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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雨夜密报 ...

  •   雨下得大了些。

      从淅淅沥沥变成噼啪作响,敲在青瓦上,打在窗棂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下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镇北将军府内灯火通明,隐麟卫披着蓑衣在雨中巡逻,脚步声混着雨声,沉闷而规律。

      正厅里烛火又续了一轮。寄云栖还靠在顾苍旻肩上睡着,呼吸平稳绵长,背上的伤口在孙太医重新换药包扎后已经不再渗血,但绷带下那片皮肤依旧红肿发烫,需要时间慢慢消退。顾苍旻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他还醒着。

      他在等。

      等枢机阁的消息,等码头的进展,等萧三露出马脚。

      也在等怀里的人,能真正睡个好觉。

      窗外的雨声里,忽然夹杂了一丝不和谐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刀剑声,是一种更轻、更细碎的声音,像是……瓦片被踩动的轻微摩擦。

      顾苍旻的眼睫动了动。

      几乎同时,寄云栖也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依旧靠着顾苍旻的肩,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深沉的睡眠变成了警惕的浅息。

      “房顶。”寄云栖用气声说。

      “两个。”顾苍旻同样用气声回应,“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正上方一个。”

      寄云栖的眉头微微蹙起。六个。能在隐麟卫的重重守卫下悄无声息摸到房顶,来人绝不简单。

      “不是萧三的人。”寄云栖低声说,“萧三手下没有这样的轻功。这些人……像是宫里的。”

      宫里。顾苍旻的心沉了沉。宫里能有这样身手的,除了御林军,只有……只有皇帝身边的暗卫。

      可暗卫只听皇帝的命令。现在皇帝病重昏迷,谁能调动暗卫?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顾苍旻和寄云栖都是耳力极佳的人,能清楚听见瓦片被轻轻掀开的细微声音,接着是绳索滑动的摩擦声——有人从房顶垂下来了,就悬在窗外。

      顾苍旻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

      寄云栖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等等。”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没有杀意。”

      确实没有杀意。如果是刺客,此刻已经破窗而入,或者用暗器、毒烟了。但窗外的人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观察,在等待。

      片刻之后,窗棂被轻轻叩响。不是之前枢机阁那种三长两短的暗号,是另一种节奏——两短一长,重复三次。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只有皇帝和他才知道的暗号。

      “陛下醒了?”寄云栖也听出来了。

      顾苍旻没有回答。他轻轻扶着寄云栖躺回榻上,自己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立刻开窗,而是侧身站在窗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去拨窗栓。

      窗开了。

      一个黑影从屋檐下滑进来,落地无声。来人穿着夜行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

      来人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油纸包得很严实,没有沾上一滴雨水。

      “陛下手谕。”来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的嘶哑,“命七殿下亲启。”

      顾苍旻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缓缓道:“陛下何时醒的?”

      “一个时辰前。”暗卫答得干脆,“醒来后屏退左右,只留王公公一人伺候。写了这封手谕,命卑职务必亲手交给殿下。”

      “陛下龙体如何?”

      “虚弱,但神志清醒。”暗卫顿了顿,“陛下说……京城的事,殿下处理得很好。但有些事,该收尾了。”

      该收尾了。三个字,意味深长。

      顾苍旻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折成四折。展开,上面是皇帝熟悉的笔迹,但字迹很淡,笔画虚浮,显然是勉强写就的。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诚王之事,按律处置。沈家余孽,除恶务尽。北狄之患,朕已知晓。朝堂诸臣,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废。江山之重,托付于你。唯有一事——寄云栖,留他性命。”

      最后七个字写得格外重,墨迹几乎透纸背。

      顾苍旻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暗卫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陛下还说了什么?”顾苍旻问,声音有些发紧。

      “陛下说,”暗卫低声重复皇帝的原话,“‘告诉苍旻,云栖那孩子……是朕对不住他父亲。这一次,无论如何,要保他活下来。’”

      寄云栖躺在榻上,听得清清楚楚。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苍旻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他看着暗卫,缓缓道:“回去禀报陛下,就说……儿臣领旨。京城之事,三日内必见分晓。请陛下保重龙体,静候佳音。”

      “是。”暗卫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有一事……”

      “说。”

      “陛下让卑职转告,”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心宫里的人。’”

      小心宫里的人。皇帝在提醒他,宫里还有不安分的势力。

      顾苍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暗卫躬身退到窗边,身形一闪,消失在雨夜中。窗重新关上,雨声又被隔在外面,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顾苍旻走回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寄云栖,眼神复杂。

      寄云栖睁开眼睛,与他对视。“陛下……都知道。”

      “都知道。”顾苍旻点头,“诚王谋逆,沈家通敌,北狄渗透,朝堂不稳……他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一直等到现在,等到我们把这些事都摆平了,才送来这封手谕。”

      “他在等。”寄云栖缓缓道,“等我们证明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些事,等我们……证明自己配得上他托付的江山。”

      “也在等我们证明,”顾苍旻的声音低了下来,“证明我们不会让他失望。”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那最后七个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苍旻看着他,一字一句,“陛下知道你有罪。”

      寄云栖的瞳孔猛地收缩。

      “私自调动兵马,擅自囚禁皇子,干涉朝政,甚至……在太和殿上当众审问诚王,这些都是重罪,按律当斩。”顾苍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陛下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也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因为时机不对,因为还需要你稳住京城,因为……因为我需要你。”

      他顿了顿,看着寄云栖苍白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现在京城稳住了,诚王拿下了,沈家灭了,你的利用价值……没了。按照常理,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然后……治你的罪。”

      寄云栖闭上眼睛。他早就想到了。从他决定留在京城、接手监国副使之权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这个结局。功高震主,权倾朝野,自古以来都没有好下场。他能活着等到顾苍旻回来,已经是侥幸。

      “陛下让你留我性命,”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是看在……看我父亲的面子上?”

      “是,也不全是。”顾苍旻说,“陛下确实觉得对不住寄将军,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需要你。”

      寄云栖睁开眼,看向顾苍旻。

      “我需要你活着,”顾苍旻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需要你站在我身边,需要你帮我稳住朝堂,需要你……陪着我,一起把这江山扛起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宣誓,又像在乞求。

      “所以陛下给了我一个选择,”顾苍旻继续说,“要么,按律治你的罪,削职夺爵,圈禁终生。要么……让你戴罪立功,继续做你的镇北将军,但从此以后,你的命,你的忠诚,你的所有,都只能属于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属于我。”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温润眼睛里深藏的疲惫、挣扎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着。十年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最艰难的选择、最沉重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当然愿意。从十年前海棠树下初见,从那个人递给他半块残玉,从那个人说“我们要一起活着”的那一刻起,他就愿意。

      “顾苍旻。”寄云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命,十年前就是你的了。”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他盯着寄云栖,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寄云栖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不用问。你想让我活,我就活。你想让我死,我就死。你想让我戴罪立功,我就戴罪立功。你想让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你想让我一辈子站在你身边,我就一辈子站在你身边。”

      顾苍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混着雨水的气息,砸在青金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十年了。十年隐忍,十年布局,十年在刀尖上行走,十年在深渊边徘徊。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你这个傻子。”

      寄云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真实得让顾苍旻心头一痛。

      “你也是。”寄云栖说。

      顾苍旻睁开眼,看着他的笑容,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的温和,忽然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药味的苦涩,带着血腥气的咸腥,也带着……十年沉甸甸的情意。

      寄云栖没有躲。他闭上眼睛,任由顾苍旻吻着,任由那份压抑了十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他能感觉到顾苍旻的手在颤抖,能感觉到那滴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泪,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退开。他的眼眶红着,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燃着两簇火。

      “等这一切结束了,”他看着寄云栖,一字一句,“我们去朔北。去找你父亲的尸骨,去祭奠那十万将士,去……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寄云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喉咙哽住了,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些压抑了十年的情绪。

      窗外,雨渐渐小了。从噼啪作响变回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倒数什么。

      就在这时,廊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陈默的。他的脚步声很急,很重,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冲到门外,没等通传就直接推门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殿下!将军!”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码头……码头那边有动静了!”

      顾苍旻立刻站起身。“说!”

      “萧三等到人了!”陈默快速禀报,“一刻钟前,一艘小船从运河上游下来,直接靠在了三号仓旁边的私人码头。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走路时……左腿有些跛。”

      左腿有些跛。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的贴身侍卫长,就是在那一仗中伤了左腿,落下残疾。如果那个侍卫长真的没死……

      “那三个人进了三号仓,”陈默继续道,“和萧三碰面了。我们的人潜到仓顶偷听,但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朔北’、‘三年前’、‘交易’、还有……‘陛下’。”

      陛下。这个词让顾苍旻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三和北狄的人见面,提到陛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狄在宫里有内应?意味着……皇帝的病,可能不是意外?

      “还有,”陈默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的人在船底凿洞时,发现那艘小船下面……还绑着东西。”

      “什么东西?”

      “尸体。”陈默的脸色有些发白,“至少五具尸体,用油布裹着,绑在船底。看穿着……像是宫里的太监。”

      宫里的太监。死在北狄的船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宫里有人和北狄往来,用太监做信使,或者……做祭品?

      顾苍旻的拳头握紧了。他想起暗卫传来的那句话——“小心宫里的人”。看来皇帝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知道是谁。

      “现在怎么办?”陈默问,“要动手吗?萧三和那三个人都在三号仓二楼,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仓库,只要一声令下……”

      “等等。”寄云栖忽然开口。他撑着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那三个人里,左腿跛的那个,是不是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茧?”

      陈默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是……是有。我们的人离得近,看得清楚,那个人右手虎口确实有茧,很厚,像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是他。”寄云栖看向顾苍旻,“呼延灼的侍卫长,拓跋烈。三年前朔北一战,我跟他交过手,他的左手刀很厉害,但右腿中了我一箭,落下残疾。后来都说他战死了,看来……是假死。”

      假死。一个北狄的侍卫长,假死脱身,潜入中原,和沈家、和萧三勾结,图谋什么?

      “另外两个人呢?”顾苍旻问陈默。

      “另外两个一直没说话,但其中一个人……身上有香味。”陈默的表情有些古怪,“很淡的檀香味,混着药味,像是……像是常年熏香的人。”

      常年熏香。宫里的人?还是寺庙里的人?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可能——宫里那些信佛的妃嫔,或者……那些在寺庙里“静修”的皇子。

      “不能打草惊蛇。”顾苍旻缓缓道,“让他们谈。听听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可是那些火药……”陈默担忧道,“虽然船底凿了洞,但萧三手里可能还有存货。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不会。”寄云栖说,“拓跋烈亲自来,说明北狄对这次交易很重视。萧三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轻易动手。而且……拓跋烈左腿残疾,真打起来跑不快,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他说得很有道理。拓跋烈是武将,知道轻重,不会在敌国腹地贸然动手。

      “继续监视。”顾苍旻下了决定,“等他们谈完,分开的时候再动手。拓跋烈要活的,另外两个人也要活的。至于萧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死活不论,但不能让他落到北狄手里。”

      “是!”陈默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苍旻叫住他,“告诉码头那边的人,动作要快,要干净。不能放跑一个,也不能……走漏风声。”

      “属下明白!”

      陈默匆匆离去。屋子里又只剩下顾苍旻和寄云栖两人。

      雨已经停了。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晨光,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远处的鸡鸣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顾苍旻走回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锐利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等这件事了了,”他说,“我们真的去朔北。”

      “好。”寄云栖应道,闭上眼睛,“我等你。”

      顾苍旻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坐着,握着寄云栖的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们在等。等码头的消息,等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棋局,最终的结局。

      也在等,等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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