实是最佳的藏身地。而且那里靠近运河,一旦事败,随时可以走水路逃走。
“不能让他出城。”寄云栖说,“一旦他离开京城,再想抓就难了。”
“我知道。”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已经下令封锁所有水路陆路,九门戒严,进出都要严查。但萧三精通易容,如果他扮成普通百姓,或者……扮成我们的人,很难识别。”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让我去见见他。”
顾苍旻猛地转身:“什么?”
“萧三。”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和他打过交道。很多年前,在北境,沈万山派他来谈一笔马匹生意,我见过他一面。虽然那时他易了容,但有些习惯改不了——他说话时右手小指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摸左耳垂。这些细节,我记得。”
顾苍旻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去见人?”
寄云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如纸,连坐起来都费劲,确实不像能出去抓人的样子。
但他还是说:“总要试试。萧三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那些火药不知道埋在哪里,什么时候会炸。我们不能等。”
“等天亮。”顾苍旻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天亮之后,如果枢机阁还没找到人,我亲自带你去码头。但现在,”他伸手按住寄云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需要休息。伤势再不养,会落下病根。”
寄云栖想说什么,但顾苍旻没给他机会。“云栖,”顾苍旻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柔软的语气,“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京城稳住了,诚王拿下了,所有阴谋都揭穿了。现在,该轮到我接手了。”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润眼睛里深藏的疲惫和坚持,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顾苍旻说得对,他现在的身体,确实做不了什么。强行去抓人,可能只会拖后腿。
“那你呢?”寄云栖问,“你也需要休息。”
“我睡过了。”顾苍旻说,虽然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在隔壁眯了一会儿,够了。”
寄云栖没拆穿他。他只是看着顾苍旻,看着这个人明明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却还要撑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十年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笑着对他说:没事,我来处理。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如果三年前朔北那场仗真有蹊跷,”寄云栖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如果那个侍卫长真的没死,如果我父亲……”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太沉重,沉重到光是说出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他看着寄云栖,看着这个从来坚强、从不示弱的人,此刻眼中那点几乎要破碎的希冀和恐惧,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攥紧了。
“如果真是那样,”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承诺一样沉重,“我会查清楚。所有参与的人,所有隐瞒的真相,我都会挖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包括……”寄云栖顿了顿,“包括可能还活着的人?”
“包括。”顾苍旻点头,“但如果……如果真的还有活着的将士,我会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家。无论他们在哪,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寄云栖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顾苍旻没去擦。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寄云栖冰凉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别的——因为压抑了十年的仇恨、疑惑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睡吧。”顾苍旻低声说,“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要养好精神,才能帮我。”
寄云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手还握着顾苍旻的手,没有松开。
顾苍旻也没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寄云栖握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眼神深不见底。
他在想萧三,想那枚令牌,想那些火药,想三年前朔北那场仗,想很多很多事。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但他必须理清,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的黑手。
不是皇后,不是沈万山,不是诚王。这些人都是棋子,是摆在明面上的障眼法。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等着最好的时机。
顾苍旻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感觉到寄云栖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知道,寄云栖没睡。这个人即使闭着眼,耳朵也听着周围的动静,精神绷得像弓弦。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改不了。
“云栖,”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寄云栖的睫毛颤了颤。“记得。海棠春宴,你坐在角落里看书,我翻墙进去偷酒喝,撞见你了。”
“那时你多大?”
“十五。”寄云栖说,眼睛依旧闭着,“你十四,装得像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其实一肚子坏水。”
顾苍旻轻轻笑了。“那你呢?翻墙偷酒,被逮住了还理直气壮,说御酒难喝,不如北境的烧刀子。”
“本来就是。”寄云栖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宫里的酒太淡,没劲。”
“后来你带了一坛烧刀子给我,”顾苍旻说,“说是从北境偷带回来的,让我尝尝什么是真正的酒。我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笑得直不起腰。”
寄云栖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那些年少时的记忆,像蒙了尘的珍珠,此刻擦亮了,依旧闪着温润的光。
“那时我就想,”顾苍旻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一身本事,却要装成纨绔子弟;明明心里装着家国天下,却总是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你看出来了?”寄云栖睁开眼,看向他。
“看出来了。”顾苍旻点头,“从你看北境舆图的眼神,从你提到朔北战事时紧握的拳头,从你……从你哪怕喝醉了,背脊也挺得笔直的样子。那不是纨绔子弟该有的样子。”
寄云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你也一样。明明心机深沉,却要装成体弱多病的闲散皇子;明明步步为营,却总是笑得温温和和,让人卸下防备。顾苍旻,我们两个,到底谁更会装?”
顾苍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温润的、面具般的笑,而是带着几分真实的、属于“顾苍旻”这个人的笑意。
“彼此彼此。”他说。
两人对视着,在昏黄的烛光里,在沉沉的夜色中,那些经年的伪装、算计、防备,在这一刻,都卸下了。只剩下两个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灵魂,隔着咫尺的距离,静静相望。
然后,寄云栖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叫我。”他说。
“好。”顾苍旻应道。
他依旧握着寄云栖的手,没有松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东方天际,那线微白已经扩散开来,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