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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拂晓前 ...

  •   天光终究没有如期大亮。

      那线微白在东方天际挣扎了片刻,就被浓重的乌云吞了回去。黎明前的黑暗反而更沉了,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镇北将军府裹进一片死寂里。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在地上的光影摇曳不定,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顾苍旻还坐在榻边,手依旧握着寄云栖的。寄云栖的手很凉,但比之前多了些微弱的暖意,那是血脉重新开始流动的迹象。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顾苍旻知道他没有——寄云栖睡着时眉头不会这样微微蹙着,睫毛也不会这样不时颤动。

      他在装睡,或者说,他在强迫自己休息。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本事,即使重伤濒死,身体的本能也会让他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

      顾苍旻没有戳穿。他只是静静坐着,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寄云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这张脸十年前就刻在他记忆里了——那时寄云栖才十五岁,刚从北境回来,脸上还有边关风沙留下的粗糙痕迹,但眼睛亮得像寒星,看人时有种肆无忌惮的锐利。他说宫里的酒淡得像水,不如北境的烧刀子;说京城的规矩多得烦人,不如在马上驰骋自在;说……说总有一天,他要回朔北去,把父亲的尸骨找回来。

      那时顾苍旻就坐在海棠树下,捧着书,安静地听他说。阳光透过海棠花洒下来,在寄云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的眉眼在光影里鲜活得像一幅画。

      十年过去了。画还在,但画里的人,已经伤痕累累。

      顾苍旻的手指轻轻收紧。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寄云栖第一次带兵剿匪,回来时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却笑得满不在乎;想起寄云栖深夜翻墙进宫,浑身是血地把重伤的他从刺客刀下救出来;想起寄云栖说“顾苍旻,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我们都要活着”时,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和认真。

      可是活着太难了。这座宫城,这个王朝,这个天下,处处都是杀机。他们走了十年,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顾苍旻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闷热的气息,粘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廊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陈默,不是孙太医,也不是府里的仆役。那脚步声很轻,但很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是练过轻功的人,而且是高手。

      顾苍旻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是进宫前就藏好的,薄如蝉翼,锋利无比,平时缠在腰间像条腰带,出鞘时却足以杀人于无形。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片刻的寂静,然后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枢机阁的暗号。

      顾苍旻没有立刻应声。他松开握着寄云栖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能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衣,但站姿挺拔,像一杆标枪。

      “进。”顾苍旻说。

      门开了。来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走到顾苍旻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阁主让卑职传话:萧三找到了。”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一缩。“人在哪?”

      “城南码头,三号仓。”来人低声道,“但……情况有变。”

      “说。”

      “萧三不是一个人。”来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紧绷,“他身边至少有二十个护卫,都是高手。而且……码头上停了三艘船,船上的货物有问题。”

      “什么问题?”

      “卑职的人潜上去看过,船舱里装的不是货物,是……”来人顿了顿,“是火药。和柳七在城西找到的那种‘霹雳子’一样,但数量多得多。三艘船,至少装了上百箱。”

      上百箱霹雳子。如果同时引爆,别说码头,半个城南都得炸上天。

      顾苍旻的脸色沉了下来。“船是去哪的?”

      “船籍是江南的,但卑职查了,船主是沈家的旧部,三个月前就把船卖了,买家身份不明。船本来该去江南运货,但一直停在码头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萧三的命令?等某个时机?还是等……京城大乱,趁乱把火药运出去,或者……运进来?

      “萧三在码头做什么?”顾苍旻问。

      “他在等人。”来人说,“从酉时到现在,他一直坐在三号仓的二层,对着运河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卑职的人在周围监视,发现码头上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看打扮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萧三本就是江湖出身,“鬼手三爷”的名号在江湖上也算响亮。如果他真在等什么人,那来的绝不会是善茬。

      “还有一件事,”来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阁主让卑职务必告诉殿下……宫里,可能也有问题。”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宫里?”

      “是。”来人点头,“卑职出宫前,阁主收到密报,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在西苑附近看见一个穿斗篷的身影,身形很像……很像萧三。”

      西苑。那是皇后生前住的地方,现在空着,只有几个老宫人看守。萧三去那里做什么?找什么东西?还是……见什么人?

      顾苍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告诉阁主,”他缓缓道,“码头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加派人手监视,萧三等的人一旦出现,立刻拿下。至于宫里……让他亲自去查,西苑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尤其是皇后生前的住处。”

      “是。”来人领命,起身就要走。

      “等等。”顾苍旻叫住他,“阁主有没有说,萧三等的可能是什么人?”

      来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阁主猜测,可能是……北狄的人。”

      北狄。又是北狄。

      顾苍旻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想起那枚令牌,想起诚王护卫里那个北狄死士,想起左贤王呼延灼在边境集结的三万骑兵。如果萧三真的在等北狄的人,那说明北狄对京城的渗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去吧。”顾苍旻挥挥手。

      来人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顾苍旻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榻边。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萧三、火药、北狄、西苑……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但他必须找到。必须在事态失控之前,把这团乱麻解开。

      “顾苍旻。”

      身后传来寄云栖的声音,嘶哑,虚弱,但很清醒。

      顾苍旻转身走回榻边。寄云栖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重伤初醒的人。

      “你听见了?”顾苍旻问。

      “听见了。”寄云栖点头,试图坐起来,但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脸色瞬间白了。顾苍旻连忙按住他:“别动。”

      “萧三在等北狄的人,”寄云栖没理会他的阻拦,咬牙撑着坐直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说明北狄和沈家的交易还在继续。沈万山死了,但这条线没断,萧三接替了他。”

      “我知道。”顾苍旻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样能减轻些背上的压力,“但我想不明白,北狄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要钱要粮,沈家已经给了很多。如果是要疆土,诚王也答应了割让朔北三城。他们为什么还要派人和萧三接头?”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他的头靠在顾苍旻肩上,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那是他们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也许,”他缓缓道,“他们要的不止这些。”

      “不止这些?”

      “沈家掌控江南漕运盐铁,北狄要钱要粮,走沈家的路子最方便。诚王割让朔北三城,对北狄来说是天大的好处,他们不会拒绝。”寄云栖的声音很低,但条理清晰,“但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交易。暗地里,北狄可能还有别的打算——比如,在京城埋下钉子,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顾苍旻心里。

      他想起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十万将士埋骨黄沙,北境军元气大伤。如果那场仗不是意外,而是有人通敌……如果北狄在京城还有内应……如果萧三就是那个内应……

      “西苑。”寄云栖忽然说,“萧三去西苑,可能不是找东西,是见人。”

      “见谁?”顾苍旻问。

      “宫里能和北狄搭上线的,除了皇后和沈贵妃,还有谁?”寄云栖顿了顿,“淑妃?五皇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淑妃已经“病逝”,五皇子圈禁宗人府,宫里能和北狄扯上关系的,似乎没有了。但万一……万一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人呢?

      “还有一件事,”寄云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精力不济了,“诚王被擒时,说他手里那份密诏,是从一个老太监手里拿到的。那个老太监,是先帝晚年身边的人,天启十年就出宫了,一直在诚王府当差。”

      顾苍旻的眉头皱了起来。先帝晚年身边的太监,天启十年出宫……他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姓王,是先帝的贴身太监,后来因为年纪大了,被恩准出宫养老。诚王说他去了诚王府?

      “那个太监现在在哪?”顾苍旻问。

      “死了。”寄云栖说,“诚王进京前三天,突发急病死了。诚王说死得很蹊跷,但没证据。”

      死无对证。又是死无对证。

      顾苍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天亮之后,”他说,“我去一趟码头。萧三在等的人,我必须知道是谁。”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寄云栖抓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大,但很紧,“萧三身边有二十个护卫,都是高手,你身上还有伤……”

      “我会带人去。”顾苍旻按住他的手,“枢机阁的人,隐麟卫的人,足够了。”

      “不够。”寄云栖摇头,“萧三狡猾,码头地形复杂,水道纵横,一旦打起来,他随时可能乘船逃走。而且……那些火药,不能硬来。”

      顾苍旻沉默了。他知道寄云栖说得对。硬来不行,只能智取。但智取需要时间,需要周密的计划,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你说怎么办?”顾苍旻看向寄云栖。

      寄云栖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似乎在思考。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显得格外脆弱。但他的声音却很稳,稳得像在沙盘前推演战局:

      “萧三在等人,说明对方还没到。在他等到人之前,不会轻举妄动。这是我们的机会。”他顿了顿,“码头三号仓,临河而建,二楼视野好,适合观望,但也容易暴露。让枢机阁的人扮成船工,在周围的船上埋伏。等萧三等的人出现,两边接头时,一网打尽。”

      “那火药呢?”

      “火药在船上,船停在码头。”寄云栖睁开眼睛,看向顾苍旻,“让陈默带一队水性好的隐麟卫,从水下潜过去,在船底凿洞。不用凿沉,只要让船舱进水,火药浸了水就废了。等萧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这个即使在重伤虚弱时,脑子也转得飞快的人。十年了,这个人总是这样,越是危急时刻,越冷静,越清醒。

      “好。”顾苍旻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寄云栖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的身体放松了些,但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在屋檐上,敲在窗棂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顾苍旻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寄云栖靠着。他能感觉到寄云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又睡着了。但他知道,寄云栖没睡,只是在积蓄力气。

      他们在等,等天亮,等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黎明。

      也在等,等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棋局,最终的结局。

      雨声里,顾苍旻忽然低声说:“云栖。”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顾苍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去江南吧。不是去平叛,是去游山玩水。看看你保住的湖州城,看看杨振岳治理的江南,看看……看看我们拼命守护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苍旻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东西:

      “好。”

      一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

      顾苍旻轻轻笑了。他低下头,在寄云栖冰凉的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

      “睡吧。”他说,“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寄云栖没再说话。他只是靠在顾苍旻肩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顾苍旻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噗地一声熄灭。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天,终究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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